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連老歇,又去山裡哪個相好家啊?”被憋曲了一冬天的河西村的懶漢們終於可以到陽光下呼吸空氣了。在飽償了溫煦的夾雜著泥土和青草芳香的氣體後,他們需要找個節目消遣消遣,而那個整天拎著鎬頭進山裡轉悠的連老歇自然成為了他們打趣兒的目標。
“這女人可是追命鬼,你可小心點兒你的身子骨!”
“白天抱女人和晚上抱女人哪個舒服啊?”
連老歇用寬容的微笑化解了懶漢的挑逗。他沒時間和他們閑磨牙,他必須得在節氣變化之前,找到一片可供他開墾的土地。除了種地,他想不出世間還有什麽可做的了。抱女人?沒有力氣能抱動女人?能讓她乖順地為你傳香火?為了尋找一處能讓自己滿意的土地,他已在大山裡搜尋了很久。
不要覺得這座大山是隱密的,其實它的深處與山外邊始終保持著聯系。那是一張用幾千個村落編織起的通訊網。人入山中,你的每一個腳印都會被賦予人煙的氣味。每一個你所經過的村落中,都會遇到一雙或幾雙眼睛的監視。他們在猜測,這個扛著鎬頭,身上挎著個褡褳的陌生人想幹什麽。他不是賣貨郎,也不是說書人。可他卻不停地在大山中出現,不停地向人們詢問著收成。
“你是那個村的?”被詢問的人反問道。
“河西村。”
“河西村?那可是個好地方,聽說那裡的人都進了工廠。你怎麽反跑到山裡來了?”
連老歇沉默無語,他就是反對他們在土地上建爐煉鋼才跑出來的。煉鋼不能解決自家的吃飯問題,也不能幫他娶兒媳婦兒——他需要娶三個兒媳婦兒。
今天看來又白跑了。連老歇垂頭喪氣地走向返家的路。
這時他碰上了薑駝子。
“俺知道一個地方,離這兒五十多裡地,原來住著軍隊。現在撤了。”當薑駝子聽了連老歇的想法後,便向他積極推薦道。
薑駝子可是這個山區不可缺少的人物,他的貨郎擔早已成為每個村落婦女眼中的百寶箱。
“好!我去!”
連老歇在薑駝子的引領下來到了薑駝子所描述的地方,那是一座雄偉的高山,周邊溝壑綿延,一眼望不到頭。當看到眼前崖壁的形狀,連老歇歎起了氣。
“老哥,這上面的土地可供你種十年的。”薑駝子略顯誇張地說。
“你別拿老哥開玩笑了,這崖壁這麽高,還是個磨菇崖,我看只有大羅神仙才上得去呀。”
“唉,你說的是呀……”不知為什麽,薑駝子的聲音有些嗚咽。
“大兄弟,你這是怎了?”
“沒怎,不瞞你說,俺隻想上去看看,可俺這身子不爭氣呀。”
“你上去看啥?”
“唉,不說了。”薑駝子用手抹了抹眼睛。
“其實,俺知道這是哪兒。”連老歇也歎了口氣,“其實俺也想上去看看。”
“你若真有這心思,俺倒是有個辦法。”
薑駝子突然跪在了地上,衝著高山嗑起頭來。
連老歇吃驚地看著薑駝子,他也跪下了。
“乾爺爺,俺知道你是大羅神仙,可俺從來都沒跟人說呀。”連老歇情不自禁地小聲滴咕道。
薑駝子轉過頭,看了看連老歇。
“你知道莫家的事?”
“俺當然知道,這是莫家的老軍營。十多年沒人提了。可莫家的恩德老輩人記心裡呢。還有那楊家軍。當初沒有他們,
山裡人不知要死多少呢。只是俺覺得奇怪,你和莫家是什麽關系?” 薑駝子看了看連老歇。
“我和莫家沒關系。”
“那你怎知道莫家的秘密?”
