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莫老太爺覺得有點難以啟齒,可他還是把百花圖的玄機講給了小石聽。
小石表現得異常的平靜,臉上也沒有輕蔑和嘲笑的表情。
“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姐的名字了吧?”莫老太爺償試地問了一句。
“還不行,光知道這些還不行,你得能說出那些花的名字。”
“可花沒有刻出來啊?”
“刻出來還叫什麽百花!”
莫老太爺想了想,也是,總共上面只有十個小圓。最多可以刻十朵花。如果要刻也不能刻某種固定的花。
“要說花名也不難,只是我怕你數不過來。”
“不錯,我姐也是這麽說的,所以她隻讓你說出十一朵花。”
“為什麽是十一?”
“我姐說,如果你問了這個問題,你就沒有看懂百花圖。”
哦?莫老太爺覺得自己高興得有點早了。
“我姐說了,十一朵花裡兩朵花最重要。如果答不對,也是枉然。”
“這我可得好好想想。”
“還有,我姐聽說莫公子書讀得好,想讓莫公子為這十一朵花配上詩。”
“什麽,你姐她能讀懂詩!?”
“這你別管,到時候你讀給我,我再告訴我姐。”
“這可難了。”
“有什麽難,你不相信我能記住它們。”
“不是……”
莫老太爺的意思是,自己做這件事難,沒想到小石還誤會了。
“我相信你能,你能把你姐告訴你的告訴我,就能把我告訴你的告訴你姐。”
小石很讚同莫老太爺的這句話。
“那你就開始吧!”
第一要選花,莫老太爺暗自揣度,還得配上詩。能入詩的花倒不少,看來我還真得費點心思。如果能去藏書樓就好了。那裡有不少前人所做的詩書。可瞧這意思,小石並不想讓自己離開。
“怎麽樣,想好了沒有?”
小石歪個小腦袋開始發問。他一定在想,院子裡有這麽多花,這個莫公子又是教書的,他連百花圖都弄明白了,想必這選花配詩的問題也不在話下。
“要說花,當首選牡丹。我想起一首,我讀給你聽。”莫老太爺清了清嗓子。
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淨少情。
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小石眨了眨眼睛。
“聽起來不錯。那你現在教給我讀。”
這個小石還真聰明,隻教了幾遍就背誦了下來。這不免讓莫老太爺憐生出愛才之心。
“你將來一定要上學堂!”
“嗯。”
“那你姐上過?”
“我姐不一樣,她從小是呆在京城的,後來才回到修羅岩。”
小石不想再多說了,他口中默默念著剛學會的詩,轉身走了。
莫老太爺呆立在刻有百花圖的石頭旁,心中暗自吃驚,小石匠竟然在京城呆過!這讓莫老太爺突顯沮喪,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既然在京城,為什麽還要回到修羅岩呢?不可能,一定是自己聽錯了!可她至少接觸過詩,這就不是一般女子能做到的了。山外的詩書都是由官家掌控的,當初自己想學這些詩書都頗費周折,更何況一個修羅岩的小女子。可話又說回來,大山裡當初沒有詩書是因為祖上定的規矩。修羅岩畢竟在山外,能接觸到詩書也不奇怪。可莫老太爺覺得還是有點蹊蹺。修羅岩的人不興讀書寫字,
那小石匠在修羅岩就不可能接觸到詩書。難道她真在京城呆過!若果真如此,就證明自己沒聽錯。回想前幾天聽到的修掌事的做事風格,把修羅岩的女子送入京城也不是不可能。要這麽說,這個小石匠與修掌事的關系肯定不一般。想到這裡,莫老太爺不禁笑了起來,自己跟莫掌事的關系也不一般,所以才能破了規矩,把詩書帶進了大山裡的學堂。 來莫家學堂學習的孩子大致要學四年,也就是說,並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會學四年。因為前兩年還算可以,畢竟是認識一些生活中常用的字和數術。第三年學習認識草藥也算符合孩子的天性,能見到實物,一些孩子還是可以堅持的。等到了第四年,需要背誦一些草藥的知識,就難了。一本《本草》有將近兩千種藥材,要想真正記住它們,用一年的時間是不夠的,更何況還有性味,功效。如果再摻雜著其它藥材書籍,還需記憶形態、產地、采集炮製方法,混淆在一起相當模糊煩瑣,也沒有規律。時間一長,很多孩子就失去了興趣。而莫老太爺在父親的督促下,硬著頭皮完成了四年的學業。效果並不理想。別的孩子四年後就回家種地打獵去了。莫老太爺接替了父親的工作,成為了教授草藥的先生。他並不在意這個工作,相反,他更在意以采藥為名,帶著手下的五六個孩子去山裡四處遊逛。可這兩三年下來,也有逛煩的時候。山外又不讓去,他只能另辟蹊徑。當年學草藥的采摘時節的時候,父親特意請來山外的一個大夫給他們講了一課。那個大夫也蠻有學問,為了說明摘采草藥的時機應依據地域環境,而不應太倚重節氣,他引用了一句山外人的詩詞,“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道理莫老太爺聽得似懂非懂,不過這詩詞倒是觸動了莫老太爺的神經。這詩詞聽起來像山裡的順口溜和民諺,可感覺卻是很柔美。莫老太爺私下向山外的這位大夫打聽,這詩詞是個什麽玩意兒?
