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連複濤來說,那個整天迷迷糊糊的表弟能出息成這樣已讓他很是詫異了。
“連頭兒,”這是小車司機們對連複濤的簡稱,“你那個表弟還真不簡單。機修、電器一杓兒燴……”
這可不是阿諛奉承,車修的好壞對於司機來說,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如果要是在外面乾,那可得這個數。”看著司機伸出的手指頭,連複濤默認了。
當時,在街面上已經開始流行進口小汽車了。這種車的電器系統與陳舊的國產汽車相比,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連複濤自然知道這點,但首先得讓陳布爾接觸到這種變化。連複濤在心裡盤算著:憑借目前自己的關系,可以攬點私活讓陳布爾乾,這樣也許能讓自己日漸窘迫的經濟狀況有所好轉。那種在牌桌上冒險的事情先暫時放一放。自己剛剛征得了女朋友父母的認可,一切都應收斂一點,以免再次讓自己陷於被動。雖然這樣做有點辛苦,但它已經收到了初步成效。想想如果自己夢幻中的父親成為現實,自己又何苦受這麽多的委曲。可這一切為什麽會這樣,就連自己的母親對自己都如此的刻溥。她為什麽不向我透露事實?為什麽阻止我那光明的前途?
連複濤又醉了,每到這時,他的內心就會重燃那曾被現實多次撲滅的炫耀的火焰。他試探著向陳布爾詢問有關他大爺的消息,但結果讓他很失望。他相信陳布爾的表態,看來這個表弟還沒有他的那個初中同學知道的多。
想起那個女同學,連複濤的心裡有股酸酸的味道,不知她嫁人了沒有。
連複濤在初中時就感受到了那個女同學對他的那種朦朧的東西。他們曾在村頭的秫杆垛後渡過無數個夜晚。那只是少男少女對情感初探時的一種交流。如果不是發生了那件意外的轉折,也許這種交流還會繼續。
“村長真瘋了?”在連複濤急促的追問下,那個女同學點了點頭。
女同學的家就在陳布爾家的鄰院,因此在全村人無暇顧及到他們的時候。他們便會躲到村外場院的秫杆垛後,暢談人生。時間的約定只需要白天的一個眼神就夠了。
“你沒去看看?”
“去了,可人太多……聽說都派人去請羅桓大姑了。”
連複濤關心的是下面的事情。
“怎麽突然就瘋了?”
“聽說是因為你……長得像……什麽人。”女同學好像不太情願地說。
終於得到證實了。什麽人,應該是陳家的什麽人,準確地說,應是陳布爾的大爺。他是什麽人?又在哪兒?
這兩個問題,女同學也說不清。
“……就是來了輛小汽車,……可叔姥爺沒去。”
叔姥爺就是陳布爾的父親。
“你別聽他們瞎說,你們是親戚,長得像也是應該的。”
湧動在內心深處的情感蒙蔽了那位女同學大腦思維的靈光。
連複濤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低下頭,與其說在沉思,不如說內心正在接受煎熬。
自己和陳布爾長得像,還能說得過去。因為他們的母親是姊妹,但自己和陳布爾的大伯長得像,那就有些蹊蹺了。難道自己和陳布爾是親兄弟?可有什麽理由呢?過繼?但父母除了他還有其他的兒女呀。再說,如果是過繼,也沒有必要進行隱瞞呐。
當否定了以上的可能之後,一個可怕的想法出現了。
難道真像村裡人說的那樣,自己只不過是男女之間一時放蕩的產物。
“不可能!”連複濤在內心一次次地否定著這種想法。
他在承受著內心煎熬的狀態下,返回了大山深處。
連父卻表現得很坦白。
“別胡思亂想了?你是不是我親生的又能代表什麽?是我養大的你,供你上的學。”
當連複濤吞吞吐吐地說出了那個可怕而又恥辱的傳言後,父親卻憤怒地吼道:“你聽他們胡咧咧啥!”
母親出現了,她用十分傷感的語調告訴連複濤,不要去破壞現在的一切。
“……你沒有理由懷疑你的父親,他給你的東西比給你妹妹和弟弟的少嗎?”