“俺不僅知道莫家的秘密,還知道你們連家的秘密。”
“俺連家有什麽秘密?”
“改邑不改井,舊井新主名。舊主離別意,不勝甃者情。”
“你,你是莫家的後人。”
薑駝子搖了搖頭。
“我姓薑。”看著連老歇呆楞地看著自己,薑駝子繼續說道,“現在是新社會了。不用再迷信過去的那些東西了,我這麽做也是景仰莫家,所以覺得山上的地荒了太可惜了。其實不用攀這座崖壁也能上山,只是,你要保守住這個秘密。”
老軍營的山體雖然拔地而起,但它不是一座孤伶伶的山,南北面是峭壁深淵,東面卻是與幾座連綿的高山相連。
連家父子來到了山上,也就見到了老軍營上面的地貌。它的東面是一個緩坡,生長著十幾裡的針葉林,正是由於它的存在,在北面平坦的土地上才有了一條小河,小河流淌的終點,便是山下的積水潭。老軍營的南面是一個坡谷,坡谷的北面比較平緩,南面極陡的斜坡與山崖相連。
連老歇按照薑駝子的囑托,上了老軍營,恢復了最開始的通道,並把兩個兒子運了上來。
“爹,你是怎上來的?”連老大看著毫無一點人煙的荒草地,好奇地問道。
“是大羅神仙帶我上來的。”連老歇生氣地回道。
“大羅神仙,你說的是莫家的那個老太爺。”
“混蛋!怎啥話都說,難道忘了祖宗傳下的規矩。”
連老大閉了嘴。
他們開始耕種。黑色的泥土在犁刀的作用下向外翻滾著,走在前面拚力拉犁的連老大也讓自己充沛的體力得到釋放。他早已忘掉了父親對他的訓斥,他一邊拉著犁一邊哼唱著耳熟能詳的地方戲。那是一位女子思念遠方丈夫的心曲。他知道,這個不是秘密,父親是允許的。
連老歇笑呵呵地在旁觀望著,那張古桐色的方臉和脫落的一顆牙齒印證著他半個世紀的滄桑。如果收成好,那大兒子的婚事就有眉目了。他看著黑塔式的大兒子心中默念著。
連家是幸運的,它背負著大山裡兩個鮮為人知的秘密,雖然它們有著不同的傳聞,可誰又能說出它的確切實情。那個薑駝子一定有來歷,可他也是一個能守住秘密的人。只是這個秘密需不需要再傳下去,卻成了連老歇急於思考的問題。
兩個兒子都是種田的好手,自己不需過問太多地裡的活計。連老歇下了兩次山,他想和薑駝子交交心。沒想到,他隻得到了兩個字的回答:天意。
連老歇幡然醒悟。自己為什麽過於執拗於秘密兩個字。就算秘密被說出,與之無關的人也不會太在意。時過境遷,自己的這兩個秘密根本算不上秘密。自己不說出去,是為了給後人留個念想兒,讓他們去挖掘,去發現。這樣才能激發出他們對生命的熱愛。否則,他們在衣足飯飽之後,還會有什麽營生。
連老歇對自己理解出了“天意”很高興,並在秋收後的一天中午,向兩個兒子下達了“天意”的命令。
“守好這裡,我回家看看你媽,如果有可能,順便為你們說個媳婦兒。”
連老歇背上一袋子新打下來的大豆下了山,他想,兩個兒子一定不甘寂寞,也許他們會去那片林子裡去找尋樂趣兒,如果“天意”站到了他們的一邊,他們便會知曉連家的另一個秘密。
連老歇心情愉快地走進了家門,他的女人卻告訴了他一個不幸的消息。他們家的房基地和自留地都被村裡收回去了。
“誰乾的?”他瞪大眼睛問。
女人很小心地說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又是他,連老歇咬牙切齒地說,丁老頭的名聲都讓他敗盡了。
連老歇來到了那個人的面前,卻先遭到對方的一通搶白。
“連老歇,你逃避集體勞動,破壞合作社正常的生產次序……”
那個人還在雲裡霧裡地說著,就像一位巫師隨意在空中抓捕神靈一樣,大段大段的板兒台詞接連不斷地從他的嘴中噴出。
“這個該死的小分頭,真是一點情面也不講……”連老歇心中暗罵。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小分頭胸前的那管鋼筆,他在提醒自己要冷靜。可這兩個字離他實在太遙遠,他憤怒的截斷了小分頭的話題,“……你別以為別著管鋼筆,你就能幫助全村填飽肚子,就能幫助村裡的光棍爺們兒討著女人……要不是你姐夫在鄉裡,這能輪到你說話……你趕緊把我們家的地還給我!”
