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縣城出發,順著古勒河北岸。大約花了大半天的時間,莫老太爺和嶽掌事一行人就到了修羅寨的寨門前。原以為修羅寨與修羅岩有些淵源,可到了地方,莫老太爺改變了自己的想法,修羅寨和修羅岩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從地形上看,修羅寨反倒有點像老君營,只是修羅寨的地勢比老軍營矮很多。但修羅寨也有一個得天獨厚的條件,就是它的三面被古勒河和上柳河所包圍,只有東北面才可進城。
“到地方了,你們進去吧!我要回河西村。”馬車剛停在寨門口,連子就開始嚷嚷。
連子被沈掌事派來當向導。沈掌事很能分清事情的大小,他從馬廄裡挑了三匹粗裝結實的蒙古馬,車把式就由連子代勞了。這是莫老太爺要求的,他不想讓太多的人參與進來。
“等辦完事,我和你一起去。”莫老太爺很想看看二百年前的河西村啥樣。同時他也不放心連子自己走。
“不用了,河西村就在對岸。”連子看出了莫老太爺關切的神情,他指了指上柳河的對岸。
莫老太爺順勢望過去,遙遠的河對岸確實有一片村莊。
“你怎麽過河?”
“上遊有橋。”
“再往北是哪裡呀?”
“修羅岩哪。”
莫老太爺心中一動,追問道:“那你來時,為何不從河西村過來?”
“那就遠了。修羅岩,柳東鎮,中間還要經過很多村子。還有一片是大野地。然後才能到縣城。我逃難的時候就是從那邊來的,過修羅岩的時候還有人收錢。我們沒錢,他們就讓我和我爹給他們搬了一個月的石頭。”
“這麽說,你在修羅岩呆過?”
“嗯呐。”
嶽掌事一直站在寨門前與看守寨門的兵丁寒喧。兵丁一聽他們是來找蘭兒格格的,態度也變得恭敬許多。
“你稍等,我馬上給你通報。”
莫老太爺結束了和連子的攀談,他開始把目光投向了眼前的這座村寨。
這修羅寨的架勢很大,寨牆全部用青石砌成,寨門樓足有三四丈高。門口的兵丁個個威武。寨牆上也站著手持兵器的兵丁。這些都是莫老太爺從前所沒有見過的。
難道他們知道前面的大山裡在打仗?我要借的就是這些兵丁?外面倒是戒備森嚴,不知裡面會是什麽境況?莫老太爺心中暗自的咕。
從兵丁進去送信兒的時間上看,不是格格住的地方離寨門遠,就是這格格居住的院落特別的大。莫老太爺的心開始怦跳,他不知道一會兒將會面對什麽。自己的這次冒名頂替能不能成功,要是讓人看破怎麽辦?
連子有點等的不耐煩了。他又開始嚷嚷回河西村。莫老太爺的心情也煩燥起來,為了緩和這種氣氛,他便找了個話題和連子閑聊起來。
“你這麽想回河西村,為啥要去縣城?”
“沈掌事答應給俺家五畝地。”
“為啥要他給,你們不能自己開墾嗎?”
“能啊,我爹原本就是個種地的,可俺們是逃難來的,到河西村是投奔親戚,所以就沒有地。”
“那你們靠啥生活?”
剛開始我爹給人家耕地,我就和親戚進山采山貨,可後來我親戚從崖上摔了下來,我爹怕我出事,就不讓我去了。後來他就去求沈掌事,我就去了縣城。其實,我不想去縣城,我想去爬山。聽說,前面那個山裡,有個什麽老君營,上面有很多地,誰上去,就是誰的。
” 莫老太爺心中暗笑,他想,連子可真是個孩子,也不知天高地厚,不過有這種想法總是好的。
莫老太爺的笑意不小心掛在了臉上,也就暴露了內心的想法。
“你不相信俺!”