“怎麽,你們山裡人念書不讀這個?這歷代的大家留下的詩句可是寶貝啊,還有什麽四書五經,諸子百家!”
一聽到後面的書籍,莫老太爺就泄了氣。這些都是祖上明令禁止的東西,用太祖的話講,山裡人就過好山裡人的日子,這山外當官掌權的事就不要想了。
“我們不學這些東西。我家有君子規。”莫老太爺不服輸的嘟噥道。
“君子規?你給我說說!”
莫老太爺很不情願,說白了,這個君子規對於山裡人守不守不太限制,但莫家的人必須嚴守。父親讓他把君子規牢記在心裡,莫老太爺對此很反感。
當聽了莫老太爺說出的君子規,大夫樂了。
“這不就是四書五經,諸子百家的說法嗎!”
莫老太爺眨眼看了看那位大夫,表現出一副很鄙視的樣子。
“你是說,山外當官的都是君子?”
噢!大夫好像明白了莫老太爺的意思。
“讀書為了當官只是表面形式,但大多數人讀書還是為了懂得天地間的道理。不過詩詞和它們不一樣……怎麽說呢,它們是兩種方法,表達了同一樣的意思。”面對莫老太爺疑問的眼神兒,大夫不得不又慌亂地解釋了一句,“一種是自由的表達,一種是嚴肅的表達。這樣,不如你抽時間看一下就知道了。”
大夫匆匆離開了。他一定覺得,這大山裡的規矩他還是不要摻合了。莫老太爺當時也很慌亂,他覺得自己向山外人打聽詩詞這類東西,可能超越了祖上定下的規矩,可那句柔美的句子始終在他的腦中揮之不去,尤其到了煩悶的時候,它就像一隻待哺的小鳥唧唧叫著,急切地等待著食物的喂養。莫老太爺知道,這就是自己對詩詞的興趣兒。不過他也知道這事兒做起來會有困難。雖然祖上沒有明確不許讀詩詞,可要說服父親也不容易,但他馬上就找到了理由。
“爹,這草藥的藥性啊、藥理啊,實在太難記了,要是把它們編成順溜兒,孩子們學起來就好多了。”
父親用目光掃了掃眼前面色急切的兒子,緩緩地說道:“這個主意不錯,那你就編好了。”
“這東西哪能說編就編啊,我也得學呀!”
“學?山裡的順口留兒哪個是學出來的?”
“那不一樣,這口頭上的也就那麽十幾個,還有很多詞語表達重複,可我要把上千種草藥都區分開,明顯不行。”
父親愣了一下,他覺得兒子說的也有道理,便問道:“那怎麽辦?”
“我聽說山外有一種詩詞的東西,數量也得有個上千種,要不我先學一學!”
“詩詞?我也聽說過這種東西。”父親沉思了一下,他現在開始懷疑兒子提問題的用心,但這個方法還是好的,“我覺得還行,那就讓陳主事聯系一下山外的學堂,弄些詩詞回來。”
沒想到會這麽順利,莫老太爺的心都快蹦出來了。
“我姐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小石不知何時出現在莫老太爺的面前,莫老太爺的思緒也只能回到他的身上。
“什麽呀?”
“你自己看!”
小石遞給莫老太爺一張紙條。莫老太爺展開紙條,見上面寫道:百花源自別家院,豈能信手順拈來。字跡很娟秀,應該是小石匠的筆跡。莫老太爺很疑惑地看著字條,不知何意。
“我姐說,你為什麽用別人的詩糊弄她!”
哦!莫老太爺明白了。看來這小石匠的確有學識。這對於一個女子實在難得。如此看來,她在京城呆過也不會錯。可那又怎樣,難道我莫孝春空讀了這十幾年的書,連一點豪氣都沒有嗎?難道我就只能娶山裡的女人,而不能同京城來的女子心靈相通嗎?
“你不想讓我捎個回信兒嗎?”小石站在莫老太爺對面,歪頭皺眉地問道。
“當然,”莫老太爺抖了抖精神,“可是我得用紙筆。”
“好吧,我可以在這等你。”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學堂!”莫老太爺勸說道。
“好吧!”小石很不情願地答應了。
小石一晃一搖地在前面走著,好像他對去學堂的路很熟悉。莫老太爺本想探聽點別的消息,卻連步伐都跟不上。
自從放假,莫老太爺就沒去過學堂。但學堂裡並不髒亂,因為每天都有專人打掃。莫老太爺來到一處石桌前,那上面有墨硯筆紙。他稍一沉吟,寫什麽呢?
