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應是個節日。家裡突然來了很多人,有男有女,還有幾個比小女孩大一點的孩子,他們都嘰嘰哇哇的說話。
爺爺也很興奮,他讓莫文掛上了今日免醫的牌子,也嘰嘰哇哇和來的客人應和著。這時,小女孩出現了,她是剛從學校回來。
自從發生了莫文背小男孩的事件,她拒絕了莫文一切的幫助。
“我不要你了,你和他們是一樣的。”
莫文是一頭霧水,也不知自己和誰是一樣的。
小女孩真的不理莫文了,這讓莫文反倒變得輕松了,因為他也有他自己的心事。
客人們本來很歡快地和爺爺進行著交談,看到小女孩後,卻突然停下了。接著,有兩個成年女性走過來,微笑著向小女孩打招呼,但小女孩一扭頭就跑了。
爺爺看了一眼莫文,從目光的示意中,莫文體會出了爺爺的意思,是讓自己跟出去。
這其實已經成為一種習慣。
每當小女孩不高興,莫文最終都能讓她破涕為笑。只要他躺在地上,用無聲的行動表明:他是大黃,他是小女孩從水裡撿回來的。
可這次他的無聲的表演卻失效了。小女孩還像以往一樣生氣地坐在河邊的石頭上。
莫文很自覺地躺在了河岸邊,讓河水浸漫著自己的雙腳。
躺了一會,沒動靜。莫文想自己應該變得更慘一點。他起身,向河裡又走了兩步,這樣,躺下時,河水就可以淹沒了他的兩條腿。
莫文想,這種效果已經很淒慘了,小女孩應該來救他了。
已經過了預想的時間,還是沒有動靜。看來這次小女孩是真生氣了。莫文隻好再增加表演的難度,他把整個身體沒入了水中。這是以前沒試過的。
剛開始,莫文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他好像在水裡能呼吸,或者說,他根本不需要呼吸。
“在水中能呼吸,自己豈不變成了魚;在水中不呼吸,那自己是什麽東西。世上好像沒有人能有如此的能力,除非人的魂魄。難道自己是魂魄,那又是誰的魂魄。”
“你要找死呀,”莫文被一個弱小的力量拉了一下,“快起來,你可別嚇我。”
莫文知道這回有效果了。可他不想起來了,他想探尋一下究竟是什麽東西讓他能在水中存活。
“快起來,”聲音已經變成哭泣,撲通,小女孩坐進了水裡,但她讓莫文的頭從水中露了出來。
啊,憋死我了。莫文大口喘著氣,心中說道,奇怪,剛才在水中絕對沒有憋悶的感覺,怎麽一露頭,就有了。我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你個死大黃,你要嚇死我嗎。”小女孩開始用腳踹莫文。
莫文為了不再挨踹,只能起身了。兩個人一前一後回到了沙地上。
小女孩重新生起了氣,不過這次可是跟莫文生氣。她扭著頭不去看莫文。
莫文心中暗自叫苦,完了,剛才的努力全白費了。看來隻好再來一次。莫文撓了撓頭,又向河邊走去。當然他想再來一次被淹,也不全為取悅小女孩,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你站住!”小女孩主動說話了,“不許再去河裡了!我沒事了。”
莫文有點失落,他想,這次看來不能試了,那就等自己空閑的時候再說。現在,他想問小女孩另一個問題。他們是誰?
莫文在沙地上寫出了疑問。
“不許問,永遠不許問!”小女孩開始哭泣,“他們一來,
爺爺就把我忘了。” 其實莫文能猜出那些人是誰,他們應是爺爺的兒孫輩的親人。他真正想知道的是,這裡面為什麽沒有小女孩的父母?
“我要去找姐姐,你陪我去!”
莫文為難了。
“還是和爺爺說一聲吧!”他寫道。
“他現在才不會管這些呢,你若不去,我自己去。”
看來這事有點麻煩,現在已過中午,自己和小女孩身上又沾了許多的泥沙,總得換件衣服吧。再說,姐姐在哪,他不知道;去城裡的路,他不知道;需要走多長時間,他不知道。他想小女孩也不知道。這不知道,那不知道,就去做,一定會有危險的。如果讓小女孩一個人去,會更危險。還是自己跟著去吧,莫文自己說服了自己。
莫文和小女孩出了村落,上了一條大道。路邊是溝渠和農田,一望無際。莫文第一次見到村外的風景。他為自己的莽撞而後悔。一個啞吧帶著一個小女孩,也可以說,一個小女孩帶著個啞吧,怎麽論都會成為沿途所遇見的熟人的笑料。人們指指點點,可沒有人上來與他們搭腔。莫文開始扯拽,他想引起注意,哪怕有人會跑去告訴小女孩的爺爺也好。不過,小女孩的態度很堅決,她根本不考慮莫文的感受。而路上的村民也不敢招惹小女孩,大概是因為平時她對人總是凶巴巴的。這招看來沒管用,眼看著越走越遠,路上沒了行人。莫文害怕了。突突突,一輛手扶拖拉機從身後開了過來。莫文心中一喜,他想,也許這是爺爺發現了小女孩出走,派人來接他們回去了。 果然,拖拉機在他們身邊停了下來,司機開始和小女孩說話。莫文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他見小女孩嘰嘰哇哇說了很多話,然後向莫文一擺手,上了拖拉機。莫文也跟著爬了上去。拖拉機並沒有轉頭。莫文驚慌地向司機喊,可柴油機的噪聲實在太大,再加上小女孩得意的大笑,司機根本就沒回頭。
“別喊了,他可以帶我們到縣城。”小女孩大聲地在莫文耳邊說,“我跟他說,是爺爺讓你帶我去的。”
莫文看著小女孩得意的樣子,又努力地張了兩下嘴,可沒有發聲,他知道自己就是個沒用的人,可一個沒用的人怎麽能帶一個孩子出行?這裡的村民都沒腦子嗎?可轉念一想,也許自己冤枉村民了。自己是個沒用的人,那是自己的結論。可在人們的心中,自己仍是個成人,仍有權力帶著孩子出遊。這是一種人類的心理慣性。在這個世界上,成人永遠不會受岐視,只要你勇敢地站立著。莫文現在就站立著,他的心情突然變得開朗起來。原來是自己一直瞧低了自己,其實在當地村民的心中,人們是把他當做有能力的人看待的。他們一點都沒懷疑小女孩的話,這就是對他的最大鼓勵。那麽他也應承擔起這個責任。
拖拉機把莫文和小女孩扔在了縣城的汽車站,這應是上車前,小女孩提出的要求。這麽說,姐姐在汽車站或附近工作。莫文四處張望著,他希望小女孩能給他一個更準確的方向,這樣,他就能很順利地把小女孩交到姐姐的手中,其實他也很想見到這位姐姐,並向她表達自己誠摯的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