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背開山弓和這羅盤都屬於神址,嶽家的祖先學會了看天象,這羅盤就歸屬了我們嶽家。你認為這合理吧!”
“當然,”莫老太爺臉紅了。“這就像大山裡的土地,誰先開墾了它,就歸誰。我聽我爹說過,這羅盤最初是歸你們嶽家,可二百多年前,你們主動把它給了我們莫家。”
“是啊,我原來不太理解為何我的女婿要羅盤做為聘禮……”
聘禮?女婿?莫非是入贅?莫老太爺暗吃一驚。大山裡是有這個規矩的。如果一家的男孩子多,就會入贅別家。這樣就會保留一些古老的姓氏。
“現在我看到你,我明白了,就是為了這一天——羅盤把你帶到了我的面前。”
“什麽?是你把羅盤給了莫家。二百年前……你是誰?”
“我知道你不能接受。開始我也不信,可當你進來時,沒有叫我嶽父,而叫我嶽掌事,我就意識到,你不是我女婿。你說你來自莫家,我不知道身後事,但你帶來了羅盤,我斷定你是莫家的後人。”
這,這是真的嗎?這個結果比進入仙堂更讓莫老太爺難以相信。二百年前?自己回到了二百多年前!?
“現在讓我們繼續吧。一年多以前,大山外來了夥匪徒,他們佔據了修羅岩。那修羅岩本是歸屬大山的采石場,我做為大掌事自然要出面。我去要了幾次,這些人倒挺客氣,隻說暫時住一段時間就走。可後來他們在修羅岩設上了關卡,收過往客商的費用,還收采石場工匠的份子錢。最可氣的,他們還把石頭向別處賣,連山裡用石頭都要交錢。那修羅岩本是我們大山中祖輩開采的,就連朝庭都承認它是屬於我們大山的。可這幫匪徒卻反過來收我們的錢。他們這麽做未免太過份。我看他們沒有走的意思,就上報了縣裡的官府。官府說,現在匪患猖獗,實在管不過來,再說修羅岩的土匪只是收收錢,倒沒甚大事兒。官府不管,我也沒了辦法,反正覺得,只要兩方相安無事,就先忍了吧。可誰知,後來發生了血洗村寨的事情,水神峪,神女窪還有山口附近的二十多個村寨裡的人接連被屠殺。兩千多人的人頭不翼而飛,可卻不知是誰乾的。有逃出來的人說,殺人者,全身白衣,戴白帽,白巾蒙面。山裡人開始傳言,說是鬼神來報仇了,那些白衣人就是他收羅的鬼子。而在此時花鵲嶺的修家和花家起了爭執。修家要組織人奪回修羅岩,花家行掌事之職,出來阻止。我作為大山裡的總掌事無法平息此事,便從神址中拿出了金背開山弓。一來是想穩定人心,只要有金背開山弓在,鬼神就不敢邁進大山一步;二來也是想讓修家知難而退。但為了公平,我出的題目是,誰若能拉開金背開山弓,並攀上老君營,花鵲嶺的掌事之位就由誰家來做。花家以射獵為生,修家擅長攀岩,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人說我偏袒一方。結果,兩家的後生都沒有拉開弓,也攀不上老君營。但他們仍不和解,還說我故意刁難。並威脅我,除非有人能做到這兩件事,否則他們便以武力分輸贏。實在無法,我便又下了一道命令,大山裡如有人做到這兩件事,我便把總掌事之職讓於此人。這下老君營的山下可熱鬧了。山裡各個村寨的後生都來到此地比試,可誰也沒想到做成這兩件事的,竟是我的女婿莫世堯。”
莫老太爺激動起來。莫家世代相傳太祖的往事,卻從沒有人提起太祖的名諱。這麽說這一切應該是真實的。
“我想你也應該知道,
你們莫家一直行醫,這騎馬射獵也就粗略知曉,攀岩能好一點。”嶽掌事繼續說道。 莫老太爺同意了嶽掌事的評定。自己確實什麽都學過,但要說精,卻不敢說,卻不知這太祖是如何練成。要說攀岩還說得過去,因為畢竟在采藥時要經常用到。可這射獵卻萬萬不可能成為大山中的佼佼者的。
