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裡,阿德始終滿懷熱忱地盼望著另一幸運日的到來。他每天不厭其煩地講著這段不尋常的經歷。開始他給莫文講,後來又用方言給阿喜講,就這麽日複一日地講,最後他竟讓莫文學成了他和阿喜之間交流的方言。
“莫嘎淚得分吼羅!(不要說了,我可要走了!)”莫文捂住已經生了老繭的耳朵大聲吼道。
“累得分?”(你要走)阿喜很自然的回了一句,可瞬間二人意識到,華仔在和他們說家鄉話。
“莫得有家羅。(你怎麽會說我們的話。)”
“就你這種講法,傻子都能學會。”莫文不屑地說。
盡管阿喜阿德同意了莫文說的話,但他們不認為莫文是傻子。因為莫文的這種學習能力很是讓他們感到驚奇。
“華仔,我一直想問你,你怎麽懂電噴車?”阿喜問道。
莫文自己都不知怎麽回事,不過由於他的大腦中不斷出現一些本能記憶的東西,他並不覺得奇怪。也許自己以前接觸過或學過。可他又不能說實話,說自己失憶了,過去自己會什麽,怎麽會的,他也不知道。
“這很普通啦,你們倆修大車,不知道而已啦。”莫文想用平時常用的腔調應付過去。
“不普通啦,很多錢啦。”
“港幣啦!”
莫文沒明白他們兩個人話的意思。
“橋那邊啦,招聘啦。”
莫文有點明白了。
“你們是想趕我走!”
“不是趕啦,一起走啦。”
一起走?莫文納悶兒地看著兩個夥伴兒。
“這裡要開發啦,改革啦,小意思啦。”
“那我們去哪?”
“橋那邊啦。”
“我不會修電噴車。”莫文趕緊解釋。
莫文心理開始打鼓。依據他的預感,他的那些本能記憶是不固定的,不知什麽時候出來給個驚喜,然後就銷聲匿跡了。
“不會就學啦,老板給機會啦。這可是真正的大老板啦。”
阿喜和阿德這次沒開玩笑,幾天后,阿喜的修車點被一輛鏟車推平了。當時三個人都沒有離去。阿喜和阿德面露傷感,莫文更是滿懷悲情。雖然他們有了新的工作地點,可這裡畢竟是他們流過汗水的地方。莫文想,也許將來自己不會再找到這個只有一間屋子大小的修車點的準確位置,可在他的心目中,它卻沒有消失。它和那個小山村永遠是自己心中的一塊聖地。
真正大老板的廠房的確闊氣,一幢三層的樓屋,樓後面還有一個闊敞的大院,光修車工就有五六十人。莫文實在想不通,他們三人是怎麽被選上的。難道這修理業極缺人手?可呆了兩天,他發現來這裡保養維修的車輛並不算多,而每天在前面迎客的修理工也就十幾個,其它的人好像在等著什麽人物的到來。
“培訓啦,應該是個高手啦。”阿德這幾天很興奮。
莫文大體上觀察了一下,聚結在大院裡的這三四十名修理工,都和阿德一般年紀,都對這種高檔轎車的學習充滿了渴望。論起來,自己的年齡應是最大的了,就算阿喜都有可能是超齡的。這就是他不安的地方。
老板把他招進來乾嗎?
當然修車莫文倒是不怕。只要自己肯吃苦,那幫年輕人倒不見得有什麽優勢。可小轎車畢竟體現的是技術,肯吃苦可能解決不了什麽。
莫文極力回想以前自己是如何接觸到電噴車的,自己究竟接觸電噴技術到什麽程度。
可本能記憶也不爭氣了。他什麽也想不起來。 “汽車共有兩大機構五大系統,即使發展到今天,它仍未脫離這個最初的結構體系,……”
那位高手出現在了講台上,他帶著一副黑色框架眼鏡,文質彬彬,說話雖有點慢,但從不拖泥帶水。就連自我介紹都是這樣。
“我叫高盛,下面我就給大家講……”
莫文坐在後排,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他說不出,究竟對什麽似曾相識。
“化油器,它要保證汽車的五個功能,冷起動,怠速,正常行駛,加速,負載工況。電噴電控車取消了化油器,但五個功能不能取消,於是就出現了溫度傳感器和節氣門位置傳感器……。”
三天的理論學習很快結束,那些激情充沛的修理界後起之秀們有點似懂非懂。這也算正常,本來都是以實踐見長的小夥兒們,你讓他在課堂上坐三天已經很不錯了。
莫文倒是很享受這三天的課程,他工工整整地做了筆記。還在課後閑暇的時間給阿德和阿喜加強了一下。
阿德的學習熱情很高,可他每次在課後都無法到達“高手”老師的身邊,因為三十多個和他一樣熱情的修理工,總是在課間自由活動時,把老師圍在中間探討存留在他們心中的大問題。
後三天是實踐,這個課目基本不用培訓,因為這些招來的修理工個個都是拆卸能手。據說他們還舉行了一個換輪胎的比賽。最好成績30秒一個輪胎。
莫文沒有參加實踐,他和阿喜被叫到老板家裡。
“這是別墅哇!”
