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掌事對兒子向他提出的第一個醫病的問題沒做任何表示。
“你離家也有個把月了,抽空兒把屋前屋後的雜草除一除!”
莫老太爺也發現了自家的房屋有些荒蕪。按理這些事情是不用父親提醒的。
“把側院也拾掇一下!”父親一邊說,一邊扔過來一串鑰匙。
這事兒讓莫老太爺有些意外。側院對他來說,一向是禁地,怎麽父親會突然對他放松了警惕?
莫老太爺從頭又仔細地想了想。可能是自己當初想錯了。父親好像不是那麽嚴重地限制過自己去側院,只是在七歲那年,對自己警告過一次。也許那只是慈父表現威嚴的一種方式。
其實莫老太爺對側院沒什麽好奇。那時整天跟著父親在山裡跑。好不容易回到家裡,舒適乾淨的炕頭都躺不夠,那有時間去那座雜亂的側院。後來,去學堂學習,莫老太爺都忘了家裡還有側院。現在父親讓他去收拾側院,還真讓莫老太爺有點頭麻。
父親背上醫箱走了,看來他並沒有想和自己的兒子一同來完成房屋的清掃。莫老太爺強打精神撿起了那串鑰匙。
那個側院,是幹什麽用的?莫老太爺突然自問了一句。
是呀,這是一個很早之前就該問的問題。怎麽自己現在才問?這個問題一下子讓莫老太爺來了精神。他迫不急待地衝向側院。
嘩棱棱,當莫老太爺打開那扇用沉重的鎖鏈鎖著的側院的大門時,他才猶豫起來。
院子裡邊的景象有點可怕,齊肩高的雜草擋住了莫老太爺前進的步伐,青綠的草秧密密麻麻地挺立著,讓人有一種不知所措的感覺。莫老太爺這才想起自己忘了帶鐮刀。
本應該有路的,莫老太爺自言自語道,要不今天就先回去吧。可那個問題又一次來到他的大腦中。自己本也不是想來除雜草的,那自己來幹什麽?
秘密!對——側院的秘密!可這秘密會藏在哪兒?
雜草的後面是石階,石階上是由許多柱子支撐的房屋。這就是莫老太爺童年對這個側院的記憶。可那個房屋他卻從未進去過。
莫老太爺低頭看看了手裡的鑰匙,除了那把正門的大鑰匙外,還有幾把稍小的鑰匙。莫老太爺興奮了起來。
這麽說,父親允許他進入這幾個房間了,可……,莫老太爺的心中掠過一絲恐懼。他看看房頂上的碎瓦和房簷下有些破損的門窗。
單從房體的結構看,側院的幾間屋子和耀星堂差不多,修建時間應同水神峪的學堂一樣久遠。莫老太爺心中開始畫魂兒,他在心中提出了一個問題,就是不知道上次修葺是什麽時候?
莫老太爺用手分開眼前的雜草,走上石階。他想通過破損的窗孔向屋內偷窺。但黑洞洞的窗孔又讓他打消了這個主意。他想還是用鑰匙打開房門比較好。
莫老太爺隨便選了一把鑰匙,去捅靠北的一間房屋門下的鎖。——不合適。他重新調換了一把。——還是不行。接下來他把整個鑰匙串試了一遍,都不匹配。
這怎麽可能?父親不會騙他的。再試一次!
當第二次試鎖的時候,莫老太爺才發現問題的症結所在,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他撲騰一下坐在了石階上,他想平靜一下自己的心情。
真是沒出息!不過是開一間不曾進過的屋子,有什麽可怕的?想當初,自己第一次下龍井的時候也沒怕過。
想到這裡,莫老太爺的臉上浮起了得意的笑容。
莫老太爺重新打起精神,這次他的手不抖了。他想清楚了,自己為了媳婦兒,敢下龍井;現在為了學治病,就要闖一下這幾間神密的屋子。
當房門被吱吱嘎嘎推開後,一縷塵土從門的上方飄散下來。莫老太爺被重重的嗆了一下。好在他心裡上有了準備。
一方光亮“噗”地灑進了門內,這也讓莫老太爺看清了屋內的布置。一張堆積了灰塵的八仙桌,旁邊散落著幾張圓木凳,其上也布滿灰塵。看來真是很久沒人住了。不過,裡邊的東西顯得不是太古老。也許是同一朝代的東西,不論經歷多久,也能被人接受的緣故。莫老太爺沒有吃驚,並找到了說服自己的理由。
要說稍有不同,就是這些東西的質地要講究一些。它們並不像大山裡自產的物什。
莫老太爺第一想到的這可能是間藏書房。因為它的布局和學堂裡的藏書樓差不多,只是地中間沒有書架,但三面靠牆處矗立著帶有木匣的櫃子。架子的上端已接碰到屋子的頂梁。這個高大的架子倒讓莫老太爺產生了興趣,尤其是插在它上面的木匣。
莫老太爺隨手抽出一個木匣。首先看到的是一隻枯乾的枝葉,枝葉下還有紙張。莫老太爺伸手拿起枝葉,由於放置的時間太久,枝葉竟然破碎了。莫老太爺呆了一下,他不敢再行魯莽。他輕輕地碰了碰紙張,直到他認為沒有破碎的危險,才伸手將它捧起。輕撣灰塵後,紙張上露出了兩個字,柴胡。莫老太爺看看落在地上的枝葉碎片,深深舒了一口氣。
原來是柴胡!
