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為了讓小兩口之間多增進點感情,嶽父嶽母平時是不和莫老太爺二人一起吃晚飯的。嶽母做好飯,就會給小夫妻倆送過來。今天卻例外了一回,嶽父嶽母不僅過來一起吃了飯,而且嶽母還留下來陪媳婦兒拾掇屋子。有嶽母陪著,莫老太爺料想媳婦兒也不會出什麽岔子,便準備著去耀星堂。
嶽父好像並不著急,他收拾了碗筷,並回了趟自己的住處,等到再回來,天已經擦黑了。
“這天都黑了,怎麽去?”莫老太爺等的心急,難免有點生氣。
“可以點燈嗎。”嶽父把準備好的燈拿在了手上。
莫老太爺突然發現自己真是笨,要知道有多余的燈,何必自己空閑了那麽多個晚上。
“這還有火把,你拿上!”
“還用得著這個嗎,晚上路不好走?”
莫老太爺懷疑地看了看嶽父,不過瞬間他就想明白了,嶽父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路上照得亮堂一點也是應該的。
嶽父掌了燈,莫老太爺點燃了火把。兩個人在燈火的照耀下走向耀星堂。
莫老太爺每天出入的時候,都會看一眼耀星堂,雖只是一眼,他的內心都會產生瞬間的興奮。現在自己一直盼著的這一刻就要來了,他反倒覺得沒有那麽興奮。莫老太爺對自己的這種不正常的反應感到不解。
兩人來到耀星堂,推門而入。房間裡的空間過於長,就算燈火齊照,效果也不太好,仍有大半空間處於黑暗中。莫老太爺感覺房間裡空空的,如果不是在嶽父的指引下,他根本沒有注意牆上掛了許多卷軸。在燈光的映照下,他看到了第一副卷軸上的東西,他很失望,卷軸上的東西他在羅盤上都見過。為了進一步證實自己的想法,他又隨便看了其它幾副卷軸,並找到了他最熟悉的那個代表南方的符號。
自己的判斷是對的。沒有什麽稀奇的東西,卷軸上的符號就是羅盤上的符號,自己在無聊的時候還記了幾個,不過這些符號的筆劃太複雜,後來自己就放棄了。莫老太爺在卷軸面前來回走了幾趟,也找到了自己記過的那兩三個符號。
“怎麽樣?神不神!”嶽父一直在身後舉著燈,以一種羨慕的語氣問道。
莫老太爺苦笑了一下。
“這就是些符號嗎!”
“可不能這麽說,我聽嶽掌事跟我說。這東西可幫了我們大忙了。”
哦,莫老太爺遲疑地看了嶽父一眼。
“嶽掌事怎麽跟你說的?”
“說了很多,讓我想想。”
看著嶽父的認真勁兒,莫老太爺還真來了興趣兒。他非常想聽聽嶽掌事的高見。
“像什麽,清明前後,種瓜種豆。布谷布谷,下地撒種。”
嶽父想了半天,終於想起來了。
“不過還有很多,反正都是告訴我們到什麽時候做什麽事。”
莫老太爺詫異地看著嶽父。
“這些東西,就算嶽掌事不說,大家也知道哇!”
“那不是這神符先告訴我們的老祖宗,然後一輩輩傳下來,你才知道的嗎。”
莫老太爺啞口無言了。他心中也同意了這個說法。
“其實嶽掌事說了很多,我都沒記住。”
“他為什麽跟你說這些?”
“剛開始我是來叫他吃飯,見他雙眼緊盯著卷軸,就不想打擾他,然後就聽到他小聲的咕。就聽到了清明啊,下地撒種什麽的。我事後問他,他也沒瞞我。他跟我說,
這卷軸就是一活書,你想知道啥,他就告訴你啥。” “活書?”
莫老太爺睜大眼眼看了看卷軸,還是只有符號。
“你這樣,”嶽父開始指導莫老太爺,“坐下!”
“坐哪?”
“草墊上。”
嶽父用手指了指莫老太爺的身後。朦朧中還真有個圓圓的墊子。
“讓我想想,”嶽父又改變了主意,“當時嶽掌事是這麽坐的。”
嶽父來到草墊旁,盤腿坐下去,繼續說道:“你去照一下卷軸!”
