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徹斯特城,市郊。
某棟寬敞而空曠的考德威爾式風格別墅內。
一對男女正靠在床頭彼此依偎、輕聲蜜語。顯然,他們才剛經歷過一場“酣暢淋漓的午後”。
兩人身上都穿著寬松的系帶睡袍,言語間吐息隱隱有些急促。男人大致三十過半、不到四十歲年紀,眉宇間沉穩老成,而身體卻仍與青年人般健壯魁梧,大臂上還繡著令人初見時不明所以的數字紋身。而女子則相對看起來平平無奇,雖比前者足足年少了十歲有余,但臉蛋與身材都只能說中規中矩;不過,唯獨她看他的眼神裡,卻始終是柔情萬種。毫無疑問,不久前才確認關系的他們,現如今正處在彼此都渴望了解對方的熱戀之中。
然而突然,一陣聲音打斷了他們這纏綿的余韻。他們先是聽到門外馬蹄聲急促漸進,隨即依次是下馬、腳步的聲音,以及略顯生硬的叩門聲。
順著白色半透明窗簾向外張望,他們也能隱隱望到那三個影子——一個成年人一手駕馬奔馳、一手持槍護衛,另外一個成年人則坐在前者身後,將一個未成年人緊緊背在身後,以此彼此照應。
不過,他們的行動雖看起來相當急促,身後卻並無追兵,或許是著急來此尋人、求助。
“有客人……?”年輕女子問道,望身旁男人的眼神依舊溫柔若水。
“按理說,這可不是什麽該有客人來訪的時候。”男人則回答道,“不過,應該不會是什麽大麻煩……我猜。總之,我先出去一趟,探個究竟——穿好衣服,在這等我,塞勒涅。我去去就回。”
“怎麽,你不希望我見他們嗎?那些……你的熟人?”名叫塞勒涅的年輕女子則微微挑眉,輕聲問道。
聽罷,魁梧而老成的男人回過頭,頗無奈地望了她一眼,隨即才聳了聳肩、妥協般地說道:
“好吧、好吧——那之後就隨你吧。總之,你先穿好衣服,別讓外人看到這幅不成體統的樣子就是。”
“你就無所謂……?”
“……反正,我在熟人面前以這幅樣子出現,也已經不算稀奇了。”
說著,他理了理睡袍的系帶,將這件長袍的領口與袖口盡可能系緊、顯得自己不那麽隨意,隨即才來到門口應聲,將大門開出一條小縫。
“……克萊芒汀,是你?這是怎麽了?”
“抱歉,哈裡森……如你所見,我們遇到一點麻煩。”門對側,白金色馬尾的牛仔小姐則略顯狼狽地推開門,吃力地將重量倚在門背上,這才繼續說道,“放心,追兵我們已經甩掉了,不至於會連累到你。只是,我剛剛一時大意,受了點小傷……能否麻煩你先放我們進來避避?”
未等她說完,紋身男人——哈裡森的視線便已經隨著對方的身體自然下移,一直到她那已被傷口染得鮮血淋漓的白襯衫側肋附近。
“等等……你中槍了?!”驚歎中,哈裡森趕忙將大門完全打開,讓克萊芒汀、希拉瑞婭與愛蓮娜三人進入宅邸。“……好吧,關於你究竟又做了什麽蠢事,以至於自己淪落到這般田地,我們稍後再談;現在,趕緊先按照慣例跟我去那邊的沙發上安分躺好,我來幫你做下傷口應急處理。”
然而聽了他所說的,克萊芒汀卻在衰弱之余、略顯神秘地微微一笑,似乎意味深長地說:
“謝啦……不過,我還以為你一定猜得到是因為什麽呢。”
“……”
聽罷,
哈裡森依次再與克萊芒汀,以及緊跟在她身後正戰戰兢兢、不知所措的希拉瑞婭對過視線,才清楚後者已經對前者挑明了自己趁她不在、單獨上門勸誡兩人逃離的事。對此,他面色微微一沉、顯得少許有些難看,卻也終究未發一言。 這時,剛換好衣服,從寢室中緩緩踱步來到客廳的那位年輕女子塞勒涅,正巧遇上了準備向房中移動的眾人。她現今已經換上了自己來時穿的那身淺褐色薄風衣與深色緊身製服褲,在這身精挑細選、相當襯她的著裝下,仿佛脫胎換骨、風情萬種。
“……呃,這位是塞勒涅,我的秘書、以及……”哈裡森見狀,才望著克萊芒汀等三人,略顯尷尬地介紹道。
“……情人。”塞勒涅則趕在哈裡森猶豫未決、終於開口之前,毫不羞怯地輕聲補充道。“不過,看起來……現在實在不像是適合慢慢做自我介紹的時候。這位牛仔小姐——你的朋友受傷了,對吧?現在……要為她處理傷口?”
