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其實那天……我們大吵了一架。”
克萊芒汀按捺不住身旁兩人灼熱的視線拷問,終於坦然回答:
“……你們知道的,從先前起,我和約翰那混蛋就一直不太對付。不過那天,我原本只是本著舊時同伴重聚的念頭,想約他一起吃個飯、敘敘舊;見了面才發現,他顯然還在為最後那天的事耿耿於懷,甚至執拗地認為那天最後的‘背叛者’竟會是我——真夠蠢的,是吧?我怎麽可能做出那種事情,那對我而言根本就毫無意義,不如說恰恰相反。……結果,我們話不投機,當場一下子就又吵了起來。然後……”
“然後……?”哈裡森與希拉瑞婭幾乎異口同聲地追問道。
“然後——既然我們誰也說服不了誰,便按舊‘群狼’時候的老規矩,開始拚酒了。結果,當日我們兩個都喝得東倒西歪、酩酊大醉。”克萊芒汀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唉……”哈裡森聽罷歎了口氣,“所以,你才根本不知道自己酒後說了什麽、又沒說什麽,是吧?”
“可……可我應該總不至於對他說這些的。”克萊芒汀試著爭辯道,“雖然我有時候會在酒精作用下口無遮攔……一點,但……”
“好吧、好吧——無論怎樣,這件事先我們可以先姑且不論。”哈裡森說,“只是,倘若是一直和你性情不和,又固執地認為最後一次是你出賣了幫會的約翰那小子,當今倒的確有出賣你的契機……僅此而已。不過,作為舊時的同伴,我也自然不想輕易懷疑他們就是。可是我猜,除了我們這些考德威爾的故人之外,你對這些當地人理應都守口如瓶吧?”
“……嗯。”克萊芒汀低聲應和。
“所以,事發之時,你才會感到那樣意外。”哈裡森總結道,“不過,現在下定結論卻還為時尚早。雖然不只是交易與‘北境自由黨’據點的事,就連你們的住址都已經泄露;可也無法排除,是‘北境自由黨’內部出了叛徒的可能。畢竟,作為早就對你們的身份知根知底的他們,要憑自己的‘觸角’了解到這點情報,還是不算困難的。”
“……也許吧,但願如此。”她回答,“畢竟,沒什麽比一個老朋友的背叛更令人痛心疾首了。因為按照幫會與考德威爾西部歷來的規矩,我最後一定會親手……完成清算,血的清算。”
說著,克萊芒汀的表情久違地顯露出一絲冷漠的狠厲,令在場的希拉瑞婭與哈裡森都忍不住為之微微一驚。或許,是因為她已經同希拉瑞婭一起疲於奔命太久了,也放棄殺伐爭搶太久了,哈裡森想。
如是,興許是他們對她近期做出的那副俏皮、靈秀又灑脫的樣子太過於習慣,才忘了曾經在伯德郡那片殘酷且野蠻的“法外之地”,究竟是什麽能讓她在柯林特那一時名震四方的“群狼”中脫穎而出;又是什麽令他認可她,作為自己平日裡最為依仗的幫內年輕副手。
——“野狗”。
哈裡森驟然想起當他們最初遇見克萊芒汀時,那一代的老家夥們用於稱呼她的說法。驍勇得恍如癲狂,頑強得仿佛不知苦痛,利爪與垂涎的尖牙上、還每每附著有棘手的疫病毒菌——即便對於他們這樣的亡命之徒而言,如“野狗”這般單獨行動的危險角色,也是如毒蛇般最不願直接招惹的對手。
哪怕事到如今再回想起最初那時她的眼神和神態,哈裡森心中都不免仍感到一陣惡寒。而那個柯林特,當時卻憑其超乎想象的個人魅力與實力,
沒用幾天便將她收納為了他們的一員,“群狼的悍刃”、“西南神槍手”,實在是……天方夜譚。 “……所以,你們暫時需要個足夠安全、便利的藏身處,避避風聲,是吧?而我猜,除了我這裡之外,你們在這伯徹斯特城裡,也幾乎無處可去了。畢竟現在,你還並不清楚,究竟是誰背叛了你們。”哈裡森歎了口氣,說道。
“那麽,能拜托你嗎,哈裡森?”再開口說話時,克萊芒汀已儼然回到平時那副神態。
