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漸漸黑了下來,仰靠在座椅背上的陳布爾卻沒有察覺。如果不是對面開來的車輛向他鳴笛,他有可能會沉睡在往事的回憶中。他睜開眼睛,立刻就感受到一束刺眼的燈光從他車旁閃過。四周又是一片寂靜。他望了一眼黑魆魆的玉米地,不禁有些害怕,他下意識地打開車燈。
“該死的表哥,怎麽還不出來?”陳布爾心中抱怨道,“不會是……”陳布爾突然冒出個想法。
陳布爾原以為表哥停車只是為了方便一下,現在看來不太像。莫不是表哥在玉米地裡被蜘蛛精纏上了?
陳布爾關上車燈。他想到玉米地裡去看看。可他繞車轉了仨兒圈兒,又坐回了車裡。他實在沒有膽量在這個時刻孤身犯險。
“自己的事自己圓吧!”陳布爾忽然想起了一句久違的話語,並以此找到了為自己不安的內心開脫的理由。
“自己的事還得自己圓……要不讓布爾跟我去城裡修車,怎樣?”
城裡來的大表哥是第一個關心陳布爾未來前途的人。他坐在炕沿上,一條腿盤在炕上,另一條腿卻很自在地耷拉著,並津津有味地吸著剛剛卷好的旱煙,那姿勢活脫脫一個水神峪村民,根本就不會有人認為他是城裡人。
大表哥每年都會來水神峪村兩三趟,其目的主要是代表他的父母拜祭一下陳氏的祖墳,有時也為了送一些舊衣物。當然,每次來,大表哥也不會空手回去,陳氏親戚會把一些村裡的稀罕物讓他帶回一些,不光是山菜、蘑菇、堅果之類的山貨,就連自家大鍋裡烙的粘火杓也常被大表哥選中。東西多少、好壞都是次要的,關鍵是那份埋藏在骨血中的親情。
陳布爾曾問過這個大表哥的來歷。
“應該是……你父親……和他父親是……同一個母親吧。”
母親閃爍其詞,陳布爾自然也稀裡糊塗。陳布爾知道自己在山外有個大爺,可這個大爺與這個大表哥是不是一家人,他不能確定,因為父親從不提這件事。
大表哥認親的過程很特別。他來到水神峪,並沒有直接到陳布爾家認親。而是先把村裡的同姓宗親走了個遍,甚至還去了村長家,並和村長嘮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宗迷案。
“二叔,俺是從救兵山來的。”大表哥來到陳布爾家的時候,已經是他來到水神峪的第四天了。
陳布爾的父親抬眼看了看這個比自己高了一頭的城裡的侄兒。
“你娘還好?”
“好,她又給俺爹生了四個兒子。”
“你這孩子,怎這麽不著調,來就來吧,還四處串門子。”
“我這不是想製造點兒影響,俺怕二叔不認俺。”
陳父沒說話,他點燃了手裡的煙袋。
“我知道我不是陳家的正根,可我認陳家。二叔,要不你跟俺說說莫家的……”
陳父咳嗽了兩聲。
“別胡說!——你爹來信兒,讓你去他那兒。”
“我不去,他那太危險,前幾年,他那有個人家的兒子就被槍斃了。要是他爹住在我們這兒,他可能還有活路。還是當老百姓好。”
“胡說!老百姓犯法該槍斃也得槍斃。”
“那是,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嗎。”
“下次來,就直接過來,別像個老娘們兒似的四處遛達。”
“行,下次來,我先到二叔這兒,然後再去遛達。”
“成家了嗎?”
“成了。”
哦!陳父面露喜色。
“啥時候把你媳婦兒帶來,讓俺瞧瞧。”
“那你老可要失望了。”
“啥意思?”
“二叔,你知道村長家的羅老二,為啥整天地抖來抖去地在垓上遛達?”
“那是他腿腳不好使喚。”
“他為啥腿腳不好使喚?”
“他爺爺就得過中風,上一輩子遺傳。”
“可據我所知,不是這樣。他是被女人氣的。”
“啥?”