莫老太爺很聽話地接過燈,來到嶽父正對著的卷軸邊上,高舉油燈火把。
嶽父雙手扶膝,伸直腰板,目光直視卷軸,一動不動。
莫老太爺也一動不動,可他心裡卻有了一絲歉意。他開始苦笑。嶽父這麽做完全是為了安慰自己,看來自己也要表現得承情才好。其實也沒啥,大不了明天繼續望天發呆。
莫老太爺覺得手臂有些麻木。但嶽父好像沒有放棄的意思。他也只能堅持。
“是不是還得念點什麽,”嶽父自言自語道,“那就念點什麽。”
莫老太爺的手臂有些支持不住了,他也沒心情再看嶽父的表演了。正因為這樣,所以他也沒有發現嶽父表情的變化,他隻想讓自己的手臂休息一下。當他把油燈火把從高處撤下時,卻聽到嶽父的高喊:“別撤!有東西,有東西。”
莫老太爺嚇了一跳,他慌忙又抬起了手臂。
“什麽東西?哪有東西?”
“卷軸上,我看到了東西。”
莫老太爺趕緊探身去看。哪有什麽東西?
“真有!我看到了。”
莫老太爺重新眨了眨眼睛。沒有,還是只有神符。但莫老太爺畢竟還是有過一些經歷的人,嶽父的這種情況並沒有讓他覺得不正常,他想起了二百年前嶽掌事的第三幅畫,還有媳婦兒在八女亭的表現。他相信,嶽父的確看到了什麽。
“你看到了什麽,把它讀出來!”
“它又不是字,怎麽讀?再說,我也不識字。”
嶽父好像被卷軸上的東西吸引住了,他很不耐煩地回答著莫老太爺的問題。
嶽父不認字,他看到的不是字,那就是圖,也許就是那種活圖。那麽說二百年前嶽掌事所畫的那幅活圖,也是來自於卷軸了。
莫老太爺本想繼續詢問,不過看著嶽父看的入神,他想自己就別自找沒趣了。現在他只能不斷更換的手臂來滿足嶽父的觀看。他想自己的付出一定會換來回報的。
莫老太爺眼巴巴的看著嶽父,就向一條小狗等待著主人的命令。可等到的卻是嶽父的一聲哈欠。
“唉,竟是些吃飯睡覺的事,也沒啥新鮮的,也不知這是那個朝代的人,光著膀子露著腚就出來了。——沒想到那個東西也能吃,這我回去得和我老婆子說道說道。”
“你老人家究竟看到了什麽?”
莫老太爺實在忍不住了。
啊,嶽父這時才回過神兒來。
“這東西太多,我也不知怎麽說,都是些吃飯睡覺的事,你以後就知道了。”
莫老太爺生氣了,自己累死累活地舉著油燈,最後就得這麽個結果。
“不行,你得給我說說!”
嶽父好像也有些過意不去。
“也不急於這個晚上吧,以後我慢慢跟你說。”
莫老太爺想了想,也確實不用急,也許自己在這裡要呆上很長時間。想到這,莫老太爺自嘲地笑笑。
“不過剛開始的事我跟你說一說,我一念口訣,就看見很多人在種地,好像應該是清明前後。後來也不知怎地,就拐到吃飯睡覺的那些事上去了。”
嶽父似乎顯得很無奈,他搖搖頭接過燈開始查尋房屋的牆壁,椽梁。
莫老太爺自然知道嶽父是在搪塞他。他決定繼續留在原地。他也學著嶽父坐在了草墊上,可火把顧及不到卷軸上。他重新站起來,手拿火把站在卷軸前。
形式不應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嶽父說的那句話,那是一句農諺。由於自己的心不在焉,莫老太爺一時想不起來它是什麽。
要說農諺,自己以前知道一些,那是在彥家學農活的時候,和彥老爹學過幾句,現在也忘得差不多了。後來到祠堂上學,倒是學了一首二十四節氣歌,好像頭兩句是春雨驚春……。莫老太爺聲音顫抖地說完了第四個字,後面的他可能已想不起來了,可也不需要了,因為在他的眼前,卷軸上,出現了變化。
“這是真——神符,太神了!”莫老太爺心中吃驚地喊道。
莫老太爺看到了一首民謠詩。
驚蟄之日桃始華,
烏鴉反哺叫春光,
吃梨不忘犁地緊,
莫忘驚雷震醒蟲。
這是怎麽回事?是自己在做夢,還是這卷軸真的很神奇?
