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址中的第一個夜晚安安靜靜地到來了,莫老太爺和自己的新媳婦兒手拉著手並排躺在火炕上。被褥是嶄新的。兩個人一動不動地躺在上面,似乎達成了共識,好像動一下就會弄髒了松軟的被面。
莫老太爺不知道媳婦兒心中在想什麽,他倒是想思索點什麽。想點什麽呢?莫老太爺的眼睛透過窗欞注視著夜空中的星星,也許自己不應躺在這裡,今晚沒有霧氣,也許應該出去走走。耀星堂——嶽掌事怎麽會出現在神址裡?難道他也瞞著父親在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也許這個嶽掌事根本不是那個嶽掌事。
莫老太爺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自己這是什麽意思?自己懷疑嶽掌事已經不對,怎麽還會有別的想法!嶽家可不是修羅岩或河西村。嶽掌事可是真心幫自己的父親。可就因為嶽掌事真心幫莫家,所以自己才產生了懷疑?莫老太爺忽然明白了自己不是懷疑嶽掌事的人品,而是懷疑他做事的風格。按理,就算嶽掌事是奉父親的命令在神址等自己,可他也不應出現在第二層院落。他可以在神址外或第一層院落截住自己,然後向自己說明他的來意,並在囑咐之後,下山回去。也許他怕下山被人看見?莫老太爺說服著自己。即便如此,他可以等到天黑下山,就像他趁天黑上山一樣。
莫老太爺笑了。自己怎麽知道嶽掌事趁著天黑上山?其實很正常,如果想不被人看見,只能這樣。就連自己的父親都不能隨便進神址,嶽掌事要完成父親交待的事兒,當然得偷偷摸摸地進行。想到為了維護一個謊言,掌事們也很辛苦,莫老太爺心中有了愧疚。自己的確不應懷疑嶽掌事。他偷偷摸摸上山,當然得找個住的地方,難道讓他在山風裡等上一宿。可他沒有必要提前來呀!他現在進了二層院落還住在這裡,這是絕對的不尋常。除非他是……
莫老太爺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如果明天嶽掌事下了山,那就是自己多想了。如果他不下山,自己就有必要試他一試。
可自己的想法能成立嗎?
如果自己真去過二百年前,那二百年前的人一定也可以來到二百年後,這一點應該成立。更可況是那個嶽掌事把自己送回了二百年後,只不過當時他選擇了追羅盤大仙,而自己選擇了回來的水道。自己在河西村沈掌事家炕上醒來的時候,有些事想不起來,可有些事也記住了。尤其是連家傳下來的歌謠,自己一定是在二百年前記下的。
那首歌謠好像和看星星有關。星星,星星,你能告訴我那是什麽嗎?莫老太爺向窗外的星星眨了眨眼睛。
“你看到西南方向的那幾顆星星了嗎?”
嶽掌事?莫老太爺激泠打了個冷顫,他坐起來。
沒人!媳婦兒已然入睡。四周一片安寧。這是我的新婚之夜,不會有人來打擾,更可況自己還身處神址。可剛才真的有人在說話。
“你看到西南方向的那幾顆星星了嗎?”
