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
伯徹斯特城,上城區,宴會廳內。
安德莉婭·赫茲裡特正側身穿梭過宴會廳內熙熙攘攘的人群,如“摩西分海”那般、順著那條縫隙徑直走到廳內的焦點正中。
從方才起,她已經在側畔觀望了有些時間,才挑選到這個恰到好處的時機。事實上,雖然這些年來她已被自己生涯的種種磨煉精進了許多,但唯獨還是本能般地厭惡著、這種上流社會中司空見慣的社交場合。油腔滑調、裝腔作勢;看上去富麗堂皇,可汙濁濕熱的空氣中彌漫的、卻始終只有曖昧不清的利益交換,不過如此。
而位於當下會場正中焦點的那個人,則自然正是她此行的目的——中央特派檢察官,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了。這位王室出身的大家閨秀雖然與狄·蘭法斯特家族並無真正意義上的血緣關系。
可現如今這位方才二十五歲、甚至比安德莉婭還要年輕兩歲的檢察官小姐,卻似乎已經相當習慣同這樣一群“各懷鬼胎”的伯徹斯特各方官員、貴族們,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問候,滿面堆笑地暗自斡旋了。在這層意味上,不得不說,安德莉婭倒對她深感佩服——雖然倘若是她,如果下定決心,便一樣有信心能“屈尊”做到就是。
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身穿著一條淡雅而高貴的淺色禮裙,其上裝飾著蕾絲與銀線縫製成的、象征蘭法斯特家族的“銀玫瑰”,將她那本就潔白的膚色襯得如同無星之夜的皓皓白月;而那恰到好處的裁剪功夫,則完美地襯托出那種浸透在她身段乃至肌膚紋理中的,那股年輕女性特有的水性活力。
她有著一頭精心呵護、自末端起微微有些自然卷曲的栗色長發,優雅中帶著些許自然性質的俊俏——看得出來,那或許是在諾斯敏斯特長久以來、數個女仆終日貼身仔細護理的結果。即便僅做些簡單的裝飾,那頭靚麗的長發、也總能讓她顯得那樣端莊得體。
與蘭法斯特王室幾乎代代相傳的藍色瞳仁不同,她的瞳孔是活潑、靈動的淺褐色。哪怕在充滿陳詞濫調、紙醉金迷和利益糾纏的宴會之上,這對靈動的眼眸也讓她的一舉一動從未喪去靈氣,猶如無日無夜的幽邃地底中、獨自輕聲吟唱的精靈。也正是這一雙眼,仿佛令她整個人總是充滿了別樣的魅力——那種似乎獨屬於年輕女性的,不乏朝氣、活潑的神秘。
總之,雖然安德莉婭並不習慣以貌取人;但不得不說,僅從外表而言,她對這位莉蒂希雅小姐倒還算頗具好感。
至少,單從簡單的氣質觀察上便能得知,即便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當下正如此誠摯地代表她的父親乃至諾斯敏斯特的中央檢察官們,同在場的達官貴人們維持著最基本的社交關系;但自本質上,她卻終究與他們完全不是一路人。這並非說曾經身為平民子弟的她欠缺著與之對等的、不乏迂腐的莊重氣質——相反,或許正是她從父親身上耳濡目染的那種“格格不入”的、內在的高貴秉性,才讓她在此仿佛始終遺世獨立。
“您好,中央檢察官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小姐。我是‘柏克頓’私人偵探公司派來的對接人員,伯徹斯特分部第三科第七調查組組長,安德莉婭·赫茲裡特。這之後,將由我與屬下代表‘柏克頓’為您提供協助,希望能讓您的工作一切順利。”