“這媳婦兒,娶好了是媳婦兒。娶不好,什麽事兒都跟你擰著乾。只要是男人的要求,一律拒絕,男人做的事,都是錯的。”
“不都這樣,夫妻生活久了,就跟兄弟姐妹差不多,鬥鬥嘴很正常。”
“可她憑啥說我,我媽說我,那是養了我,她憑啥?憑給男人生孩子?可孩子也是她的。好,咱不生,那她還有啥理由。關鍵是,我不能打她,打女人不是男人乾的事兒。你說,長此下去,我還不得和羅老二一樣。”
“你這是啥意思?”陳父不解地看著大表哥。
“啥意思,就像羅家二小子那樣。現在時興這個,要自由。”
陳母聽出了大表哥話中的苗頭。她拽了一下丈夫的袖子。
當時正在村裡上小學的陳布爾有幸偷聽到了這次交談,其後,他就再沒有了偷聽的機會,因為連複濤來了。
連家的這位表哥明顯比大表哥的身份好理解,而且他還幫著陳布爾上了縣初中,縣高中。在這段時間內,陳布爾幾乎忘了那個吊兒郎當的大表哥。
陳布爾考上了高中,村民開始誇讚陳布爾。
陳布爾輟了學,村民們在陳布爾面前開始誇大表哥。
“布爾,你那個大表哥很豪爽啊,每次到水神峪來,總是挨家挨戶地送東西。”
“布爾,你那個城裡的表哥可比你那個山裡的表哥強,一點架子都沒有。”
當兩個表哥被人放在一起比較時,陳布爾忽然明白了自己為什麽對大表哥不認可。
稱呼——稱呼不對!
如果按母親的介紹,大表哥就應是自己的堂哥。可母親為啥讓自己叫他大表哥。
“唉,那時你小,沒和你說清楚。你大表哥他爸給你爺爺叫叔,你大表哥他媽給你爺爺叫爹。你父親隻認姐姐,他是你姑家的孩子。”母親重新做了解釋。
陳布爾更糊塗了。怎麽自己又多出來一個姑。這大表哥明明是奶奶的孫子,怎麽又成了爺爺的外孫。不過,他清楚了一點。不管怎樣,按山裡的規矩,大表哥比表哥親。
這件事很快得到了證明,當陳布爾再次坐在炕沿邊上“偷聽”父親和大表哥的對話時,卻聽到了大表哥為他設計的前途,雖然只是一句不完整的話,可它卻像一根救命的繩子,把壓在陳布爾胸口的那塊石頭吊起。雖然還有落下的危險,可畢竟讓陳布爾長長地喘口氣兒。
“那……能行?”聽了大表哥的建議,陳父一臉疑惑地問。
大表哥一把抓過陳布爾的手,仔細端詳了一會兒。
“你別說,這小子還真是個乾修理的料。”
接下來,大表哥便開始展示他城裡人的見識:
“這人呐,生下來該幹什麽,都是命中注定的,有的人就只會用腦,有的人就是乾活的命。你看那些什麽搞物理的、數學的,你讓他停止一刻的思考都不行。就拿那個什麽陳……也是我們老陳家的,整天就知道研究什麽1+1等於幾,你不讓他想,還真對不起老天爺。像咱們這樣的,只有靠手學本事。其實大家都是一樣的。什麽用手、用腦、用眼睛,都是老天爺給的。”
大表哥停頓了一下,看著陳布爾對他投來的感激目光,便又說道:“我回去,跟我們領導說說。布爾要是真學會了這樣的本事,將來沒準比上學還有出息呐。”
幾天之後,大表哥帶著陳布爾來到了他所在的單位。
“各位,這位是我表弟,是來這學徒的,以後看在我的面上,多多關照!”
大表哥笑哈哈地把陳布爾介紹給一群穿著滿身油膩工作服的修理工們。
“這是修師傅,也是我師傅;這是卞師傅,電工;這是徐猴子,你以後最好離他遠點兒。”
大表哥一一給陳布爾介紹。
那個被稱為徐猴子的人,對大表哥的直率,報以陰冷的一瞥。
“這幾個算是你師兄弟了。”
大表哥用手一劃拉,把剩下的人統統代替了。
“大流氓!遲師父不在,瞧把你威風的!”
人群中不知誰嘟噥了一句。
陳布爾心中一怔,大流氓?這是在說誰呀?
大表哥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給我點面子行不行?遲師父不在,不是還有修、卞二位師父嗎。我哪敢耍什麽威風。大家都自己人,我說話就這副德行,多擔待!”
在大表哥強勢推薦下,陳布爾成了這群人中的一員。
“看來,表哥也不是為了純粹教我開車才到這裡的。”陳布爾的思緒又回到了連複濤身上,“那表哥到這裡來又是為什麽呢?”