“你姐在修羅岩怎麽寫字?”在未確定自己的思路前,莫老太爺覺得先把想問的問題問了。
“俺們那有石筆。”
“石筆,那是什麽東西?”
“那是俺們修羅岩的東西,大山裡沒有。”
“那是,學堂裡筆墨都是到山外用糧食換的。”
“石筆不用糧食換,在地上撿就行。”
“那不就是石頭?!”莫老太爺想起來,大山的藥材中就有修羅岩石頭碾壓成的。
“我說它是筆,不是石頭。”小石生氣了。
“好!好!”莫老太爺趕緊投降,不過他心裡還是有了想法,早晚有一天,我要去修羅岩見識一下。
莫老太爺收起了好奇心,卻有了思路:不如自己也來點技巧,來檢一下兩人的心思是否相通。紙條下面還有空白處,不如就在這裡寫回言。
百花源自別家院,豈能信手順拈來。
前人已絕芳菲路,我輩從頭撿亦難。
書寫後,莫老太爺反覆看了幾遍。覺得兩個人的字體還算般配。
“行了,你就把這個帶回去吧。”
小石斜了莫老太爺一眼,拿著紙條走了。
莫老太爺心裡還是有些不踏實:不知小石匠能否看懂自己的意思。應該把意思再說得明白點。撿亦難直接寫成簡亦難可能就會更好一些。
等待是一種煎熬,好在午飯時間到了。找不到莫老太爺的老譚又高聲呼喊起了他的名字。
小石終於又回來了,可他帶回的還是那張紙條。
莫老太爺詫異地接過來,心中暗道,莫非自己猜對了,小石匠真沒看懂自己的意思。
“我姐說了,她同意你的做法。她還說,等你把剩下的詩寫完,我再來取。”這次小石沒做任何表情,也沒多說一句話。
小石走後,莫老太爺展開了紙條。他才發現,自己猜錯了。字條上正好多了三個字。
百花源自別家院,豈能信手順拈來。前人已絕芳菲路,我輩從頭撿亦難(簡亦難)
這是一個很好的兆頭!莫老太爺心情大好。那麽下面就是選花。
莫老太爺取來書寫的條幅。
這選花的順序應如何定呢?
現在正好是夏季,不如就從夏季的花開始吧。
莫老太爺展開條幅,心中忽然又有了新的想法:如果自己能把對小石匠的心思藏在這組詩中,豈不更好。最能表達自己心思的那首詩自然當屬詩經中的桃夭。自己應把它書寫在條幅的中間。可問題又出現了。如果這樣布置,就只能寫九首詩,加上先前的那首,一共十首。這樣就缺了一首。不過,莫老太爺隻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既然一切已經思考妥貼。莫老太爺便欣然地動起筆來。
荷花
陸上百花競芬芳
碧水潭泮默默香
不與桃李爭春風
七月流火送清涼
石榴花
濃綠萬枝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
哀俗易高名已振,途險難盡學須強。
菊花
花開不並百花從,獨立疏籬趣未窮;
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
梅花
梅雪爭春未肯降,騷人閣筆費評章。
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於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 之子於歸,宜其家人。
梨花
冷豔全欺雪,餘香乍入衣。春風且莫定,吹向玉階飛。
蘭花
我愛幽蘭異眾芳,不將顏色媚春陽。
西風寒露深林下,任是無人也自香。
芍藥薔薇
一夕輕雷落萬絲,霽光浮瓦碧參差。
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
桂花
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隻香留。
何須淺碧輕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莫老太爺滿意地放下手中筆。他想這幾首詩經過自己精心的安排一定能讓小石匠明白自己的心意。
“你還真挺有才學。”當小石看到條幅上工整的詩詞後,也不禁蹦出了“才學”這個詞,
“你要努力,也能做到。”
“真的嗎?”顯然,小石真動心了。
“這麽多花,你最喜歡哪個?”
“這個,我還真得好好想想。”
小石無意間提的這個問題還真讓莫老太爺動了一下腦筋。
“應該是蘭花。”
“你能肯定?”
“對,蘭花。”
小石怪異地看了一眼莫老太爺,轉身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莫老太爺一直處在興奮和不安之中。剛開始他堅定地相信,不知什麽時候,小石就會跳出來給他一個驚喜。後來,他開始猜測,可能小石匠要細心地琢磨一下自己的心思。最後,他斷定,一定是小石貪玩兒,弄丟了他的心血之作。莫老太爺想哭,可他知道,就算哭,也不可能等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