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夫離開本濟堂去了京城,莫老太爺成了柳東鎮上唯一的治病救人的大夫。這讓莫老太爺的心裡多少有點惴惴不安。原來在大山裡,有父親做後盾;來到柳東,有張大夫把關。現在全由自己來為病人開方子,莫老太爺擔心,自己可能撐不住本濟堂的這個門面。
其實,莫老太爺的擔心真沒有必要,至少大半年的光景他沒有讓張大夫失望,同時,他還為本濟堂賺了不少的名聲。
大山裡的藥方的確讓莫老爺感到很從容,但有一件事卻讓莫老太爺感到很沮喪。自己對大山外的其它事情了解太少了。藥方可以治病救人,但卻治不了後悔,自己實在是太孤陋寡聞了,尤其是對反叛的理解。原來修掌事所犯的反叛,是對朝庭的反叛而不是對莫家。對於他的被砍頭,父親真的無能為力。因為修掌事是站在皇上一邊的,皇上都保不了他,自己的父親又有何能為呢?但有一點,莫老太爺還是不能完全理解,支持皇上的人,怎麽還會成為反叛?
莫老太爺原諒了父親,他還想讓自己的夫人原諒自己。就在張大夫從京城回來的第二天,莫老太爺來到了水神峪的莫家祠堂。
“我已是被休之人,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媳婦的態度很堅決,看來經過了時間的磨礪,她還是不能放下。
“蘭兒,你別賭氣了,天下哪有自己休自己的道理。”
“天下已沒有了蘭兒,在下自號蘭心子。”
“什麽?自號,蘭心子。”莫老太爺想起了張鐵嘴,“你,也悟道了?你瘋了,你不是山外世俗之人,大山裡隻信神女。”
媳婦投來冷冷的一瞥,走進了內堂。
莫老太爺呆立了一會兒,不禁苦笑起來。
信神女,可他能保大山之人不被砍頭嗎?山外世俗之人,自己不正在他們之中生活嗎。
莫老太爺心灰意冷地離開了莫家祠堂。
“你就是莫大夫?”
心情煩燥的莫老太爺被身後傳來的輕柔的聲音驚擾了。
“有什麽事嗎?”莫老太爺看了一眼來人,馬上就為自己怠慢的態度感到了歉疚。
“找大夫還能有什麽事。”來人說話也沒客氣,不過說完這句話她卻笑了。
“你能去我家看病嗎?”
“丫頭,出診可是要收費的。”
“丫頭”奇怪地看著莫老太爺。
“怎麽了?”莫老太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隨口問了一句。
“我看你年紀也不算太大,怎麽說起話來老氣橫秋的。我又沒說不給錢。”
莫老太爺苦笑了一下,看來自己又被看成“小輩人”了。對於這種“誇讚”,他並不是第一次聽說。所以沒有給他的心情帶來什麽變化。
“府上是……”
莫老太爺自認為自己對縣城裡的富家大戶如數家珍,可對眼前的這個女子卻不認識。從穿著上看,她應是一個大戶人家的丫環,但又不顯得粗野,想必那戶人家也應是書香門第。
“你跟我來吧!”
女子說完轉身向外就走,莫老太爺也鬼使神差地背上醫箱,快步跟上。
女子不是坐車來的。莫老太爺想,看來這個宅院不會太遠,也就是說,范圍出不了柳東鎮。可走了相當一段路,莫老太爺才回過神。不對呀,她一直在向西走,那是柳河縣的方向。莫老太爺有點後悔,應該先問清楚病人的宅院在哪,就算主雇腳力好或為了省錢沒雇車,自己也應雇輛車。
若是去柳河縣的東邊還行,若是西邊,自己就算到了那兒,恐怕也沒力氣看病了。可轉念一想,來人畢竟是個女子,能走著來藥房,想必宅院也不會太遠,除非她是小戶人家的女子。但莫老太爺深信,這個女子決不是小戶人家的。可走著走著,莫老太爺的信心又動搖了。他心中暗道,當時在藥店就應矜持一下,可自己怎麽就跟出來了呢?莫老太爺禁不住看了幾眼這個女子,於是他終於想起來他跟出來的原因,這個女子的眉宇間有自己夫人年輕時的韻味。 “姑娘你,怎麽稱呼?”莫老太爺償試地問了一句。
“你叫我蘭兒好了。”
什麽!莫老太爺猛然趔趄了一下,醫箱啪的掉在了地上。他只能扶住醫箱站住了。
“走哇,馬上就到了,要不我替你背醫箱。”
“不用!不用!”莫老太爺慌忙擺手拒絕道。他想,如果這丫頭要是姓修,那自己一定是在做夢。
事實上,莫老太爺知道自己沒有做夢。他也沒堅持詢問這個女子的姓氏。他在內心中奉勸自己,你和修家已經沒有關系了。或者說,你為什麽做什麽都想到修家,你要學會忘了它。這種心理暗示早已反覆出現在莫老太爺的心裡,而且似乎也真起了作用。 在從莫家祠堂回來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他真忘了自己的夫人出世悟道這件事,但同時,他的精神也一直處在萎蘼狀態。
前面出現了一座宅院。從其寬敞豪氣的正門樓和高大的院牆,莫老太爺已猜出這是一個不小的庭院。
蘭兒沒有奔向正門,而是帶著莫老太爺拐離了正門前石頭鋪砌的空地。
沿著院牆外的一條長長的甬道,莫老太爺跟著蘭兒來到角門處,越過角門,進入了這個未知的府第。
府第的後院很安靜,布置也很簡單,除了供人行走的青石小道,就是正常的花草樹木。如此布局,想必是特意為病人營造的。
在後院的西北角還有一處小花園。走進花園,莫老太爺有種異樣的感覺。不是因為花的繁多,而是因為淡淡的花香。
蘭花,一定是蘭花。
莫老太爺四下搜尋起來,其實也不用搜尋,因為整個院落布滿了蘭花。“蘭花,為什麽是蘭花?”莫老太爺不由自主地嘟噥了一句。
“莫大夫不喜歡蘭花嗎?”蘭兒的耳朵還挺尖,她停下來,側臉輕聲地問道。
“不是,我是說,就算喜歡,也沒必要擺滿整個院落。”莫老太倉促地答道。
“要喜歡,就要全部,否則喜歡她乾嗎!”
“對對,姑娘的見識遠勝於在下,佩服佩服!”
“莫大夫太謙虛了,難道給人看病不是你喜歡的?”
莫老太爺略想了想,自己現在除了看病,還真沒有其它掛懷的東西。
“這個,病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