愜意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這是余老酸想都沒敢想過的事情。自己成了教書的先生,而隨著身份的改變,稱呼也變得越來越適合他本人的才學,人們開始叫他余秀才。
余秀才不負眾望,他毫不費力地就擺弄好了那十幾個調皮搗蛋的孩子。這方面,他很有經驗。他知道這群老軍營的後人真正喜歡什麽。不要把他們關在屋子裡,老軍營的野外遍地都是陶冶情操的景色。
“嘿!余秀才,你能不能也給我們講講課?”
勞累了一天的莊稼漢們帶著曖昧的微笑向這個土秀才發難了。
這是一幫極為難纏的聽眾。余老酸知道他們的需求,他想到了說書人。
這些人都曾是說書人忠實的聽眾,現在他們開始對他挑釁了。
瞧好吧!我不會輸給那個說書的。
余秀才開始為他的首場表演做準備。老掉牙的段子就算了,要說就說點新鮮的。他想起了幾年前那次轟動整個縣城的演出,他曾在無數個夜晚裡想像過那種場面,尤其是那位女主角。
那天,老軍營的村民都到齊了,還有許多來幫工的外村村民。余老酸開始講述他的首個故事。他成功了,他看到在場的所有人都為他所描述的人物神鬼魂顛倒了,咂嘴聲直到故事的終結還未停止。
“那個小香粉兒真那麽漂亮怎地?”
聽眾中真有個不信邪的。說話的是個黑黑壯壯的小夥子,他倚在當院的磨盤上,甕聲甕氣地問道。
余秀才認出那是營長的長子。他不想與一個年輕人較勁,便應付道:“你不信,自己到縣城看去!”
說實話,連他自己都沒見過故事中的女人,但他相信傳聞不會是假的。
營長的長子失蹤了。老軍營的人沒有誰懷疑過他的去向。這個固執的小夥子一定是聽從了余秀才的話,去縣城看小香粉兒去了。
余秀才的地位在老軍營得到了鞏固。那個營長也履行了當初許下的諾言,他把本應屬於他長子的東西給了余秀才。
那次連家父子回河西村,就是拜托關老搖為連家的長子尋找一房媳婦。現在這件事有了結果,但新郎卻變成了余秀才。盡管連家長子根本就沒見過那個女人,但那是他父親用一麻袋黃豆為他定下的一門親事,卻平白無故地讓給了別人。這怎麽能讓一個七尺男兒咽得下這口氣。如果不是為了照顧營長爸爸的面子,他都能宰了這個奪人妻子的酸秀才。
美好的時光仍在繼續。當余秀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讓那個他冒著生命危險娶回來的女人肚子微微隆起時,營長的長子卻大搖大擺地帶著一個跛腿的挺著大肚子的標致女人回鄉了。
兒子的歸來讓老營長格外地高興,更何況女人的肚子裡有了自家的香火。他親自下山采辦貨物來答謝鄉親們的恭賀。
余秀才也盡了心力,他用半輩子的學問為營長的長子選了一個風水寶地。也只有那塊地方才配那個女人居住。在那綠油油的山坡的頂部,豎起了一幢別致的小木屋。那裡除了他和孩子們可以自由跑動外,旁人是輕易不會到達那裡的。這就是長子私下向他下達的命令。
緊接著那片綠草地又被長子大大地圈了起來。這可出乎了余秀才的算計之外,幸好那個大肚子女人也同樣喜歡孩子,在她的懇請下,余秀才和他的孩子們才沒有喪失了這塊寶貴的活動場所。
那個女人的相貌實在讓人歎服,即便在孕期,也顯露了以往的一抹風姿。
余老酸曾不止一次在暗中驚歎,這個天生麗質的女人怎麽會和營長的長子攪和在一起。但不管怎樣,自己也算了卻了一塊心病。 時光在不知不覺中渡過,那兩個在各自娘胎中的生命終於先後降臨到人世間。他們的名字沒有任何驚奇,一個叫連複濤,一個叫余金娜。
“你知道為什麽生丫頭嗎?”
營長的長子一直也沒有停止對余秀才的奚落。
為什麽!余秀才報以苦笑。這沒有原因,一切都是自然的安排。如果這位未來的營長懂得一些古代的學問,他就不會問這種愚蠢的問題。
“嘿!秀才,我女人又懷上了,你怎麽樣?”