“……當然。”哈裡森不假思索地回答,“如你所見,這裡寬敞得幾近空曠。雖然最近多了個人和我一起住,但到了晚上還是……仿佛一間鬼宅。不過,畢竟是用便宜價經手來的老房子,我倒也並沒多麽不滿就是。你們可以住在二層的房間,你一間,溫特菲爾德小妹和那個小姑娘一間。至少,這一帶暫時還算安全,這點我身為主人可以保證。”
“不過,這裡不是你因為加工廠那邊的工作得來的房子嗎?……留我們幾個可能是通緝犯的家夥在這裡,不會給你添麻煩?”克萊芒汀直率地問。
“沒什麽。”哈裡森則回答,“畢竟與那間加工廠細節相關的一切事物,現在都是我在管。雖然如你所知,那間廠子有些特殊,是隸屬伯徹斯特現存最大的幫會勢力、‘黑鋒’家族旗下的資產。但好消息是,他們現在對我信任有加;而且因為些許原因,現在已經自顧不暇。放心吧,即便真出了什麽事,我也有後招能盡量保全自己。”
“多謝啦,哈裡森……真的。”聽罷,克萊芒汀這才望著他的眼睛,真摯地說,“幸好還有你在我們這方。”
“……”
然而,哈裡森卻一時仿佛不知該做什麽表情;只是吞吞吐吐,略顯沉默地接受了她的感謝。
克萊芒汀這才注意到,他今天似乎幾次在接受自己與希拉瑞婭表達謝意時,都表現得有些怪異——若只是對希拉瑞婭還好;但是對她,她以為他們早已經足夠熟絡,她也早就已經欠過他多到數不過來的人情了。不過當然,她只是覺得有些意外,便把這種別扭的感受徑自藏在了心裡,表面上仍然對此未發一言。
“對了,說起來……”
當克萊芒汀正欲開口再問什麽時,眾人的視線卻隨著一陣腳步聲,本能地被吸引到了來者的身上。
“……按你說的,那兩個房間,我已經清理好了。接下來,還有什麽希望我去做的嗎,哈裡森?”
當然,這位來者正是方才為克萊芒汀處理傷口時,替哈裡森拿來道具的秘書與情人,那位名為塞勒涅的年輕女子。
眾人只見先前哈裡森在她耳邊吩咐了什麽,她便連連應允,而後則獨自跑向房間二層,隨即便不見蹤影了。而聽了她對哈裡森的回報,眾人才意識到,他原來自最開始便已經準備好, 要在這棟不缺臥室的宅邸中騰出空間、收容她們這幾位中央檢察官的“通緝犯”了。
“不,不必了……”哈裡森回答說,“正巧,塞勒涅,你也過來坐吧——我猜,按克萊芒汀的性格,接下來原本也不免要八卦一番。不做到刨根問底,誓不罷休。”
“唔,好吧……的確如你所言,我正有這個打算。”克萊芒汀也不否認,乾脆承認道,“所以,你跟這位年輕的秘書小姐之間是怎麽回事?虧你一周之前,還對我以什麽單身漢自居。呵,你這滿臉老實的老滑頭……塞勒涅小姐,是吧?我喜歡你的名字。”
“謝謝。”塞勒涅微微一笑,輕輕對她頷首致意。
“……而事實上,我與她確認關系,也的確不過是這幾天的事。”哈裡森說。
“但私下裡,你們可已經曖昧許久了吧?一個加工廠老板,一個年輕的貼身秘書,嘖嘖嘖……乾柴烈火呀?”克萊芒汀一臉壞笑,在一旁打趣道,儼然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心氣。
而哈裡森雖然礙於面子、當即便本能地想要否認,但看到一旁的愛人塞勒涅正望著自己、神情懇切,弄得他一時間啞口無言。而後,他才隻好坦然承認道:
“好吧,好吧……隨你怎麽想吧。總之現在如你所見,我們就是這種……你情我願的關系了。現在,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來,塞勒涅,我們上樓、帶她們看看房間。那之後嘛,傷員……還是先顧好你自己吧。”
說著,幾人這才叫上自方才起便一直獨自乖巧地待在角落的少女愛蓮娜,一起上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