安德莉婭終於在眾人略顯驚愕的目光注視之下,泰然自若地徑直走到她面前,不失禮數地出言問候道。
而數秒之前,剛剛結束了又一次社會交際的莉蒂希雅,便已經提前意識到了面前這位氣質與眾不同的女性。畢竟,對於即便臨時受到通知,卻也要換好禮服,精心挑選過帽子、手套乃至同行者才肯出席的一眾達官貴人們而言,像安德莉婭這樣身穿著製服——便滿不在乎、“不解風情”地出現在會場內的存在,實在算得上是鶴立雞群。
“您好,安德莉婭·赫茲裡特小姐。”
莉蒂希雅莞爾一笑,回應道。
“其實,在諾斯敏斯特時,肯德裡克將軍便一度對我提起過‘柏克頓’伯徹斯特分部內,您這位巾幗精英的存在了。而今日當面一見,果然非同凡響。您知道嗎?……我有種感覺,我們之後似乎會相處得不錯。”
說著,莉蒂希雅友好地伸出那隻帶著半透明白色蕾絲手套的右手,準備同她握手致意;而安德莉婭則自然也毫不羞怯退縮,當即便伸出自己的右手回握。與前者相反,她現今手上正戴著平日為工作方便、而配合製服配給的黑色皮革手套,宛如一位彬彬有禮的翩翩紳士。
不過,當莉蒂希雅正準備收回手,一如方才例行社交時那樣、同對方熟稔而迅速地拉開距離時;安德莉婭卻反倒搶在她行動之前先上前一步,仍緊握著她的手、仿佛要行貼面禮那樣緊緊靠在她耳畔,才對她低語道:
“看起來,那些必要的蕪雜交際程序,您都趕在方才宴會剛開始時,便一口氣弄完了。正巧,我也相當討厭這種庸庸碌碌的環境;感覺在這種地方待得久了,連頭腦都會一並變得遲鈍起來——所以,方便單獨借您幾分鍾時間嗎,小姐?暫且,讓我們攜手逃離這裡,去尋個更清淨、涼爽些的地方?”
聽罷,莉蒂希雅先是愣了一下。不過隨後,她便如安德莉婭所預料的那般心領神會,像個少女那樣狡黠而純粹地會心一笑,旋即輕輕對她頷首致意。
——呵……賭對了。
雖然自方才為止在旁人視角看上去,她都似乎毫無破綻,仿佛什麽專攻大家閨秀的小白臉“情場高手”。可事實上,先前內心其實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更加焦慮、甚至自我懷疑的安德莉婭,到這裡才終於算是松了一口氣。她可不敢去想象,倘若自己在這裡押錯了寶,之後彼此相處的這些日子,究竟要如何去面對對方。
考慮到當前形式突然的風雲變化,她先前與同一部門的維坎爾德特工佩裡·納撒內爾交接信息過後,才臨時確認了自己現在最新的行動方針。
確切地說,此前她便早有了個隱約的預想,只是方才臨時、才敲定了這個對她而言略顯魯莽的計劃罷了——畢竟無論如何,首先,安德莉婭·維·艾恩黛爾便從來不是個在行動中喜歡把主動權交付給他人的家夥。即便只是“隨機應變”,比起尋常淡化自己身份、存在感一類的偽裝手段,她也還是更中意將自己作為“柏克頓”偵探——“安德莉婭·赫茲裡特”時的種種角色設定貫徹到底的做法。於是,她之前才一門心思地同特工“酒侍”確認過上面的想法,好逼迫著自己下定決心、向前邁進。
……安德莉婭早就清楚,當下他們的處境,其實相當被動。
從中央檢察官一行的提前突然出現來看,對方似乎早有預謀、準備速戰速決。而這對於最初隻準備攪亂局勢,接近最終讓“蘭法斯特大公”與新工黨的反面、更多代表諾特薩隆傳統貴族與上流階級的“保守黨”,在大選中連任——即是說,最好令檢察官們庸碌無果的安德莉婭等南國特工而言,可是個相當的壞消息。這意味著,他們不得不放棄原本一步步獲取信息,打持久戰“和稀泥”的想法,而不得不跟著對方的節奏、被迫迅速地插入這亂局之中。
