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老太爺的這次救人被大山裡傳誦為舍生取義,甚至有人開始頌揚太祖的君子規十四條,說莫老太爺用行動找回了已失傳的第十四條。
可有人也提出了異議,說莫老太爺畢竟他沒舍生,因為他事先知道,噬蛇草可以救回他的命。大山裡的人都實在,喜歡實話實說,可這並不影響對莫老太爺這種行為的讚同。畢竟這後生敢作敢為,的確不辱太祖後人的名聲。原本已被淡忘的莫家祠堂重新熱鬧起來。
莫家祠堂本由莫家老宅改建而成。當初太祖把水神裕的居民遷到救兵山,也留下兩三戶人家駐守,老譚就是留守人之一。這幾戶人家主要負責對祠堂的看護、清掃和維修。後來祠堂改為學堂,老宅的院牆全被扒掉,修建了一個大大的場院,原來的一正兩偏的住宅就變得小了。於是太祖就在兩側加了兩個側院,又在住宅的後院加了一個學堂。學堂的後院蓋了新的住宅,它剛好連接了上莫家的祠堂。太祖索性把祠堂也擴建了,並把隨自己征戰陣亡的大山中的勇士的靈位供奉在裡面。每年學堂夏季開學的前兩天是大山裡的公祭日,大山中所有掌事都要來祠堂拜祭先祖,還會請來說書的頌揚先祖的故事。只是這些故事說得次數多了,山裡的百性就沒有了新鮮感。漸漸的,本是大山中熱鬧的節日之一——公祖節,卻成了一個冷清的節日。也可以說,也許除了莫家,人們已經忘記了大山中曾經有過這個節日。
莫老太爺在恢復中。其實,在他蘇醒的那天早晨,他就想走出自己的臥房,老譚把他攔住了。
“張大夫說了,你得恢復幾天。”
“張大夫是誰?”
“縣城裡的大夫。”
“大夫?我的毒不是噬蛇草解的嗎?!”
“當然是,不過你中毒太深。”
這怎麽可能!自己不過是二次中毒,而且中毒時間也短。這個大夫有點小題大做了。他一定是想強調他的治療,而忽視自己所說的噬蛇草的作用。這讓莫老太爺有點鬱悶。他偷偷地倒掉了老譚端來的後續中藥。
“你在石匠中有朋友嗎?”
本已轉身離去的老譚又折了回來。他向莫老太爺提出個問題,想必這個問題也困擾了他很長時間。
朋友?莫老太爺很納悶兒,自己與石匠們的關系老譚是知道的,如何有此一問?如果說自己的所為感動了石匠們,也許他們會把自己當朋友。
“不知噬蛇草對三位傷者起沒起作用?”
“那是當然,就連張大夫都誇你當機立斷。要不他們仨有可能就沒命了。”
哦,原來是這樣,莫老太爺松了口氣。
“只是有一個傷的比較重,張夫還在為他治療,不過也無大礙了。”
莫老太爺知道,那個人是絡腮胡。
“如果是這樣,他們應該能把我當成朋友。”莫老太爺自信地說。
“我說的不是現在。”
“什麽意思?”
“我聽張太夫說,當他進屋時,看見一個小石匠一邊流著淚一邊瘋狂的為你吸毒。後來張大夫說你的毒主要在嘴裡,他又吸你嘴裡的毒……”
“什麽!”莫老太爺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他是用嘴吸的嗎?”
“當然。”
莫老太爺用手摸了摸嘴。不知為什麽,他渾身熱了起來。
“那,那她沒中毒嗎?”
“幸虧張大夫急時止住了他。要知道,那是很危險的。”
“我是問她中沒中毒?”
“這你放心,
張大夫不會讓他中毒的。倒是你,吸了三個人的毒,所以,你得聽話,在床上多躺幾天。” 莫老太爺如釋重負,他仰天倒在床上。
這個消息太重要了。現在,別說讓他躺幾天,就是躺一輩子,他也願意。
“不過,我可跟你說,你可不能辜負了人家!”
“啊!你知道了?”
莫老太爺恍然大悟,這個老譚,平時看起來一板一眼的,沒想到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來開玩笑。
門外傳來唧唧喳喳的聲音,好像是一群女人在討論什麽事情。莫老太爺想起床看看,卻聽到老譚在門外的聲音:“都散了吧,莫大夫有媳婦了。”
這是什麽話,莫老太爺又掉進了五裡霧中。
莫老太爺並沒有完全服從老譚的命令,當他覺得自己的精神狀態已近完好,便偷偷地從臥房跑了出來。為了不引起老譚的注意,他繞道進了西側院。
這幾天的靜養讓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就是小石匠在西側院刻什麽。這其實是一個很重要的事,自己怎麽就給忽略了呢。現在看起來,小石匠一直沒有離開過祠堂。自己一直在飯堂等著,也許小石匠還一如既往地去西側院刻她的寶貝呢。莫老太爺開始捶自己的頭。既然已經想明白了這件事,莫老太爺一刻也不能呆在床上了。
西側院還是那麽安靜。裡邊的神女果樹和花壇中開放得最豔麗的芍藥花好像也在期待著莫老太爺的到來。莫老太爺的心情一下子激動了起來,也許那詩中美妙的一刻就要到來了。前面就是龍井,走過去,也許就在籬巴下,自己朝思暮想的窈窕淑女就出現了。
莫老太爺挪動著腳步,渴望卻又不希望那一刻早早地到來。
關關睢鴆,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莫太夫,你好了!”身後突然傳來了一個稚嫩的聲音。
莫老太爺停下了腳步。
是她?不對,感覺不對。他回轉身,看見了說話的人。那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從外表看,也是個小石匠,但不是他要找的那個。
“你,你是誰?”