“連老歇,我告訴你,國有國法,村有村規。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幹啥。我今天收了你的地,明天我還要抓你的人……”
“你敢!”二人火藥上膛——嗆(槍)上火了。
“二位……鄉裡鄉親的,都消消火!”
說話的是個瘦高個,他一步三搖地走進了村部。二人的爭吵已經驚動了全村,這本是一場期待已久的戰事,誰也不會錯過觀戰的。
“丁會計,連大叔也是沒辦法,不在外邊種點糧食,他們家……”
“關老搖,你就是個牆頭草,一點立場都沒有!”
人群一陣唏噓,這丁會計今天是怎麽了,連關老搖的帳都不買了。
“聖子曰:民以食為天……”人群中不知誰插了一句。
“余老酸,你給我閉嘴!你也敢在這裡講話!”
人群中沒了動靜。
關老搖雖然被說紅了臉,但他並不想停止勸解,他連連向連老歇使眼色,並用手向外推他。
連老歇移動了腳步,不單單是因為關老搖,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把事情弄大,畢竟自己不佔理。於是情形出現了戲劇性的變化,連老歇用胳膊架起了走路不太利索的關老搖,好像剛才與丁會計爭吵的不是他,而是關老搖。
“丁會計又生了個丫頭,心情不好。”
在關老搖家的那間小磚房內,關老搖向連老歇道出了他的猜測。
“過兩天,等他消了氣兒,我去幫你說說……你也挑個時間去看看,順便帶上這個。”
關老搖一邊安慰著連老歇一邊從自家的小櫃裡拿出兩個牛皮紙包,上面用麻繩纏系著。這是兩包糖。
連老歇面露拒絕之色。
關老搖卻突然笑道:“不是白送,你得換我點糧食。”
從關家出來,連老歇仍咽不下這口氣,讓他去求那個小分頭,那是按倒牛頭喝水。先不說他丁耀先是個晚輩,單從他的這種弄法,全村將來就等著喝西北風吧。連老歇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離開河西村。
還是一樣的清晨,縷縷炊煙從每一戶的屋頂飄起,卻唯獨缺少了連家的炊煙。
說書人來了。他每年都會來河西村待上一陣兒。他的住所就是河西村的沈家——丁會計的姐姐家。沒人知道他的底細,只知道他不僅能講《隋唐演義》,還能講許多大山裡的故事。
……大山深處又多了一個村落,這個村落的領頭人不叫村長,而是被叫做營長。
老軍營的營長就是連老歇。他把自己種的糧食發給周圍村落裡吃不飽的農民。他不斷地招兵買馬,據說已經有很多農家落戶老軍營了。傳說那裡有種不完的地,許多臨時趕場的農民也會在農忙時趕往那裡……
“你去過沒有哇?”有人問道。
“去老軍營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說書人神秘地說,“那得有營長發放的許可證!”
