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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債,追逐與救贖》第26章 “交誼舞”
  會場外。

  安德莉婭與她身邊的這位“臨時舞伴”——中央檢察官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小姐,最終挑選了個人跡罕至、光線卻還算明亮的行廊,作為談話場所。

  最初,一位偶然路過的男服務生望到她們,還曾對此投以了頗詫異的眼神。然而在他認出這兩人的身份後,便連忙行了個禮、匆匆離去;此後,則再也沒有誰不知趣地前來這僻靜之處、打擾二人了。

  “您看,這裡如何,狄·蘭法斯特小姐?”安德莉婭禮節性地問道。

  而莉蒂希雅則優雅地點了點頭,回應道:

  “無妨。反正我們也只是要找個僻靜些的地方,方便說話,不是嗎?”

  “當然。如您所言。”隨即,安德莉婭同樣微微頷首致意。

  然而,正當她腦內正有些猶豫不決,揣摩著接下來手中或要打出、或要保留的情報“手牌”時;莉蒂希雅卻反倒出乎意料,先發製人地開口道:

  “赫茲裡特小姐,倘若沒猜錯的話——您早就清楚我們此行來伯徹斯特的目的了,沒錯吧?”

  見對方開門見山,安德莉婭也不好再多費口舌揶揄,便坦然答道:

  “為了剿滅‘北境自由黨’——以及那個頭領奧德攝斯,就我所知。”

  聽罷,莉蒂希雅微微點頭肯定,微妙地停頓了一下,而後才繼續問道:

  “安德莉婭·赫茲裡特小姐,我想問您的正是——關於這件事,關於‘北境自由黨’的生死存亡,您個人……作何看法?”

  聽她頗鄭重地這樣一問,反倒輪到安德莉婭短暫地愣了一下,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

  她當然聽得懂莉蒂希雅的問題、聽得清楚對方所說的每一個字——只是她不理解,身處在中央檢察官的立場,剛好選在這個時候、問她這個剛見面的人這個問題,卻是作何打算。

  很顯然,倘若莉蒂希雅是平常、自願地出現於此,而她迄今為止所知的消息大致方向姑且還算準確,而並未有什麽決定性的致命偏差——那麽身為此次剿滅行動的檢察官與執行者的對方,從立場上便是處在同“北境自由黨”你死我活的位置。如是,按照尋常的邏輯進行推斷,莉蒂希雅會願意聽到的答案,則理應只有一種。

  ——為了作為中央檢察官莉蒂希雅,以及那位大檢察官黑斯廷斯女兒和親信的自己;她必須將他們斬草除根,一個不剩地送上絞刑架,甚至親手撥動開關、打開他們腳下的活板門。

  ……可,若是這樣,這問題卻又有何意義呢?安德莉婭百思不得其解。

  安德莉婭猜到,身為小有名氣的中央檢察官,莉蒂希雅雖然年輕、但絕非等閑之輩;故此,初次交際中的互相試探與博弈,也就顯得尤為重要。可她卻猜不到,對方竟會如此不按套路出牌,上來便魯莽地打了這一記勢頭迅猛、意圖不明的“直球”。

  也許莉蒂希雅認為,通過三言兩語便能測出對方深淺,決定對方的價值、地位與風險性;但若是換做安德莉婭,她可不至於傲慢自恃到做出這種蠢事——在她看來,要想充分了解他人,唯一的手段便是暗地裡詳細地進行側面調研。正面交談,無異於只是給那些“老油條”們粉飾自己的機會。而哪怕稍有些經驗的政客,都應該清楚這點,她想——或許還是那位大檢察官將自己的女兒呵護得太好了,才會令後者如此天真。

  只是,畢竟當下身居高位、手握主動權的是對方。

既然莉蒂希雅中意這種青年間意氣風發的“交際遊戲”,那她便也隻好屈身相迎——誰讓她、他們現如今都有求於人呢?  “抱歉,我稍有些不理解您的意思……”安德莉婭最終選擇了暫且退避,“我是說,既然這是中央檢察官們業已決定的事項,由您的父親、‘蘭法斯特大公’,大檢察官黑斯廷斯先生親自拍板,判處了他們死刑。而我,我充其量只是個民間機構派來的協助者——無論我怎麽想,卻與這件事有何乾系呢?”

  “不,您誤解了,我其實並沒什麽特別的意思。”莉蒂希雅稍有些落寞地莞爾一笑,答道,“我只是覺得,你似乎與他們有什麽地方不同。所以,我才想問你一個問題——一個對他們而言,毫無意義的問題。”

  聽罷,安德莉婭才馬上意識到,自己方才做出了錯誤的決斷與回應。

  不過幸好,目前為止她的失誤,還算不上無法挽回——只是看對方的意思,就連逃避問題、搪塞本身,也算是一種回應。

  無論如何,這之後她大抵都必須要正面回答對方的問題了,她想。哪怕將可能性付諸豪賭一場,也遠勝過棄權逃離、黯然退場。她向來都是這樣的人。

  “抱歉,無意冒犯。”安德莉婭回答,“事實上,我的確在私下裡,也對那群人有過些許調查和了解。就我所知,他們大多是一群年輕人、知識分子——或許家庭不算富裕,但總體卻大多受過教育,乃至深刻的政治思想熏陶。我是說……無論結果與過程如何,單論初心而言——或許他們之中的許多人,也只是想著要為自己的故鄉、為這個世界乃至自己的理想,赴湯蹈火、揮灑熱血、萬死不辭。然而縱觀歷史,有著美好初衷,卻逐漸因現實的種種戲劇性的走向扭曲、最終南轅北轍的,卻也不在少數。”