連複濤的思維開始出現混亂。當他再次回到水神峪時,關於他的身世卻出現了第三個版本:他是陳老大和小香粉兒的孩子。這是那位村長經歷了超時空的旅行後,從多年前發生的各個事件中歸納總結出來的。這個消息只在水神峪的上空停留了幾分鍾,就被村長以其慣用的手法封鎖了。這是有關水神峪村名譽的大事。兩個曾為水神峪建立過名聲的人,應成為水神峪村永久的保護對象。
陳布爾整天迷迷糊糊,一副睡不醒的樣子。那位女同學也在家長的教育下疏遠了他。連複濤感到整個世界都在與他做對。他返回了學校。
生活費仍舊在月底寄來。連複濤為了表示憤怒,他把錢又寄了回去。他整天魂不守舍地生活著,大腦中反覆出現關於自己身世的三種說法。他不停地整理著它們存在的合理性,漸漸地他的心裡開始接受第三種可能,陳老大是他的父親,這個人現在在省城,不是當官,就是個有錢人,自己本不應該生活在那座大山裡……
連複濤的思想被徹底地解放了,他擺脫了過去的混沌和矛盾的心理,越來越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在他的幻像中出現了兩個父親,一個是手握實權的顯要,一個是富足一方的商人。在這兩大支柱的慫恿下,他開始了荒誕不經的行為。
在很早以前,他就發現自己有著一種讓異性著迷的能力。僅僅是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亦或一句輕浮的語言,就能招致一場轉瞬即逝的愛情。愛情沒有生根發芽,一個根本的原因在於他的自卑,而現在不同了……
他開始享受接踵而來的愛情。這是他虛幻的父親們賦予他的權力。他覺得他有權享受這樣的生活。為了維持這種生活,他重新接受了他現實中的父親寄來的生活費。為了彌補花銷的不足,他開始向周圍的人借貸。他把這種借貸稱為“賄賂”,是他提前使用他位高權重的父親權力的一種消費方式。他孜孜不倦地重複著這種行為,直到人們對他嗤之以鼻,並在背後表示不滿,這小子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借錢不還。
他的學業即將結束了,他的校園愛情也因為債台高築而夭折。
他來到了工廠。在他進入車間,穿上工作服,開始在流水線上乾活那天起,他終於拋棄了大學中那些虛無的幻像。地位顯赫的父親被拋棄了,家財萬貫的父親被拋棄了,隨之拋棄的還有愛情。
學校為他簽了一個有價合同。讓他從負債累累的混蛋變成了一個自由人,這一切靠的是他自己。
新年新氣象,工廠裡來了一批實習的大學生。據說還是來自他畢業的那所學校。那他們就是他的師弟師妹了。
分到他們車間的一共有四個女孩。連複濤對其中的三個都發生了培養愛情的興趣,但他沒有付諸行動,他仍保持著一年來所保持的冷傲。
在畢業後的那段孤獨的日子裡,連複濤的確拋棄了很多東西,但有一份記憶卻永遠無法拋棄。盡管它已過去,但它是在現實中實實在在發生過的東西——眼神。有多少種眼神他記不清楚,就像天上的星星,可以數,但數不清。它們中有羞澀,有熾熱,在迷幻,有忘我,……
他一遍一遍在心中默念,卻每次也數不出個結果。
在時光的流動中總是重複著一種思維,任誰也會厭煩,更何況是連複濤。於是他厭煩這種記憶的重複。
一天深夜,他在睡夢是醒來,卻記起了一種冷冷的眼神,這讓他莫名的興奮。那種眼神不是星星,而像是宇宙中令人恐懼的黑洞,在它的後面積聚了無窮的能量。那是一個身材瘦小、著裝樸素的女孩射出的眼神,是在一對厚厚的鏡片後射出的冷冷的眼神。在大學生活開始的幾年中,他從沒過份在意過與他來自同一個城市的女老鄉。他只是感覺到無論在學校的食堂、教室或是寒署假往返的列車上,總有一雙冷冷的眼睛在注視著他。現在他突然心血來潮,想要搜尋這雙眼睛——僅僅因為它射出了一種另類的眼神。
“連師傅……”
“連師兄……”
在那一聲一聲甜美的嗓音不斷呼喊他的背後,連複濤感受到了那搜尋已久的眼神,那是四個實習生中他最不看好的那一個發出的眼神。
“那個女孩是誰?”在車間沉寂了近一年之久的連複濤終於重新燃起了對異性的渴求。
“那是我們任廠長的小女兒。”旁邊的一位工人師傅暢快地回答道,並為自己能成為這個大學生的情感啟萌者而沾沾自喜。
接下來發生的事,讓那位工人師傅意識到自己的眼力實在是很差勁。因為在實習生到來的一個星期後,他發現那個冷傲的、高大英俊的車間技術員與任廠長的小女兒已經形影不離了。他在發現自己無知的同時,也正確認識了這位近一年以來不近人情的技術員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情場高人。產生這種想法的不只他一人,工廠裡所有對連複濤發生過興趣的人都開始對那個從不輕易發言的年輕人刮目相看了。
“人家這才叫本事,要不你也去試試,那位任大小姐還真不稀得搭理你。”
“有什麽大驚小怪的,我去也準成!”