“嗯。”哈裡森點頭回答,隨即用肩膀從下方搭起克萊芒汀右側的手臂,好讓她受傷的那一側能輕松些。
“……我來幫你。”塞勒涅則並不多問,當即便篤定地補充道。
“多謝了,塞勒涅。”哈裡森應和道,“那麽,麻煩你幫我去櫥櫃裡取瓶烈酒來,還有繃帶、鉗子和剪刀——你都還記得放在哪吧?”
“當然,我可是你的秘書。”說著,塞勒涅便利落地轉身離去,步伐迅捷而幹練,毫無遲疑之意。
隨即,哈裡森才轉過頭望向另外兩人,依次吩咐道:
“……希拉瑞婭·溫特菲爾德小姐——記得曾經在幫會時,你也親自幫我們處理過傷口,對吧?那麽,你應該可以幫我一下。我方才粗略地看了一眼,她運氣不錯,傷口不算深、也沒有傷到骨頭;只是需要盡快取出裡面的碎彈片、再做下消毒與止血處理——她失血得有點多了。”
“是、是……我明白。多謝你了,哈裡森先生——請、請問,我接下來該做些什麽?”希拉瑞婭慌張地連忙應聲答道。很顯然,她雖然曾經已在幫會歷經許多,卻還是不擅長見熟人流血——尤其是因保護她而受傷流血。
“冷靜點,姑娘。”哈裡森說,“論取子彈這活兒,我比你熟悉得多,所以你只要幫我打下手就夠了,不需要做什麽費勁的工作。另外……至於那個小姑娘嘛——”
說著,哈裡森這才望向從方才起就一言未發的少女愛蓮娜,與後者目光對峙了大概一秒之後,才淡淡地說道:
“唉……隨便坐就好,需要什麽就自己拿吧。請見諒——她們知道,我向來都不太擅長應付未成年的孩子,無論性別。”
“……”
而十四歲的少女聽罷,則似乎相當體恤地點了點頭。隨即,她略有些擔憂、不舍地又望了一眼克萊芒汀過後,便獨自走向稍遠處的小沙發上乖巧地坐下,自此隻遠遠地偶爾打量下眾人了。
大致三十分鍾過後。
“……好了,差不多這樣就……告一段落。”說著,哈裡森用他那肌肉線條粗壯的手臂驅動剪刀,終於將最後一條繃帶剪斷、完成包扎。
“多謝啦,哈裡森,手腳仍然麻利——我又欠你一次。”雖是同樣的位置,克萊芒汀這次則再無心思打趣,便乾脆坦然道謝道。
“我也是,哈裡森先生……多謝您了。”一旁的希拉瑞婭雖然速來並不擅長與這個男人相處,卻還是似乎相當努力地說道。
“……”
然而,哈裡森卻似乎內心仍在躊躇著什麽一般,略顯怪異地未發一語。
“怎麽了……?”克萊芒汀見狀直率地問。
“不……呃,沒什麽。”他則這才回復道,“好吧,看來你恢復得還不錯——雖然只是出於運氣,以及身體素質。事實上,倘若彈片稍微再深幾寸,便可能會傷及內髒,危及生命了。現在,來談談這是怎麽回事吧。我聽說下午在城裡西郊某所‘北境自由黨’當做藏身處的地窖裡,提前到訪的中央檢察官帶著一眾各處秘密調來的警員,與那些私黨武裝勢力鬧得沸沸揚揚,你們也被殃及其中?