  說完,她謹慎地壓住表情、以此掩蓋自己內心的焦慮,並試著從自正面打量起對方的反應。而莉蒂希雅聽罷則未置可否,只是微微點頭,似乎要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安德莉婭本來還心存僥幸,想用這種還算兩面兼顧的圓滑說辭蒙混過關;但如此一來,機敏的她也立即心領神會,知道這樣毫無意義,於是才隻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

  “在我看來,我雖對那位奧德攝斯不甚了解,但他在黨派內部的影響力與號召力毋庸置疑。只是,現今的他們,具有的政治綱領還太過籠統、廣泛——基本上,便是以反對當今諾特薩隆執政的保守黨與君主立憲、貴族體制為核心,立於純粹的辯駁和否定。

  ……可對於他們自己所要刻畫的統治模式,就連在內部文獻上,似乎也只有個模棱兩可的藍圖——說實在的,即便沒有檢察官們的剿滅,這支民間黨派目前也只能算得上是‘道阻且長’。至於他們倘若趕上因緣巧合,當真獲取了被認可的執政黨地位,排除了黨外異己的干擾;可在如此理想的情境下,他們究竟能否在這裡完成信者們期待的所謂民主和自由,卻尚且還猶未可知……”

  “抱歉,請恕我打斷一下,赫茲裡特小姐。但——”莉蒂希雅說,“這就是說,您認可他們的政治主張本身嗎?”

  聽了對方的話,安德莉婭不禁有短短的一瞬間毛骨悚然。她自然清楚,身為中央檢察官,對方的說法可能意味著什麽,於是連忙巧妙地做出否定:

  “不算是。”她回答。

  “畢竟,單論自由與所謂民主、博愛本身的理念,已是現代諸多政黨的核心理念共識。當年諾特薩隆國製改變,設立君主立憲與上下雙議院機制,也正是為了實現這些現代化的政治思想所做。

  ……然而我們卻都心知肚明,最重要的從來都不是綱領怎樣寫,演講辭怎樣說——而是他們現實如何做,又如何將自己的思想,一步步付諸於法律和具象化的變革。畢竟,單是實現同一件事的不同方法本身,在現實中便足矣顛倒是非黑白了。而治理好一個國家、一群子民所需要的,也從來不只是高貴的理念、思想和行動力;恰如其分的團隊、足矣令一切水到渠成的經驗奠基,無論哪一點都不可或缺。而若要談論起這些不可規避的現實問題,一群不夠格的理想家,哪怕願景再怎麽純粹;於國於民,卻也只是會引起動亂、災厄的禍患罷了。”

  這次,莉蒂希雅聽完緩緩點了點頭,似是表達認可,又似只是陳述著自己理解了她所要表述的含義。但無論究竟是哪一種,至少對方沒有立刻轉身離場,一言不發地讓彼此不歡而散;對她而言,便也算是已經避免了最糟的結果。

  “赫茲裡特小姐——”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終於再度張口,說道,“記得幾年前剛入職時,家父曾對我說:所謂檢察官,便是國家秩序與公正的踐行者。曾經,這些話讓我思考了很久——難得有次機會,我也想聽聽您的看法。畢竟,雖然性質不同,但肯德裡克將軍治理之下的‘柏克頓’,私以為卻與我們檢察官實則很像。

  那麽請問……在您看來,何為秩序,何為正義?我們做這一切,興許時而無法避免真相掩埋雪下、時而無法避免悲劇激化蔓延, 甚至時而無法避免黑白顛覆、因果逆轉;但即便如此,我們卻終究為何而行動,以何為信條?”

  聽罷,安德莉婭才恍然大悟。

  ——先前的問題原來不過是鋪墊與引子。而從神情和談吐上看來,這一次,無疑才是她真正重視的問題,可能決定她在莉蒂希雅心目中身份、地位,乃至‘柏克頓’私人偵探事務所與中央檢察官們在此次行動中交際與聯合深度的問題;也自然會是對於特工“安德莉婭”此刻身上所承載的任務而言,至關重要的那個問題。

  沉吟短短片刻之後,安德莉婭在最後、卻還是選擇了聽從內心所想,孤注一擲地、給出自己最真摯的答案——她已經隱隱地察覺到,若是真正想要接近對方、將這場對方主導的“交際遊戲”奉陪到底,選擇繼續偽裝便毫無意義。她此刻需要的,是應和這場遊戲主人的興致,深入虎穴、急流勇進、破釜沉舟,無論最初她對這一切的天真設想、有多麽嗤之以鼻。

  “在我看來,對於人類而言:所謂秩序,即是律法。”

  說著,安德莉婭乾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她的心臟緊張、激動地怦怦直跳,一時間不能自已,簡直仿佛一位從未經歷過熱戀期的少女。她真恨不得伸手將自己的心臟捏住,好讓它不合時宜的雀躍終於冷靜下來。

  如是,無論是她自己、抑或此刻正側耳傾聽的中央檢察官,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才都全身心地意識到——她或許要賭上命數與職業生涯的一場“無意義”的即興演說,這才剛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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