為了證實自己沒有思維上的錯誤,他又看起了第二幅,閃光的字出現了。
鴻雁齊飛已離家,
孩童無忌露腳丫,
菊花開遍迷人眼,
不是氣暖是氣寒。
莫老太爺呆呆地站在屋中央,想了想。這是怎麽回事?難道媳婦兒在八女亭的經歷出現在了自己身上?那麽說,自己也是神仙?不可能,不可能!冷靜,冷靜!自己若是神仙,那嶽父豈不也是神仙了!——只能說,神符讓每個人在它面前都是平等的。每個人都可以獲得他想知道的事,比如自己獲得的就是節氣的知識,這對於大山裡的耕種來說,的確重要。自己還想知道什麽呐。一時間想不到,即便想到,也得有相應的口訣。
其實莫老太爺現在最想知道的就是嶽父所說的口訣。
明天,明天一定要問清楚這件事。
回到住處的莫老太爺沒有太多的興奮,相反還覺得有點累。
嶽父嶽母告辭離去。莫老太爺和媳婦兒又手拉手地躺在了炕上。
莫老太爺失眠了。他的大腦中始終閃過著他讀到的那兩首歌謠。
按說它們並不難理解,關鍵是它怎麽會出現在卷軸上,也許是錯覺,它們根本就沒有出現在卷軸上,而是像媳婦兒說的那樣,出現在自己的腦子中。如果是那樣,自己就是在什麽時候讀過它。這倒是有可能,自己讀了那麽多詩詞,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天道酬勤,順口溜兒自個兒就往外蹦。這下可好了,也許今後真要編一些歌謠或順口溜。莫老太爺想起了曾答應父親編草藥的歌謠。可自己一旦實現了目的,卻把這個承諾拋在了九宵之外。
是不是神女用今晚的事提醒我,要讓我做一個有信義的男人。
莫老太爺靜靜地想著,他翻了個身,卻發現旁邊的媳婦兒也在來回翻身。這是不正常的。
“怎麽了你?”莫老太爺輕聲問道。
媳婦兒沒吱聲。
“想家了!?”
莫老太爺發現自己確實忽略了媳婦兒。自己的父親讓自己回家,那是父親想他了,可媳婦兒怎麽辦?她想家也能回修羅岩嗎?自己本想把父親讓他回去的事兒告訴媳婦兒, 可這只能讓她更傷感。
“沒關系,等過兩天,我讓外邊的人弄個……。”
莫老太爺想說“木筏進來”,可他猛然意識到,這個辦法不行,這麽做不就直接把龍井的秘密公布於眾了嗎。
要不自己做木筏,可這得得到嶽父嶽母的支持,再說,自己若帶媳婦兒從龍井回修羅岩,也得得到這兩個人的幫助。這事我是說還是不說呢。莫老太爺左右為難。
媳婦兒卻說話了。
“沒事,只是今天晚上嶽母給我說了一些事。”
“她說什麽?”
莫老太爺馬上明白了今天嶽父的安排是有目的的。
“她說,……”媳婦兒欲言又止。
“她說什麽?”
莫老太爺緊張起來,嶽母不會是告訴媳婦兒神女的傳說吧。
“她說我們倆手拉手睡覺不對。”
媳婦兒的聲音越來越小,明顯有要閃避的意思。莫老太爺松了一口氣。“那應該怎樣?難道還抱著睡不成?”
嗯。聲音極小,可莫老太爺也聽到了。他心中暗笑,那怕啥,又不是沒抱過。莫老太爺想起在著水庵的那次擁抱。只要媳婦兒願意,那就抱。
莫老太爺把軟軟的媳婦兒抱入懷中。感覺和上次不一樣。也許是站著和躺著的區別。
“還有,……”媳婦兒聲音局促。
“還有啥?”
“得脫衣服……”
啊!莫老太爺猛然想起了嶽父在耀星堂說的那句話。原來,原來是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