於是,為了如期完成自己的使命,特工“安德莉婭”便需要迅速與這次的“重點關照對象”——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小姐拉進關系。她知道,在不暴露自己身份的前提下,她需要盡可能多地取得對方的信任,才能盡快取得情報,為他們自己與南國中情局的上層、提供做出預判所必須的“視野”。
況且,從方才的宴會中她也注意到,這位大小姐雖說並非王室血脈,卻也終究是那位大公的養女,社交辭令對她而言已是家常便飯。若想迅速接近對方,在對方的視野中脫穎而出、取得足夠的存在感,她就不得不選擇——“打破常規”,出奇製勝。
所以,在觀察對方的檔案,察覺到那個藏在對方端麗的外表與體面的行動方式、以及與養父如出一轍的強大事業心之下,那些尚且殘存下來的、些許“少女趣味”的小小叛逆的顯露後;安德莉婭便想著盡量用這樣一種頗戲劇性的登場方式,以此在兩人最初的會面中便挑起對方的興趣,從而先發製人,取得彼此交際間的主動權。
只是,與接待那位諾布爾“少爺”時相仿;在真正同對方實際接觸之前,她所能依賴的信息則僅僅是道聽途說的情報、以及自己主觀臆斷出的大致性情罷了。而顯然,與那個因為“種種原因”、自工作以來便坐著“冷板凳”、可說是“不諳世事”的諾布爾·狄·英格拉姆小少爺不同;莉蒂希雅可是有著相當程度的社會閱歷、見識乃至工作經驗的,絕非那種身居閨閣、足不出戶的傳統大小姐。
如安德莉婭的兩位上司——老特工安德森和肯德裡克將軍所料:作為“柏克頓”偵探抑或南國特工活動的她,從事業心與獨立女性的理念方面,無疑會有許多部分與這位獨當一面的中央檢察官莉蒂希雅小姐不謀而合。這是她的先天優勢。
……然而與此同時,當深夜裡,她在幽暗的燈光下望著那些檔案,一遍遍揣摩著這位莉蒂希雅小姐私下裡究竟是怎樣的人時;她最終所拚湊出的那個對方的臆想人格之中,卻也仍然存在著些許的疑點——抑或說“矛盾點”的存在。
譬如,她能理解到莉蒂希雅是位識得大體、頗有雄心的女性,這是對方沿著目前的人生軌跡走到當下這一步的基礎。從養父那裡,她既懂得了正派官員為民謀事的理由,也習得了如何做事、參與政治博弈的手腕;她從不希望令父親失望,也發自內心地敬仰這位剛正不阿、為民愛戴的稱職好官。為此,她才刻苦學習、不懈奮進;她才能在頂著父親與“蘭法斯特王室”的巨大光環的前提下,哪怕只是作為中央檢察官莉蒂希雅,也算是頗有業績、人望與建樹。
當然,她也能領會雖然莉蒂希雅尋常總是受父親影響、如是潛移默化地嚴格要求著自己——興許到了連本人都很難察覺的程度;但與此同時,莉蒂希雅心中那些獨屬於自己的個性,卻也從未因此磨滅,而只是被心潛藏。在面對困難,尤其是社交、政治一類對於年輕人,以及當時代諾特薩隆女性本就相對棘手的事項時;她也難免會畏懼、會退縮,會有所逃避。只是,自以為受到了父親與命運諸多恩寵的她,不肯放任自流,才一直勉強著自己罷了——這些,安德莉婭全都能夠理解。
所以,她先前才會試著主動勾出對方無意間隱藏起的這一面,以此讓彼此迅速產生“共鳴”、拉近關系,仿佛在面對著……過去的自己。
——可,事情又當真僅僅如此嗎?……當真一切就是如此順暢、簡單、合乎邏輯的嗎?