就是這句話,它來自二百年前。我想起來了。
莫老太爺重新躺下。
大腦中怎麽沒了下文。這麽說,它只是一句話。不用著急,靜靜!靜靜!莫老太爺提醒著自己。自己現在沒有什麽鬧心事了。連家和余家也托人照顧了;媳婦兒也娶了;神址也進來了。雖然對龍脈還有一些想法,可它們已經打擾不了我的心境。現在可以靜心想自己想的事兒了。對,看著星星想。……那應是一個夜晚,二百年前的一個夜晚。來了,也許是夢境。
可畢竟它出現了,希望自己醒來後仍能回想起它。 “你看到西南方向的那幾顆星星了嗎?”嶽掌事悠悠地向莫老太爺問道。
當時,正是莫老太爺、修家的人還有借來的那一百精騎聚結在一起的第一個夜晚。修二爺帶領著修家的人在選擇好的山嶺底部安置了炸藥,山體的部位是莫老太爺憑借二百年後的記憶確定的。他想即便是太祖光臨,也會選擇這裡。
天色已暗,同行的所有人都撤離到離山體百丈之外。大家決定明晨開始炸山。修二爺估算了山體的高度和厚度,他決定一天炸兩回,包括清理,最快也得兩天的時間。
與炸山這件事相比,莫老太爺更關心的是,自己如何才能回到二百年後。如果這事不解決,山口一旦被炸開,他無法想像大山裡同時出現兩個太祖的局面。他看到嶽掌事在帳蓬的不遠處,雙手倒背,仰望星空,銀色的月光瀉在他的身上,像一幅古樸的畫卷。而自己竟莫名其妙地走進了這幅畫卷。
“孝春學識淺溥,不曾研習過星相。”
莫老太爺很實在,因為他知道,嶽家在大山中能深得人心,靠的就是星相這門學問。
“其實我們嶽家也是繼承先祖的學識,才有幸成為了大山中的掌門。只可惜,當這門學識一旦成為人們口中的常識,人們就不再需要嶽家了。”
嶽掌事有些傷感。
“太祖不還是嶽家的女婿嗎,他既是入贅,自也是嶽家的人。”莫老太爺安慰道。
“不要這麽說!”嶽掌事擺擺手,“我嶽家不是什麽小肚肌腸之人,誰能為大山帶來好處,他理所應當成為大掌事。我已經決定,此次大山若能逢凶化吉,我便讓我那女婿恢復自由身,重立莫家祠堂。”
“重立莫家祠堂?這是為何?”莫老太爺詫異道。
“不瞞你說,你們莫家二十多口人已在上次的屠殺事件中全部遇難。”
啊?莫老太爺胸口一緊,悲憤讓他無法說出話來。
“幸好我那女婿在我處,才免於此難。別說他現在是掌事,就算不是,我也要給莫家留一血脈。”
莫老太爺深深向嶽掌事躬身一禮。嶽掌事所言既解了他心中的疑問,也讓他深感敬佩。看來蘭蘭格格的確與太祖沒有什麽瓜葛。而太祖對後人所做的約束也是對嶽家女子的尊敬。
“我一直猶豫是不是把羅盤交與我這個女婿,現在看來,你們莫家與羅盤的緣份更深。”
“你說的那個羅盤,它有什麽來歷?”
莫老太爺很想搞清楚這個羅盤究竟有何玄機。
“你可能聽說了,神址有三件東西,一個是金背開山弓,一個是羅盤……”
莫老太爺苦笑了一下,他想嶽掌事真的是太高看他了。其實他只知道羅盤來自神址。
“那還有一樣呢?”
“將來你若有緣,自會知曉。”
嶽掌事賣了個關子。
“這金背開山弓,我倒知道一些它的用途,可這羅盤……”在沉寂了一會兒後,莫老太爺還是忍不住要詢問一下。
“其實在你來這之前,我們嶽家的各代先祖都未參透。大家只知道他是羅盤大仙為後人留下的確定方向的東西。可上面的神符一定另有深意。”
“為何這麽說?”
“因為嶽家先祖傳下來三幅畫。其中一幅就與這羅盤有關。”
“那……我能否看看這三幅畫?”
“就算你不問,我也要讓你看。”
莫老太爺真沒想到自己竟有這麽大的福份。
“可你還沒有回答我問的問題!”
嶽掌事回頭嚴肅地看著莫老太爺。
“什麽問題?哦——,你說西南方向的星星。”
莫老太爺表現出了慌亂,他感覺出,如果自己想要知道更多嶽家的秘密,就必須尊重嶽家的學識,他裝模作樣地看了一會兒天空上的星星。
“這片星星很繁亂。不過有幾顆倒是很耀眼,它們好像是個井字。”
“對了,那就是井字座,二十八宿之一。”
啊!莫老太爺自己都覺得驚奇,自己就隨口一說,卻言中了。
“每年每月,這二十八宿都會在天空中輪流出現,……”
“一個星宿在天上呆幾天?”莫老太爺有點激動,他沒想到自己還有辨識星相的能力。為了進一步表現自己的好學,他打斷了嶽掌事的敘述。
“當令者,主一天。”
“當令者,何為當令?”
“天知,地知,你知。”
明白了。莫老太爺想起了媳婦兒對經書的定義。
可在當時,莫老太爺沒明白,但他知道,不該問的不要問。
“那不對呀,二十八個,這一個月下來也不夠分呐。如果一年下來,豈不有許多重複。”
“你說的很好,就是有重複,你現在看到的就是重複的星相,不單單是星宿重複,若計入日月,重複的時日更多。”
“這能說明什麽?”
“沒見到你之前,我也不曾注意。現在我有了想法,天在重複,地為何不能重複,那麽人呢?”