這種藥材,莫老太爺是知道的。
好在不是什麽難尋的東西,否則父親可饒不了我。莫老太爺自嘲道。莫老太爺拿開第一頁紙,見下一頁上寫了很多字,字體很小,由於光線的原因,莫老太爺只能走出屋子。他開始細細讀起這些文字,雖有些不懂,但他知道,這幾頁紙上記錄的是柴胡的藥效和鑒別之法。他又依次看了幾個匣子,證實了自己的想法。但遺憾的是,盡管他已經很小心,每個木匣中的枯枝葉都沒有逃過被毀的命運。
不知父親會怎樣懲罰我?
莫老太爺停下手,很沮喪地坐在門檻上。忽然他有了一個補過的想法。這幾樣藥材應在大山裡可以采到。趁父親不在家,自己完全可以采些新的補上。反正它也是做樣子,供人學習。想到這點,莫老太爺突然明白了,也許這就是父親讓自己學習的一種方法。
想通了這點,莫老太爺重新振作起來。
這裡總共有四間房,不會都是介紹草藥的紙張,應該可以看到脈相的紙張,或許還有其它的。只是,自己不能過份著急,至少應該先把這一院子的雜草除去。
一個月後,莫掌事終於巡診歸來。他進入家門的第一感覺就是院子裡的雜草比走時長高了許多。他只能苦笑一下。自己的這個兒子真是讓自己寵壞了。一定在自己走的第二天,兒子就回神址了。看來除去這些雜草只能親自出馬了。
莫掌事來到灶房,感覺並不像他想的那樣。爐灶上明顯有煮飯的痕跡。這麽說,兒子沒有走,那他去哪兒了?
一種激動湧上了莫掌事的心頭,他放下醫箱,急步向側院奔去。
側院的門虛掩著,進入院落,莫掌事看到了明顯的變化。在院門和房屋之間出現了一條一丈多寬的甬道,盡管地面上仍有參差不齊的草茬,但至少,它能讓人順利地通過。
院落很安靜。莫掌事咳嗽了一聲,開始喊兒子的名字,孝春,孝春。沒人應答。
莫掌事走到北邊第一間屋子的門口,房門半開著,但屋裡沒人,八仙桌上擺放著一個空匣子,桌面和地面上散落著破碎的枯葉渣。莫掌事猜到了發生了什麽事。因為這些乾枯的藥材是他年輕時放進去的。現在它碎了,就證明應該有新主人來重新添補了。只是匣子中的紙張去那裡了?雖然不是什麽名貴的東西,但也是歷經了幾代人傳承下來的。莫掌事感覺有些累,他搜尋了一下,就近坐在了一張椅子上。
屋裡原本有灰塵的地方,都經過打掃。看來兒子這幾天也挺辛苦。這就證明他的確對治病有了興趣。莫掌事很欣慰。至少大山裡這治病的本事沒在他這裡絕跡,有時,他也曾想把這個本事傳給旁人,可自私的本性,還是佔了上風。莫家已經放棄了太多,這點本事若不能傳給子孫,只怕莫家的後人在大山裡一點臉面都沒有了。那太祖的功績誰還會在意!
“爹,你回來了!”
莫老太爺出現在門口,看著坐在屋裡的父親,不知如何是好。本來有些事是要背著父親做的,現在一切都掩蓋不住了。
“我,我又重新采摘了相關的藥材,那些都……”
莫掌事沒有再讓兒子解釋下去。
“是該換換了!我想你現在對這些藥材熟悉的差不多了吧?”
“嗯。只有幾個以前沒見過,我還想明天去老軍營的谷底去看看。”
“我知道你說的是哪幾味藥材。它們應該從南方運過來。最快的法子是到縣城藥鋪裡買。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去老軍營的谷底。”
“哎,我聽爹的!”
莫老太爺心情松馳下來。
“爹,這些天,我也到大山裡四處跑,采摘藥材。我有個想法。”
“哦,什麽想法?”莫掌事饒有興趣地等著下文。
“我想以後你不用那麽辛苦,看病之時,只要你給出藥方,讓主人自己去采就行了。”
“要是遇到急病,這個法子就不成了。再說,有的藥材並不是采到了就能用。”
“這倒也是。”莫老太爺低下頭,自己畢竟還是年輕,想問題就是沒有爹想得周全。
“你還沒看其它屋子裡的書吧?”
“也看了一些治病的方子,但有些不懂。”
“以後慢慢來。”
“爹,為什麽我沒看到有關脈相的書?”莫老太爺變著法兒把一個月前問的話題又提出來了。
“唉,現在跟你說也不要緊,這是祖上定下的規矩。”
“什麽規矩?”
“祝由之法,禁傳脈相。”
“這是為何?二者同用有何不可?”
“我也不太明白,不過我倒為此請教過你莫磬姐,她隻回了我一句話:此項關乎莫家命運。”
“那爹爹不是學了脈相!?”
“胡說!我何時學過脈相?”
“可我有病之時,你卻從未用過祝由之法。”
父親好像明白了莫老太爺的言外之意。
“這個脈相之法,我倒是聽山外的張醫生提過。當時他剛來此處,遇到一些病症不好下手,就來問我。他所述症狀之中常夾有脈相,我當時不過依他所述在你身上驗證一二。”
“那你也間接學了脈法。”
“其實我這脈相乃自悟,不準的。再說,山外醫生把脈講究時間地點,把脈之時要安靜,這和祝由之法相背。再說祝由之法是八個人給一個人看病,自然要比脈法準得多。等你用祝由看個十年八年的病後,你就不會想學脈法了。其實,大山就這麽大個地方,病也就那麽幾種。山裡人不像山外人,花花事太多,山裡人的病隻受季節情緒影響。不是那麽太複雜。”
“那書中所說的就用不上了。”
“也不能這麽說,書終究要看的,不過這些書都是從山外收集來的,有時不太適用山裡。”
“你上次說,這些書都是大伯從山外收集來的?”
“爹也不瞞你了,就先給你講講莫家從醫的歷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