“我這女婿做了大掌事,我倒沒意見,”嶽掌事面露欣慰,“可他瞞著我在老君營練兵,卻讓我出乎意料。剛開始他運人馬上山,只是為了開墾農地。誰知今年開春,他卻從山上帶下五百軍馬,出山攻打修羅岩。修羅岩不好打,雖然那裡的匪徒只有二三百人,可只要守住山口,裡面全是石頭,四周直立峭壁,就算外面的人十倍於它,也無可奈何。好在修家的人熟悉地形,他們從後山攀了上去,兩面夾攻,便攻了下來。當時大部分匪徒都投了降。大山中人清理山洞時,卻發現了白衣白帽,原來那些鬼子是匪徒們裝扮的。這下可激怒了大山裡的人,他們本想用同樣的方式砍掉這幫匪徒的頭。可這時有一個匪徒卻說出了一個驚人的秘密。”
嶽掌事停頓了一下,激憤讓他有些氣喘。
“這個匪徒說他們是官兵,並說他是遼東總兵李成梁的小舅子。修家的人不認可,但我女婿還是留了個心眼,他派人秘密壓送此人到縣城,讓官府確認。不料此人一進官府卻沒了音訊。我女婿預感不妙,便暗中派我進京,把此事報與禦史大夫陳登雲。陳大夫為了我的安全,沒有讓我呆在京城,他讓我隨一批馬商出關。我到了縣城才發現,大山我回不去了。那李成梁一定是聽到了什麽風聲,竟派一萬大軍包圍了修羅岩,並封住了進出大山的唯一山口。”
“二三百人就能血洗二十多個村子,這一萬大軍,豈不瞬間就可將大山裡的村子夷為平地?”莫老太爺有些不信。
“你不要低估了你的祖輩,他雖只有你這般年紀,卻也有經天緯地之才,只是平時不顯露,若不是匪徒殺了你莫家一十八口,我想他也不會開弓攀山。”
啊,原來是這樣,難怪自己一問到當時莫家除了太祖還有何人時,父親便唉聲歎氣。莫老太爺心中暗道。
“那莫家除了太祖全被匪徒所殺?”
“那倒沒有,除了我女婿,還逃去了二十多戶莫氏人家,當時我女婿入贅我家,因此躲過了劫難。”
果然是入贅。莫老太爺心中釋然,可他總覺得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只是急於聽嶽掌事繼續講述故事,便沒有深想。
“我出山之時,我女婿已經有了預判,他已經開始把山民向花鵲嶺和老君營轉移。花鵲嶺雖不比修羅岩,可那裡山高林密,而且山路崎嶇,官兵若想攻破,極為不易。老君營就更不用說,地勢高,山上面積十分廣闊。又有大片的樹林。去年夏天,莊稼豐收,因此存了大量的糧食,堅守個把月不成問題。
“那倒是。”莫老太爺又表示了同意,“只是這修羅岩如何守得住?”
“這也是我所耽心的,我女婿隻把修家的人留在修羅岩看守那些被俘之人。他們最多也就三十多人,卻不知現在情況如何。”
莫老太爺設了個埋伏,其實他聽說過當年修羅岩的事,他是想確定嶽掌事知不知道結果。如果他知道,那自己正經歷的一切就是假的。因為正在發生的事,同時代的人根本不可能知曉。
莫老太爺偷眼細觀,發現嶽掌事的表情很自然,不像是裝的。也就是說,自己回到二百年前的事是真的。這裡不是仙堂,這裡仍是那座自己曾朝夕相處的大山,只是面貌全非,沒有北山口,沒有河西村;縣城就是柳河縣;只是這個馬棧在二百年後消失了。自己不知還能不能回到二百年後的救兵山。不過既然來了,就先解決眼下的問題。
“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在你來之前,我正在思索這個問題,現在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麽?”