在先前的數個不眠的深夜裡,安德莉婭不禁無數次地坐在書桌前捫心自問。她確定,這位莉蒂希雅無疑有著“孩子氣”的一面;只是因為懂得顧全大局,她才往往壓抑了自己的這一面。
可……反覆確認過對方的那些檔案、那些經歷、那些言行舉止、一顰一笑的細節過後,她卻似乎又總是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她說不上來,但……就是隱隱地有種感覺,或許是身為特工的直覺。
——這兩種她所察覺的,理應彼此矛盾的、構成對方人格的關鍵要素,當真是能夠同時共存的嗎?
……首先,假設她是莉蒂希雅。她想。
那麽,好好想想,是什麽令她一路披荊斬棘,背負著身為出身貧民窟的王室養女的“重擔”,也要在人們難以預想的流言蜚語、惡意中傷下,一路闖到今天呢?
事業心——這是首要,毋庸置疑。在這點上,她與她的父親如出一轍。而這也是為什麽,她當今的政治地位、甚至遠遠大於任何一個有著正統王室血脈的年輕蘭法斯特後裔。
……但,這就是全部了嗎?對父親的敬仰?發自內心的責任感?抑或說,強烈、堅定的善惡觀與道德感?
——從一無所有,到衣食無憂;這命運的嘲弄或贈禮,足矣造就世上最高潔的篤信者、最惡劣的亡命徒,抑或最超然的哲學家。可為何,莉蒂希雅·狄·蘭法斯特,卻唯獨走上了這條與父親相同的路?
是這之中,另有什麽緣故嗎?作為組成她現今人格,乃至行為因素、趨向的基本元素?
……抑或說,是出於那些仍然存在的、些許關鍵情報的缺失呢?譬如說,在莉蒂希雅被那位“蘭法斯特大公”,大檢察官黑斯廷斯·狄·蘭法斯特收養之前,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她那對人生有著至關重要影響的童年階段,究竟渲染著怎樣的色彩?
構成在她身上,那每個人都必然存在著的人格矛盾的核心要素,究竟藏在哪裡?
……
最終,安德莉婭沒來得及得出答案,便不得不付諸行動、做出選擇。而她的選擇,便是暫且忽略這些不定因素,“賭上一把”。
當然,從最開始她便清楚,單要從隻言片語的經歷中、推斷出一個人的人格乃至一生,不過是浸泡在傲慢中的無稽之談。不過,倘若她只是不得不迅速且功利地、要了解個對方人格的大概,了解其中與眾不同,足矣構成對方自我的“獨特之處”, 那便又要另當別論了。
作為特工,她只是需要一步、一步地加深自己的情報了解,盡全力做到最好、做到滴水不漏。畢竟,這之中每一步的落子,可都是事關生死——也許事關他們所有人的生死,以及更甚與之的、整個世界的未來。
幸而,就現在的狀態而言,迄今為止莉蒂希雅的反應、都還在她的預料之內。安德莉婭不得不承認,倘若方才對方突然臉色一變,唾罵起自己太過僭越,打扮不似“女性”、不成體統;或者像某些庸腐的老貴族一樣,從血統、出身等等的角度、不厭其煩地論述起兩人地位上的格差,那她可就當真無計可施了。
於是現在,她便這樣儀態優雅地、仿佛領著自己的舞伴進入交誼舞池的正中央一般,兩人一同大步流星、在眾人或驚奇或讚歎的注視下,向著會場外的方向離開了。
而,方才短暫沉浸在自己的目的、思緒與竊喜中的安德莉婭所沒能注意到的是,在她視野的正反方向——即那位仿佛由著性子、便如她所料做出行動的大小姐的視線之中。對方的那位四十余歲的男秘書是如何在察覺她的意思後、惴惴不安地對前者發出請示;而莉蒂希雅又是如何在一個看似不經意的余光中,遊刃有余地、向他傳達出自己意願的了。
“先代我維持下會場的氣氛,我的好秘書,克米特·菲利克斯先生。如您所見,我有些事,要和這位安德莉婭小姐單獨談談——去去就回。”
刹那間,她那雙精靈般聰敏、伶俐的淺褐色眸子,分明正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