沒想到連子沒有莫老太爺想像的那麽笨,他不僅準確地捕捉了莫老太爺的表情,還在氣憤中做出了讓人想不到的舉動。他猛地脫去上身的外衣,赤膊衝向寨牆,在莫老太爺錯愕之時,三兩下便攀上了牆頭,要不是寨牆上的兵丁大聲斷喝,連子就會越寨牆而入。這個突然發生的事件,讓所有在場的人都緊張起來。兵丁們自不必說,因為他們的職責根本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在連子從寨牆上躍下後,下面的兵丁已把他團團圍住。
莫老太爺不知如何是好,好在嶽掌事在驚詫之余,出來打圓場。
“各位見諒,見諒,這孩子有點癡傻。”
“俺不傻!”連子很不領嶽掌事的情。
“你給我閉嘴!”嶽掌事畢竟做過大山裡的大掌事,還是有些威嚴的,他一瞪眼,還真讓連子低了頭。
莫老太爺本想再勸慰幾句,不曾想身後有人先喊了起來。
“連子,你怎麽才來呀,這陣子我都想死你了。”
“余小小,你,你怎麽穿成這樣?”本已低頭的連子,猛地抬起了頭,臉上綻放出驚喜而又純真的笑容。
“哈,我的好連子!”余小小也非常興奮,他三步並做兩步,跑上來,和連子抱在一起。
莫老太爺也是第一次見這位讀詩的少年。在他的想像中,余小小跟他在莫家祠堂教的學生差不多。雖然詩讀的好,可裝束也就是一身土布衣服。但眼前余小小的裝扮卻讓莫老太爺有點羨慕,雖然余小小身著的長衫有點大,可松松垮垮的樣子更能顯示出它的柔順光滑;頭上戴的帽子也都是鑲有手工花邊的絨絲帽,這在山裡,只有手巧的女人才能做得出。但山裡的女人不會用“花邊”裝扮自家的男人,她們更樂意把這種手藝用在自家的飾品上。
余小小手中拿著摺扇,這讓莫老太爺想起了修十三叔說的公子哥。到目前為止,莫老太爺還沒有完全理解公子哥,但現在他在心裡的咕道,余小小現在算不算公子哥?
不光莫老太爺注意到了余小小的變化,連子也注意到了,他用眼睛不斷上下打量余小小。
“怎麽樣,不錯吧!這是夫人賞的。你既然來了就別走了。跟著我,我保你餓不著。”
“你這是找到寶貝了。”連子呆癡癡地說。
“你就知道寶貝。世上值錢的東西多了去了。我,讀的詩就是值錢的。我現在是蘭兒格格的師付了。對了,那個莫大夫,我忘了介紹。這位是額亦都將軍。是夫人讓他來接你的。”
莫老太爺一直在關注著這兩個少年相逢所帶來的喜悅,同時他也發現圍著連子的兵丁開始後退,然後表現出一種敬畏的神情。莫老太爺想,看來這公子哥也不是想像中那樣糟糕,至少他能讓兵丁們感到害怕。可當余小小一對著他說話,他才注意到,余小小的身後還跟著一位一身戎裝的高猛漢子。聽余小小介紹,他還是位將軍。
莫老太爺剛想客氣一下,不曾想那漢子卻主動上前深施一禮。
“莫大夫,久違了!”
這是認識我啊!莫老太爺趕緊整束一下身姿,也回了一禮,說道:“將軍多禮了。”
莫老太爺做出了相應的判斷,自已也應該認識這位將軍,既然這樣,那就要表現的隨意一些。所以他就把旁邊的嶽掌事直接介紹給了這位將軍。
“這是嶽先生。”
“嶽先生好!”
額亦都將軍語氣和動作有點生硬,但表情還是讓人感覺到了熱情真摯。
“夫人,身體不好,讓我來接待二位。到府上說話吧!”
眾人又相互客氣了幾句,莫老太爺,嶽掌事一同上了馬車,額亦都及其隨從步行進寨。余小小本想坐馬車,不過看看他的那身衣服,還是選擇了步行。莫老太爺想,如果那天在荒地,他要是穿著這身衣服,不知他能否還會舍得用衣服為自己做擔架。
寨子裡的街道很寬闊,兩旁也有商鋪貨攤,這多少讓莫老太爺很詫異。從這點上看,修羅寨其實也就是個集市村寨,可為什麽要在門口布崗布哨呢?