兩個月前,陳布爾在修理廠碰到了連複濤。陳布爾才知道連複濤已經畢業一年多了。現在是總廠小車隊的一個小頭頭。他們已經有四年多沒見面了,可還是很輕松地相互認出了對方。
連複濤對陳布爾的態度和過去一樣,不冷不熱,可陳布爾仍然感受到了連複濤對他的兄弟之情。首先,連複濤把陳布爾的鋪蓋從修理廠的值班室運到了總廠的職工宿舍,這可是當初大表哥都沒辦到的事情。其次,當連複濤聽到陳布爾抱怨食堂的飯菜單一而又不合口時,便把宿舍內公共廚房的一組廚櫃的鑰匙交給了陳布爾。
公共廚房裡共有四組廚櫃,三組已經有了主人,剩下的那組一直閑置。陳布爾曾偷偷打聽過,能進公共廚房的人必須得有大學文憑,同時還得是結婚暫無住房或在總廠工作五年以上的知識分子。顯然,表哥的資歷根本不夠。另外,使用公共廚房的人,要交爐具管理費、爐具使用和衛生費、再加上液化氣罐和必要的廚房用品,這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可陳布爾卻被全免了。看來表哥在總廠混得不錯,這“羅家的骨血”沒白在他體內流動。
連複濤的應酬的確不少。他很少在宿舍吃飯,也很少和陳布爾進行交流,就連陳布爾的父母他都懶得問候,更別提水神峪村的村長和其他人了。
陳布爾沒有為此怪罪表哥。表哥不與他說話,陳布爾反倒覺得挺自在。宿舍房間很寬敞,隻供他們兩人住,如果趕上表哥忙,自已就成了這間屋子的“主人”。這種待遇,就連本科畢業的大學生都沒法比。當然,如果連續幾天,表哥不回來,陳布爾也會感到寂寞。
陳布爾略微知道些表哥很少與他說話的原因,除了表哥的冷傲性情外,還有一個敏感的話題。他們都盡量躲著這個話題。可有一次,連複濤在喝醉酒後,還是問起了陳布爾大爺的事。陳布爾產生了警覺。他一個勁兒的搖頭,直到把連複濤搖到床上睡著為止。
“這孩子怎麽長得和陳老大一模一樣啊!”這是陳布爾的一個遠房叔叔在牌桌上發出的驚訝之語,也是水神峪村村民對連複濤身份重新認證的開端。
這不是一句簡單的,在亢奮狀態下發出的驚呼。這是水神峪村陳姓村民對村長以及他所定義下的“羅家骨血”的挑戰。如果再深挖它的含義,這是要造反,要推翻羅姓對陳姓將近一百多年的統治。村長馬上對此事進行了一番秘密的調查。他把年前去過省城的那幾位陳氏族親聚到家裡,逐一讓他們進行確認。
“真像啊!”幾位陳姓的客人異口同聲,而且語調中還帶著點怪異的味道。
這還了得!一定要查出這件事的根由。
村長在體面地送走幾位陳姓的客人後,立即跑到陳布爾家,當確認屋裡只剩下他和陳父兩個人時,便迫不及待地問道:“那個連家的孩子是你的種?”
陳父仍習慣地蹲在碳火盆前,只是臉上缺少了微笑。村長實在猜不出這個表情代表著什麽,便狠狠地踢了這個一言不發的風流雜種一腳,恨恨地說:“踢死你個缺德的老家夥!”便走出了陳家大門。
當天晚上,水神峪村羅姓家族的長輩們被聚到村隊部。他們在村長的啟發下,開始回憶一些過去的事情。
“陳老蔫在未和香妮結婚之前,那是經常進城去看望他哥的。”一個長輩慢悠悠地回憶著。
“香妮在未結婚前,也去過一次她姐那兒,差不多有一年多呢。”另一個補充道。
“這樣看來,兩種可能都有……”到會的十幾個人達成了共識:一種可能就是,如果陳老蔫和香妮在他倆未結婚前鑽玉米地鑽出了點事兒的話,就能解釋香妮兒曾出走一年的原因;另一種可能,陳老蔫頻繁進城莫非不是為了他哥,而是為了香芬。
唉,羅姓長者們都垂下了頭,不管哪種可能,都是羅姓的家門不幸啊!
“不對!”村長好像想起了什麽,“不對!讓我想想,想想……”他的中指微屈著,不斷在頭的上方晃動,“對了!”
村長好像終於想明白了,他開始大笑。笑聲長時間的延續著,它從村隊部的房頂衝入水神峪村那幽藍的夜空中,又變成即將散盡的煙花的星點,落到全村的各個角落。
村長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