營長的長子不依不饒。
余秀才用一種心不在焉的目光看著眼前的這座黑塔。他在養精蓄銳,他不想與這個粗人正面對抗,他懂得“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
老營長退位了。他也該歇歇了,他現在兒孫滿堂,沒有理由不去享受一下人生的天倫之樂。
余秀才的第二個孩子和新營長的第四個孩子一起誕生了,這次他們沒分勝負,生下的都是女孩。
老軍營的村民們依舊為糧食而奔忙著,而新營長卻開辟了一條與眾不同的思路。在突然之間,人們發現,在老軍營唯一的那片草地上一下子多了許多白茸茸的動物,那是羊群。
“我兒子要去山外念書了……”
新營長又開始了對余秀才的折磨。
“我兒子要去山外念書了……”的言下之意就是“你家金娜怎樣?”看來消停了兩年多的新營長又找到了揶揄余秀才的理由。
“一個女孩子念那麽多書幹啥……過兩年嫁個好人家比啥都強。”
這是余秀才發出的無奈之舉。他只能為女兒提供小學課程了,他實在沒有能力讓女兒去山外繼續念書了。
余金娜默認了父親的說法。相對於讀書,她更喜歡在山谷林間、田野草地上奔跑,所以她很快就為不能去山外讀書,做通了自己的思想工作。不僅僅是家庭條件的限制,更因為是自己當時的心願。她很痛快地接手了母親在家中的活計——生火做飯,洗衣鋤地。
“你們家金娜真是個持家的好手哇。不知誰家有福氣娶了這個能乾的媳婦喲……”
在接二連三的稱讚中,只有一家人的讚歎能夠打動她。至於嫁人,她還沒有過多的考慮,她相信父親已為自己計劃好了。
“大濤這孩子真爭氣呀……看來你們連家祖墳上要冒青煙了!”
連複濤考取了縣高中,這多少讓余秀才的心裡產生了一絲擔憂。
一切順其自然吧!余秀才不斷在心中寬慰著自己。
連複濤只有在假期才會回到老軍營。他已失去了享受兒時歡樂的權力,就連與村裡人見上一面的機會都很少。人們只有在他站在山坡上的時候,才能見到他日漸高大的身影。“身影”孤孤單單地站在那裡,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有時會有人向著“身影”的方向擺擺手,算是向這個未來老軍營的接班人發出了問候。“身影”依然佇立在那裡,他好像並不在乎人們對他的關注。
讓余金娜欣慰的是,每當“身影”看到山坡下的余金娜,他就會動起來,他會毫無顧忌地大聲呼喊,並揮動他的雙手。往往這時也是被他那漂亮的母親叫進屋裡的時刻,因為複習功課才是他每日最重要的活動。但僅僅是那短暫的行為,已經讓余金娜浮想聯翩,至少她知道“身影”還沒有忘記他們兒時的友誼。
老營長的健康狀況出現了急劇的變化。他的兩條腿已經失去了自由活動的能力。氣血的不流通,讓他的上半身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他的思維陷入了混亂。村裡的人已經不再去打擾他了。他的家人也各自做著各自的差事。只有那個為他生了三個兒子的女人,在他的床前默默地流淚。
突然有一天,老營長的神智清醒了過來。在他嗚嗚嚕嚕的聲音表達後,家人為他找來了余秀才。
余老酸握著連老歇的手,兩人眼裡閃爍著光芒,那光芒射入各自的心裡,演變成各自的語句。
連老歇:孩子不懂事,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余老酸:老哥,你放心,我欠你們連家一個媳婦,今生還不上,還有來生。
外面變天了。從山外回來的村民和那些臨時趕場的莊稼漢不停地重複著一些意外的消息。
柳東大集又熱鬧起來了。
糧食可以隨便種了,就連買賣都自由了。
河西村那一帶的人家都蓋上新房子了。
那公交汽車都通到河西村的村口了。
一夜之間,老軍營的住戶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在合計,找個什麽借口才能在不傷感情的條件下, 搬出老軍營。
自從老營長去世後,繼任者采取了完全相反的政策。他不再慈悲為懷,而是把土地登記造冊。他向人們宣布,這些土地都是他們連家的資產,耕種的人是要付地租的。
人們開始沒明白,社會在進步,可這位越來越笨重的營長怎突然又想起當地主了。既然糧食已經隨處可種,老軍營還有什麽優勢。人們已經不能滿足僅僅填飽肚皮了。
在經歷了十多年的躲躲藏藏,老軍營已完成了時代所賦予給它的使命。
“這樣下去不行啊!”
坐在山坡上,看著綠草地上玩耍的孩子,余秀才自言自語道:
“要不了幾年,這土地就會荒蕪,老軍營將會重新被荒草覆沒。”
當他向連複濤的父親說出自己的擔心時,那個身體強壯得像一堵牆似的老營長的繼承人鄙視地說:“這不是你管的事,你只要把咱村的孩子教好,出幾個像我大兒子的後生,把他們送到山外去念書,俺就代表全村感謝你了。至於土地,就讓他荒廢吧!現在種地已不吃香了,我要養很多很多的羊,掙錢給孩子們用……”
孩子?大人都已遷移了,哪還會有什麽孩子!余秀才只能黯然神傷。沒有了孩子,自己還能幹什麽?連複濤已經考上了大學,他是不會再回到這個大山深處的家了。即使女兒長得十二萬分的豔麗,也不可能實現自己的初衷。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現在自己什麽也沒攢下,隻攢下了女兒的容貌。但願她能讓這個家庭重新燃起一縷炊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