“你這叫嫉妒,沒用的。等著吃喜糖吧!”
“這才叫識實務者為俊傑!”
人們在不斷的相互勸勉和寬慰中接受了這個現實。
實習結束了。那位任大小姐卻沒有隨隊離開。原因是她感冒了,她需要休養一段時間。
連複濤上門看了兩次,他感到女孩的父母並不歡迎他。但女孩卻忽視了她父母的態度,她總能見縫插針地從家裡跑出來與連複濤相會。
風聲早已傳入了女孩父母的耳朵裡。他們只是認為,這只是女兒的一時胡來,就像喜歡小時候的一個玩具。他們堅信,隨著女兒重新回到學校,這一段浮萍式的交往便會戛然而止。
女孩在父母嚴厲的呵斥下返回了學校。連複濤卻又做了一個大膽的舉動,他向單位請了假,追到了那所曾讓他叱吒風雲過的母校。他在校外租了一間房子,他想確定一下女孩的態度。他把女孩約了出來,在清冷的街頭漫步,直到月上三竿。他借口看門的老頭肯定已經睡下,把女孩帶到了他的領地。他內心惴惴不安,不斷猜測著女孩的想法。這是不同於以往的那些戀愛經歷,這是決定他命運的一次賭博。他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對方的態度,打算采取一些適可而止的舉動以贏得女孩的信賴。最後,他終於恍然,他所有的舉措都是多余的,當他順利地替女孩脫掉了外衣,他才發現他們的心願是一致的。
女孩的父母無法接受女兒對他們的背叛。在他們看來,女兒的一詣孤行實際上就是對她未來生活的毀滅,與眼前這個高大英俊的技術員的愛情,根本就是一場遊戲,更何況她還拋棄了一個老實持重的男友。在與父母的對峙中,女孩暴發出了驚人的力量。
“我要最好的,我不要那個戴著眼鏡的木偶……”
父母驚呆了,他們忽然發現,這不是女兒的錯,而是他們教育的方法出了問題。
婚期被定在了新年伊始之際。在此之前,連複濤的工作得到了重新安排。新房被確定在了廠居民區新建成的幾幢樓房內。婚禮的一切安排按步就般地展開了。
連父為連複濤送來了結婚的費用,這是他的全部積蓄了。盡管連複濤已經有好長時間沒有叫他爸爸了,但為了心愛的女人,他仍心甘情願。他只在連複濤的宿舍中的床鋪上坐了一小會兒,喝了一碗陳布爾遞過來的白開水,便告辭了。
陳布爾終於松了一口氣,糾纏表哥的蜘蛛精沒有出現,而馬上迎來的將是表哥一生中大喜的一天。他又失眠了。那個夢中的女人又出現了。……高挑的身材,一條又黑又粗的大長辮……。每次他都企盼當她回頭時變換成另一個面孔,可每次他看到的都是花無缺。我不要花無缺,我要的是那個始終都背對著我的大女人。他在夢中拚命的喊,直到精疲力竭,直到他連自己究竟是想要花無缺還是大女人都分辨不清。
算了,花無缺就花無缺吧,大女人成為花無缺又能怎樣?
“當當當……”
一陣時斷時續的敲門聲驚醒了陳布爾,他睜開雙眼,環視了一下空蕩蕩的屋子。
敲門的不會是表哥,因為他一直在為將來能有一個舒適而安靜的家全心投入著。他連晚上都不回來,更不要說是白天了。如果他需要自己的幫忙,他會把電話打到一樓的傳達室。
那還會是誰呢?陳布爾極不情願地從被窩裡爬起來,甚至忘了披上一件保暖的大衣。
門開了,一股冷氣撲面而來,而散發冷氣的物體,竟然是一個女人。顯然,她趕了很遠的路,她的圍巾和裸露在外面的發梢上都掛滿了白霜。她的臉也很白,特別突出的是一顆長在左頜上的美人痣。
“請問,連複濤住這兒嗎?”她對著幾乎赤身裸體的陳布爾怯生生地問道。
“完了!”在那一瞬間,陳布爾的內心發出了驚恐的哀嚎,“玉米地裡的那個蜘蛛精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