馬車行走了一段距離,街道變得更加寬闊起來,周邊幾乎沒有了人流,只有零星的行人路過。莫老太爺發現,他們到了一處庭院的門前。從三開的門樓來看,這個宅院小不了。要知道在大山裡,莫家祠堂應是最大的庭院了,可它也只有一開的門樓。
下了馬車,莫老太爺的心又砰砰跳起來,這可是格格住的地方,一定會有重兵把守,如果自己稍有不慎,讓人識破,恐怕自己就真要做二百年前的古人了。
隨同而來的官兵已在很遠處便停了下來。額亦都親自為莫老太爺引路。幾個人上了府第前的台階,莫老太爺向兩邊看了看,稍微讓他感到安心的是,把守門樓的只有兩個兵丁。
額亦都把莫老太爺請進了宅院,從側面的長廊一直走,莫老太爺也不知走了多少個院落,直到他發現身後的嶽掌事,余小小,連子都不見了蹤影,他才恍忽間覺得有點恐懼。
“莫大夫,我就送到這了,夫人就在屋內等你,你自己進去吧。”
什麽?我自己進去,見夫人?莫老太爺的心更慌了。
額亦都並沒離去,他只是站在了屋外,靜靜地看著莫老太爺前行。
莫老太爺向前走了兩步,回頭望一眼,也不知望了第幾眼額亦都,他才突然醒悟過來。
自己是太祖,給格格看過病,也許這府中的各處都到過,走路這麽斷斷續續,更會遭人懷疑。步伐慢一些沒關系,但不能再回頭了。莫老太爺暗中提醒自己。其實也不用提醒了,因為前面已沒了路,只剩下一扇敞開的門。
門簾被掀起來,裡面傳出女子的聲音。
“有請莫大夫!”
莫老太爺知道,自己只能硬著頭皮進屋了。
莫老太爺知道屋內是女眷,這女眷不是大山裡的那些大姑娘,小媳婦兒。可這女眷啥樣,他還真不清楚。想想,自己以前是來這看過病的,就不應該表現的太拘謹。可當他微笑地抬起頭時,還是覺得有點眩暈。一屋子都是女人,每個女人都帶著滿頭的裝飾,波光閃閃,面帶笑魘。
“莫大夫,你來了!”一個聲音從對面的紗帳後傳出來。要不是這個聲音,莫老太爺的魂都會飛到雲霄之上。他趕緊做了個揖。
“看座!”香飄飄的女眷拿來了椅子。
略微顫抖的莫老太爺緩緩地坐下,才終於穩住了心神。
“去年蒙莫大夫出手相救,孟姑在這裡謝過了。你為我開的方子,我一直沒斷過。雖未去頑疾,卻也未加重。想必這藥效還是有的。”
莫老太爺原以為夫人一定是個婆婆嬸子,可聽聲音,這個女子年齡也就二十上下,如此芳齡女子不知所得何病?不對,按前面所獲得的信息,我治的是格格的病,難道這夫人……太祖也給瞧了!如果這樣,說話可要小心。
“夫人貴體,只要慢慢調養,吉人自有天相。”
“多謝莫大夫!我聽說,莫大夫所住大山二十多個村子遭人偷襲,正在為莫大夫擔心。不想那日因情急趕路,迷失了路徑,恰好在沙地碰到你們三人。當時莫大夫昏迷未醒,我又不便留在縣城中照顧,好在請來的郎中說你只是饑餓所致,便把你托付給了沈掌櫃。”
“讓夫人費心了!”
“我在歸來途中,見到了朝庭正在調動兵馬,想必是大山中又發生了何事?”
這……莫老太爺有點為難。 大山中發生何事他也只是聽嶽掌事說了一嘴,要說詳情,他也不知。可自己現在的身份是太祖,再看這位夫人如此關切自己,若不告知,又怕違了夫人的心意。好在自己曾聽父親講述過太祖的這段故事。先簡略應付一下吧。莫老太爺心中有了主意,緊張之情也就放下了。
“讓夫人費心了!不瞞夫人,官兵不知為何,突然包圍了大山,我是受大山中各個掌事所托,出山……”
莫老太爺猶豫了。要說借兵,現在倒是個難得的機會。可不知為何,莫老太爺卻說不出。
莫老太爺還在猶豫,夫人也中斷了問話,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那些香飄飄、亮閃閃的女眷也不知發生了何事。想必她們覺得這莫大夫和夫人這間有什麽悄悄話。可夫人沒有做出退出的手勢,她們也不敢輕舉妄動。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夫人先開了口。
“這官家打仗之事,我不太懂,莫大夫若要有這方面的事,就向額亦都說明。我就不耽誤莫大夫正事了。”
這個女子倒是冰雪聰明。話既已挑明,莫老太爺也輕松些。但原本打算用夫人這條線打通努爾哈赤的辦法,倒用不上了。可轉念一想,她既已領會自己的意圖,就算不說,她也會在暗中相幫的。這就是此時莫老太爺的感覺。
對於這個坐在紗帳中的女人,莫老太爺雖未看清她的面貌,但他心中已有了大致輪廓。一個如此年輕的女子,能為了族人放棄自身的一切。她就是族人心中的神女,如同莫磬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