現實被編成故事後,就會出現許多虛擬的東西,沒有人相信連老歇會在遙遠的大山深處開辟糧倉。盡管河西村目前的狀況很困難,但誰也不會冒這個險,從城區邊跑進大山,就為了那幾袋糧食。
春去冬來,那些困難被一一克服著。人們已經忘了真正的糧食是什麽味。樹皮被扒光了,那些生長在平原上的能充饑的一切植物都已枯竭,可人們仍在頑強地堅持。這個民族一定會站起來。
當一切漸漸有了轉機,那個遠離河西村的創業者卻回來了。人們見到他的時候,都忘記了打招呼,仿佛他是從天上下來的天神——紅光滿面,精神抖擻。他身後跟著那個像黑塔一樣的大兒子。那個黑大個的肩上扛著一個大麻袋。所有在他身邊經過的人,都嗅到了麻袋裡散發出的芳香。那是什麽?遲鈍的大腦已讓村民們忘記了世間最親切的味道——糧食。當人們回想起那久違的兩個字時,那兩個高大的男人已消失在關老搖家的大門後。
“連老歇來招兵買馬了。”村民們開始瘋傳著這個消息。這個很久前就曾被說書人使用過的詞語終於跳進了村民的腦袋中。大家都站在自家的門外,瞪著一雙眼睛,在等待著關老搖家大門重新開啟。最終村民們失望了。
“機不可失,失(時)不再來。”
村民們只能無奈的反省著自己。
連家父子悄無生息地走了,同時也帶走了人們的希望。河西村重新又陷入了死寂。除了清晨,村民有氣無力地把柴草塞入爐灶中,製造出一縷炊煙外,似乎就再也沒有什麽念相了。那縷炊煙是用來證明,在那個屋裡生活的人還可以與外界進行交流。
說書人又來了,盡管人們已無心在聽他講述沿途的所見所聞,可他仍然要到這裡來。除了要找一個吃飯的地方,他還要與余老酸切磋切磋傳統的文化。余老酸是這個鄉有名的土秀才,也是他唯一欽佩的文化人。只可惜“天妒英才”,往往這樣的才學之人,上天偏不垂憐於他。不僅不為他提供好的身體,還要在身世上對他進行折磨。他不能做他想做的教書育人,也不能在繁衍後人的世事上意圓志滿——有哪個女人願意嫁給一個整天病病歪歪、只有兩間土坯房的酸秀才。這樣一來他只能接受現實的報應。
“余老酸被連家父子帶走了!”人們把猜測了很長時間的結果告訴了疑惑中的說書人。
在連家父子到來的第二天,余家的煙囪就再也沒有冒出炊煙。
“連老歇真是個乾大事的人啊!”說書人從內心發出了感慨。
余老酸的確去了老軍營。在河西村的村民們期待連家父子對他們發出邀請的時候。余老酸獨自一人躺在他自家的土坑上。誰都有希望,唯獨他沒有。上天就是讓他來受罪的,因此讓他的祖先做了對不起全鄉的事。等到他上輩子的罪孽在時空中消磨殆盡,他便可以魂遊天外了。“當當”不知誰家的孩子淘氣來驚擾他的清夢。
“當當當”看來今天這個淘氣鬼還挺執著,可他選錯了時間。余老酸起身向門口走去。
“咣當”門被推開了,衝進來的是一個高大的身影。
“你,你……幹什麽?”
余老酸嘴上發出驚慌的詢問,心裡卻在想,不會是強盜,就算是,他也不怕。
“余老酸,是我。”那個闖入者粗曠地說道。
“連老歇,你,你找我?”說話人的語氣激動中夾雜著疑問。
“對!……哎呀,時光不早了,我要馬上回去……這麽說吧,俺想請你到俺那教書,你表個態。”
“啊?”
“俺不計較你上輩子人乾的事兒,只要你能帶好俺村的孩子,俺事後給你娶個媳婦兒怎樣?”
面對老軍營這個大度的營長,余老酸差點兒沒跪下。
“行!行!……俺去!”余老酸聲淚俱下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