“差不多吧。”克萊芒汀回答。
“……不過最開始,我和一個同行的朋友,我們從那地窖裡順著‘北境自由黨’首領逃亡的線路勉強逃離現場,各自回據點休憩。至此為止,都還沒什麽真正危險……然而之後,正當我以為已經甩掉他們,在出租屋浴室裡洗澡整頓之時,那些家夥卻突然悄無聲息地追了過來、將我們團團圍住,差點我們便要淪為甕中之鱉。
所幸,檢察官隊伍裡的警員們幾乎都是其他地區調來的,他們對那一帶居民區的地形遠沒我們熟悉。我又帶著幻馬韁繩、有‘栗子’乘載著我們馳騁,靈巧與速度都遠飛尋常馬匹抑或腳力能及;那裡的狹窄地形原本又很難行駛車輛,我們才最終得以再度脫離。然而,在逃脫交火之時,我一不注意,側肋卻還是被流彈命中;我們又礙於要盡快逃離現場,才沒來得及應急處理傷口,導致一路上血流不止。”
聽罷,哈裡森緩緩點了點頭,而後才又問道:
“是……中央檢察官?可那些從諾斯敏斯特、抑或附近其他鎮區臨時調來的警衛員們,他們又是如何得知你的所在之處,乃至與那支私黨間的確切聯系?”
“我也不清楚。”克萊芒汀回答,“坦白說,這次事情真的相當蹊蹺。該死!……嘖。雖然你先前已經勸過我好幾次,但我原先還一廂情願地以為,事情也許會順利,也許只是你太過謹慎、杞人憂天呢。”
“……”
哈裡森似乎本想一如既往地調侃幾句,半張著嘴,卻不知為何、再次欲言又止。
“怎麽了……從剛才開始,你好像就有點怪怪的,哈裡森。難道說,你是有什麽頭緒了嗎?”克萊芒汀敏銳地問。
哈裡森聽罷遲疑片刻,隨即才緩緩點頭,說道:
“唉……也許吧。不過,也只是個大概就是。……我說克萊芒汀,這之前,你還有見過除我之外的其他家夥嗎?沒記錯的話,幸存下來的幾個家夥,有好幾個都正在這一帶附近營生……赫莉安,或者約翰那小子?”
“赫莉安姐?……她不是早就跑到中部碎土一帶, 去尋刺激了嗎?”克萊芒汀有些意外地反問道。
“哦,還有這事?”哈裡森則慢半拍地答道,“……好吧,其實我和她,可一直沒你們之間那麽熟。事實上,自那件事以後,我們就沒再見過。”
“唉,我想也是。不過……”克萊芒汀猶豫片刻,而後才繼續說道,“如你所言,最近,我的確倒見過約翰那家夥一面,就在一周之前。”
“……那你對他,有沒有談起過自己的‘那個計劃’?哪怕是潛在的……某種暗示?”哈裡森的眼神似乎突然銳利起來。
“沒有。呃……我想應該,沒有吧?”克萊芒汀則最開始答得篤定,後來卻支支吾吾起來。
“告訴我——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麽?”哈裡森追問道。同時,先前一直在一旁保持著沉默、試圖為二人提供交談空間的希拉瑞婭,這才終於也逐漸投來殷切的視線。
——不會吧……
在此情勢之下,就連克萊芒汀自己,也忍不住內心生疑。難道,出賣了自己、“北境自由黨”、整場有關“星殞之核”的昂貴地下交易,乃至身邊兩人的,真是那位身為同伴與老冤家的故人約翰,以及相處中太過疏忽大意、口無遮攔的她自己?
“……”
一時間,她無法迅速下定結論。這整件事的可疑之處還有太多,也似乎總有許多地方仍讓她感覺不太自然。但,如果事情真是這樣……
——那她也許,自最開始就全盤做錯了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