“我叫小石,你救的那個大石,他是我哥。”
“你,我怎麽從來沒見過你?”莫老太爺此時很狼狽。
“你是貴人,當然記不住我這個乾粗活的。”
貴人!莫老太爺苦笑著,說道:“以後別這麽叫,大山裡不興這個。”
“那倒是,大山裡確實和山外不一樣。”
“哦,怎麽不一樣?”
“山外面是男人找媳婦,下聘禮,那叫‘鄰家有女百家求’。大山裡就不這樣。”
哦,莫老太爺覺得這個小石來者不善。
“大山裡是‘大姑娘找夫君,丈母娘看女婿,踩破莫家的門檻子’。
哦,莫老太爺越來越覺得這個小石匠不簡單。
“你還會做詩,誰教你的?”
“真的嗎?”得到人的誇獎,小石匠有點得意忘形,“我說的真是詩嗎?”
“當然,等你上了學堂,就能聽先生讀了。”
“俺們修羅岩不興讀書寫字,所以我不會上學堂。我剛才讀的是什麽詩?”
“是世間最著名的詩。我問你,它是誰教你的?”
“是我姐,不是,是我隨口說出來的。”
“你可真了不起,出口成詩。”
小石搔了搔頭,好奇地問道:“可你還沒告訴我,這叫啥詩。”
“這種詩叫打油詩,只有石頭刻得很好的人才能做出來。”
“那是,我姐,不,我小石是最會刻石頭了。”
“那麽說,這都是你刻的了。”
莫老太爺花費了很長時間,才把自己挪到了那塊刻石的旁邊。他用目光掃了一眼上面的圖案。一時沒看出上面刻的是什麽。
“這上面刻的什麽?”
“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叫百花圖。”
百花圖?莫老太爺彎下腰開始仔細端詳著。這塊石料約有兩尺見方,上面能清晰看到的只有一些圓圈。細看還有許多輕條紋,想必是還沒有刻完。可按照莫老太爺對花的了解,這上面一朵成花也沒有。“這一朵花都沒有怎麽稱得上百花?”
小石也卡了殼。
“是嗎,我看看!”他也俯身看了起來。
“這不是你刻的嗎?”莫老太爺終於忍不住笑了。
“我只是聽我姐說過。這圖我還是頭一次見。”
“這麽說,是你姐讓你過來刻它。”
“啊?不是。”小石突然發現自己走了神,把實話說出來了。
“就是,是我姐。”小石邊承認邊轉身向外院跑。
“別走,我還有話,你姐叫什麽名字?”
莫老太爺追到側院的月亮門處,突然停了下來。他發現,場院裡有了些變化,石匠們還在那裡忙碌,可旁邊多了許多女子。她們胳膊上挎著藍子,正三三兩兩地觀賞著石匠們的手藝。莫老太爺好像明白了什麽,他悄然退步。看來這次自己真是給莫家祠堂惹了很大的麻煩。
莫老太爺對公祖節還是知道的,由於常年駐守在學堂,他對這個節日比一般的山裡人還麻木。即便如此,每年他都要隨著父親和掌事們完成祖上傳下來的儀式,由於來祭祀的人很稀少,往往在半天之內,祠堂就會變得安靜下來。可現在離公祖節還有十多天,這些大山裡各個村寨的女子相依來到莫家祠堂幹什麽?祭奠先祖?可日子沒到。也許是她們記不住公祖節的準確日期,或許她們覺得,為了避免擁擠,還是提前來比較合適?不對,莫老太爺對自己的猜測做出了否定。那就應該是小石說的那種可能。她們是衝著自己來的。
“你不是說,莫家祠堂不許進女人嗎?”為了阻止老譚過多地追問自己午後的去向,莫老太爺先發製人。
“不是不許,是不許暗中攜帶。這明面上的,求還求不來呐。”
“為什麽要求哇?”
“傻小子,這男人要是看不著女人,這活能乾出個樣子來?!”
“可你老飯做的不是挺好嗎。”
“我,我家裡不是有老婆子嗎。”
莫老太爺笑了。
“你還笑,這不都是衝著你來的。”
“衝著我?!”猜測成為了現實,莫老太爺只能故作驚訝。
“當然,其實就是想看看你是什麽樣子的,然後好按照看到的,找女婿,找丈夫。”
“那是為什麽?”
“還不是為了將來生個兒子像你一樣,為她們爭個臉面。”
“那都像我,以後怎麽分辨呢?”