當阿喜把車停在一棟帶有二層小樓的院落門口時,莫文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慨歎。
阿喜沒吱聲,他下了車,用鑰匙打開了院落的大門。阿喜好像對老板家很熟悉,他徑直把車開進了這棟別墅的地下車庫。
莫文之所以用了“別墅”這個詞,是因為在這片房區裡,沒有高大的住宅樓,一排排的住宅都是自帶院落的二層小樓。其實,在莫文剛進入這片房區時,他的腦子裡就出現了外國電影中的那種路邊居民住房,一座接著一座,疏散地分布在景致優美的曠野中。可車子拐了幾個彎,莫文發現,這裡不是外國,沒有那麽多曠野供人欣賞。這裡的小樓住宅,只能用“群”來表達,因為它們布置的比較密集,而且都劃歸在一個區域內,這比較符合本國的國情——充分反映了即便是有錢的地方,人口也是高密度。
“住這裡的都是些什麽人啦?”莫文不無羨慕地問道。
“神仙囉。”
對於阿喜的這個回答,莫文眨巴眨巴眼睛。依他平時對阿喜的了解,想從他嘴裡套出實話往往是很困難的。
“是哪一路的神仙啦?”
“就是你們北方人喜歡說的那個。”
“哪個?”
“太行王屋二山囉。……”
“你是說愚公!”
莫文從座位上坐起來,很明顯,這是一個很讓人振奮的話題。
“愚公是神仙嗎?”
對於莫文的興奮,阿喜表現得很冷淡。
“那麽就是嗤尤囉。”
莫文覺得阿喜沒有配合自己,所以故意噎揄道。
“嗤尤?你欺負我沒文化啦,不是嗤尤啦,是誇娥氏二子啦。”
沒想到,莫文隨便了一句胡謅,卻讓阿喜興奮起來。
“看來你是真沒文化啦。你難道不知道,他們都代表著巨人一族啦。”
莫文繼續貫徹著自己的策略。
“可巨人也有好有壞啦。”
“那你說的是好是壞啦?”
莫文的語氣有所緩和。
“這與我有什麽關系啦,我隻管修車啦。”
很顯然,阿喜沒上當。
“是啦,我知道啦,你不喜歡山神,那就喜歡水神啦。”
莫文表現出了不依不饒的氣勢。
“為什麽呢?”
“因為水神都是美女嗎。 ”
“美女?”
阿喜皺了皺眉。
“不是神仙誰招惹得起美女啦。”
“這回你可錯了,神仙是不喜歡美女的。”
“那他們當神仙幹什麽?”
“不當也不行啊,比如你啦。”
“我?我又是哪一路的神仙啊。”
這次該莫文皺眉頭了。
“大羅神仙啦。”
阿喜突然大笑起來,顯然他對莫文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很是高興。
“哦,那麽說,我不喜歡美女,美女喜不喜歡我呀。”
莫文乾脆撕掉自己偽裝的臉皮,他要反攻。
“美女都愛死你了,可有什麽用呢,你非要當神仙,她們也沒辦法啦。”
“你是說,我可以住在這裡啦。”
“當然了,不過得先出示神仙的身份證啦。”
我連人的身份證都沒有,還……莫文心中暗道,不過,如果能弄一個神仙的身份證也算有收獲。
“不知道那些美女喜歡什麽神仙啦?”
“怎麽,你連自己是什麽神仙都不知道嗎?”
“當然了,神仙下凡也要有時限嗎,不過,依我自己的判斷,我可能是神農啦。”
“神農很有錢嗎?”
這個問題把莫文問住了,雖然自己一直在和阿喜開玩笑,可關於有錢沒錢的這種實質性問題,還是不能往老祖宗的頭上扯。自己的身份倒無所謂,可神農的清譽卻不能隨便的毀,莫文突然發現,原來自己真不是個隨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