“人,你是說,我和太祖,你和……就是重複!?”
嶽掌事點點頭。
“我們現在進帳子去看看那三張圖。”
兩人攜手走進了帳蓬。由於是臨時的居所,帳蓬裡除了睡覺的草墊子和一盞忽閃不定的油燈外,沒有什麽東西。在草墊子上,莫老太爺看到了三張圖。
“這圖面頗為新鮮,不像是上古傳下的圖幅。”莫老太爺提出質疑。
“這是我臨時摹畫的。原圖在山裡。”嶽掌事給出了解釋,“本想炸開山口後,讓你看原圖,只是,如果我的想法是對的,可能時間來不及了。”
“為什麽?”
“等會兒再解釋。你先看看這第二張圖。”
莫老太爺蹲下身開始細看圖幅。圖上畫的內容很簡單,一個高挽發髻的長袍男子正在看地上的一樣東西,細細一看,那樣東西竟是羅盤。雖然只是草草畫來,可莫老太爺還是看出這個羅盤就是他祖上傳下的羅盤,因為嶽掌事竟把周邊的兩排符號也畫了出來。
“你確定原圖上就是這樣?”
“一點不錯,而且從我看到它,到看到你帶它來,上面的符號順序一點沒變。”
“就是說,這二百年來,沒有人動過它。”
“不是二百年,是從它出現,一直沒有動過。”
“那這位穿長袍的,一定是嶽家先祖了。”
“不錯,他就是羅盤大仙。”
“羅盤大仙,他是何人?”莫老太爺故意問道,他是想從嶽家人口中聽到不一樣的信息。
“第一代神女。”
“神女,那他應是女人啊!?”莫老太爺睜大眼睛,自己沒看錯,畫上的人物雖是側面,可他長著胡子。
“這個我可以解釋:當時神女放棄了大山,留下許多問題,可都被我的這位祖先解決了。大山裡的神婆、巫師、巫婆就認為,他是神女轉世。”
哦,原來是這樣。莫老太爺心中暗道,這一點和傳說有點不同。可事情經歷時間太久,大家的說法會有區別,只要大體相同也就說得過去了。
“可祖先畢竟不是神女轉世,他臨終時,想要把真相公布於眾,可,唉,你知道,有些事,時機不到,是不能說的。”
莫老太爺點了點頭。他想,這種事,只有經歷,才能理解。
“可這位羅盤大仙還是為山民做出了功績,你們嶽家的星相學識讓大山裡的人學會了很多。”
“這也是羅盤的功勞。你知道嗎,這羅盤裡藏著很多東西。 這三幅圖就想告訴後人其中的一種東西。”
哦?莫老太爺將信將疑地把目光落到了第一幅圖中。這幅圖中的羅盤大仙的姿勢與第二幅稍有不同,他不是低頭看,而是仰望,就像他剛剛見到的嶽掌事那樣。起初莫老太爺以為他在仰望星辰,可隨著他的目光細看,卻沒有星星,想必是紙面太小,無法畫出所望星宿。
“他在望什麽?”
“歌謠!”
在嶽掌事的提醒下,莫老太爺才注意到,在紙面的右上方,寫了一段文字,字體很小,但卻清晰可辨:改邑不改井,舊井新主名。舊主離別意,不勝甃者情。
“這是什麽意思?”
“我現在也說不準,不過,你可以把它記下來。”
莫老太爺心中不屑,這嶽掌事越來越小瞧自己了,以我的才學,那麽多艱澀難懂的詩都能理解,難道還在乎這小小的一首歌謠。可自己心中默念了幾遍,還是摸不著歌謠的邊際。莫老太爺只能放棄而轉向第三幅圖。這幅圖比上兩幅更簡單,上面隻畫了一個人的背影,莫老太爺認定背影就是那個羅盤大仙。可讓莫老太爺驚奇的是,這個背影在動,最後這位羅盤大仙竟從畫中消失了。莫老太爺眨眨眼睛,背影又恢復了原狀。他暗自責怪,自己這不是耍自己嗎,一定是看的時間久了,出現了幻覺。可奇怪的是,過了一會兒,這個幻覺又出現了。莫老太爺開始不斷地眨眼睛,幻覺也在不斷地出現。經過了多次的努力後,莫老太終於改變了自己的想法。嶽掌事的畫藝太神奇了,他竟能把畫中的人物畫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