“美的你!都像你的模樣,那不都成了你的種。就算老天答應,女人們也不答應。”
“你是說老天還得聽女人的。”
“老天聽不聽女人的我不知道,反正我們山裡的女人,隻認一個丈夫。這是神女定下的規矩,誰要違反這個規矩,會遭到報應的。”一說到神女,老譚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那修羅岩的女人算不算山裡的女人?”
“不好說!”老譚搖搖頭走出了房間。
莫老太爺以前沒怎麽接觸過女人。救兵山的宅院很大,可平時只有自己和父親居住。這個宅院是大伯父的,父親只是過來陪他。自己的母親和其他的兄弟姐妹並不和他居住在一起,而且他們和莫氏宗親的其它二十幾戶人家,平時都住在老君營。救兵山的房屋隻留啞叔一個人看守。有時隨父親采藥、看病或往返於救兵山和學堂之間會偶爾看見一些山裡女人。但都是些粗壯的女人,她們大多幫家裡乾活,就像自己的母親一樣。想到母親,莫老太爺對大山裡的女人就有一種天生的親近感,但僅此而已。現在,祠堂裡來了這麽多女人,而且還都是奔他來的,這不免讓他覺得有點緊張。他想自己怎麽也算是莫家祠堂的主人,是不是應該盡一下地主之宜。至少該露一面。在惴惴不安中莫老太爺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莫老太爺按照事先想好的主意,向祠堂場院的大門走去。他想自己主動去迎接大山中遠道而來的女人們,可腳一拐,又來到了西跨院。他明白了,不想做的事,強迫自己去做也做不了;想做的事,即便心中不去考慮,也會去做。
雖然心中還留有僥幸,可莫老太爺知道,小石匠是見不到了。
小石匠為什麽不願見他呢?難道她也得知外面的這些女人是衝他來的?這表明她生自己的氣了;這表明她很在意自己。可從相反的角度想,也表明她不在乎自己,她要把自己讓給那些山裡的女人。自己是不是有點太自作多情了。莫老太爺無奈地笑了起來。
“莫公子,你笑什麽呢?”
小石稚嫩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莫老太爺抬頭看。小石卻從樹上跳了下來。
“怎麽又是你?這回你不跑了?”
“不跑了!你不是想知道我姐的名字嗎?”
啊?莫老太爺喜出望外,
“我姐說了,你要是能看懂百花圖,我就告訴你。”
“真的!?”
“那當然,我們修羅岩的人說話就像刻石頭,從不反悔。”
看著小石堅定的表情,莫老太爺反倒沒了主意。這百花圖究竟有什麽玄機。
莫老太爺的目光開始慢慢的集中,他的心思也停留在了那塊方石上。小石一溜煙兒沒了影。可能後來他又回來了一次,也許是幾次,但這些已經不是莫老太爺關注的重點了。甚至天黑天亮,他都不關心了,就算老譚滿祠堂呼喊他的名字,他都覺得是對他的一種干擾。他現在心中隻想著一件事,百花圖緣何被稱作百花圖?
“你這些天不吃飯不睡覺,就在這看這麽個東西!”
老譚終於發現了莫老太爺常去的地方。
“這溝溝坎坎的畫的是些什麽呀?”
見莫老太爺不理他,老譚索性也看了起來。
“這中間畫得像個樹根啊。這一圈畫的是樹乾啊。”
莫老太爺被打擾了思路,他開始用手阻止老譚。
“這個畫畫的也是,天下樹根和樹乾都是一樣的,還一圈圈地畫,畫這麽多能有什麽用,還不是劈柴燒火。 不對不對,這一圈是樹葉。不一樣了,這就對了嗎,樹葉是不一樣的嗎。”
老譚自言自語,好像他沒明白莫老太爺用手推他的意思。
“還不對,這最外面一圈一圈地要畫啥?啊——我知道了,這是在畫神女樹哇!神女樹隻結果不開花。對啦,這是神女樹,圓圈圈是空的,代表不開花。走了!別看了!神女樹有啥好看的。這院子裡不都是嗎。”
一直嘮嘮叨叨的老譚猛然發現,莫老太爺正在用一種驚喜地目光看著他。
“你,你幹什麽?”
還沒等老譚反應明白,莫老太爺已經把他抱了起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麽了?”老譚見莫老太爺興奮的樣子,反倒生起氣來。
“百花,百花圖,就像你說的,一圈圈的,只要它們轉起來,就是百花。”
“轉起來?你說的是太陽和月亮?!”
“這關太陽什麽事!”
“那就是過年掛的的走馬燈。”
“這個……有點像。”
“那你還是放下我吧,你要是像走馬燈那樣轉起來,就算你不暈,我老頭子也暈了。”
啊,莫老太爺終於松了手,同時也覺得自己也沒必要那麽高興。如果按照老譚所說,這個百花圖就是像走馬燈一樣轉出來的,那它也不是太難猜的東西。自己花了這麽長時間,又舍棄了吃飯睡覺,只能證明自己的見識實在太少。即便說給人聽,也會讓人笑話。只是自己還得硬著頭皮說給小石聽,希望他不會笑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