“在我離開大山時,我女婿給我準備了另一條後路,”嶽掌事拿出一個小布袋,“原想到了京城見到陳大人,就可了結此事,看來現在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莫老太爺接過布袋,心中有種異樣的感覺,父親給他講述太祖的故事,卻從未提到這件事。太祖在大山中如何抗敵,他倒知道得很詳細。這嶽掌事這邊的事,卻無人向他講述過。所以他心中非常渴望知道,太祖給嶽掌事布置了什麽妙計。
莫老太爺小心翼翼地打開布袋,取出裡面的東西,那是一張小紙條,上寫:借兵,炸山。
“要說借兵只能去找建州指揮使努爾哈赤。可我聽說他正在東邊打仗。再說他與李成梁之間關系暖昧,直接找他肯定不行。”
“那太祖為何讓你借兵?”
“我女婿有些事情也不知情。努與李之事是我在來往京城的路上聽說的。你還記得大山裡的那兩千山民無頭之事,其實是李成梁殺良冒功。本來朝庭讓他懲戒擾亂邊事之人。沒想到那二十幾個村寨的人頭,卻幫他交了差。從這點上,這個努爾哈赤欠了我們大山一個人情。”
“既然如此,那還有何處可去借兵?”
“我思前想後,覺得還得找努爾哈赤。”
“但若按你所說,去也是白跑一趟。”
“那倒不見得。其實這努爾哈赤早有合並大山之意,只不過礙於朝庭律令,因為這座大山中的人皆為漢人,有些事他不好插手。所以,這次,他可能會認為這是一個機會。”
“就算他心中願意,可他也得顧及李成梁的面子。再說,他現在正在打仗,哪有兵借給我們。”
“所以才讓你——去——借。”嶽掌事緊盯的莫老太爺,一板一眼地說,語氣的堅定根本不容莫老太爺回絕。
“我?我能行?”
“能行!你知道自己長得像誰?”
“誰?”
“我女婿。”
“太祖!”
“對!你聽說過蘭兒格格嗎?”
“聽說過,是沈掌櫃告訴我的。”
“他還告訴你什麽?”
“他說,那個格格救了我,還說我給她治過病。”
“對,你知道那個蘭兒格格是誰嗎?”
“誰?”
“努爾哈赤的侄女,準確地說,是他夫人的侄女。努爾哈赤有兩位正夫人,其中一位就是蘭兒格格的姑姑。她是海西女真頭領的女兒孟姑,她嫁給努爾哈赤完全是為了攻守同盟。努爾哈赤本已有了正夫人。但又不能委屈了孟姑,便把她放在了修羅寨,封號也是正夫人。你如果去修羅寨,就是貴賓。”
“可我怎麽能借來兵呢?”
“除了先前的兩個原因,我再說給你個理由,大山裡供俸的神女,是女真人所信俸的三位神女的妹妹。”
“啊?還有這事?”
“你還要表示出這種意思,如果努爾哈赤不借兵給我們, 我們就去找別的女真。由於上述原因,別的女真絕不會袖手旁觀。好了!現在情況緊急,我們必須馬上動身。”
“去哪?”
“修羅寨。”
莫老太爺大腦中迅速地篩選著太祖的傳說。那些都是他從父親那聽到的。原本以為只是傳說,不想自己也會參與其中。原來人在凡世經歷的任何一件事都是有道理的,那怕是一個小小的細節。
“行,我去。”
莫老太爺突然信心倍增,因為他心中也有一個讓努爾哈赤出兵的理由,他想那個日後叱吒風雲的清太祖一定能同意借兵給他。這個理由就是:修羅岩和花鵲嶺不能讓官軍得到,因為兩年後有一場關乎大清命運的戰爭。莫家太祖莫世堯將成為努爾哈赤忠實的同盟者。
“可是,還有個問題。如果我借兵成功,將來大山得救了,那我怎麽辦?”
莫老太爺實在無法想像莫家同時出現兩個太祖。
“你當然要返回去。”
“回去?怎麽回去?”
“到時我會想辦法。你能看懂神符嗎?”
“神符?聽說過,沒見過。”
嶽掌事拿起羅盤。
“這周邊的文字就是神符。只可惜我也看不懂。不過我祖上倒是傳下來幾幅圖畫,是有關天像的,我多少領悟出一些,到時看你的運氣吧。”嶽掌事的語氣不太肯定。可莫老太爺心中還是很寬慰的。至少自已現在不是在仙堂,至少自己還有見到蘭兒的機會。是蘭兒,不是蘭兒格格。
莫老太爺心中默默地提醒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