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一向是很忙的,莫老太爺又是不告而返,所以當他到家時,他沒有見到父親。
莫老太爺想了想,決定抽空去趟彥家。為了給彥家一個驚喜,莫老太爺特意從下河套繞過楊樹河,沿岸而上。
遠遠望去,在彥家祖屋的不遠處新起了一間草泥房,泥牆上貼著大紅的喜字。莫老太爺突然想起,這可能是彥家二哥的新房。莫老太爺心中不免怪罪起自己,如果早回來幾天,也許就能參加二哥的婚禮了。
“喲,這是誰家的新郎倌,怎麽找到這兒來了呀!”
莫馨姐手中盤著洗衣盆從河岸處走過來,身邊跟著小倌。
“我算什麽新郎倌,二哥才是。”莫老太爺略帶羞澀地笑著說。兩人就地在屋外的木凳上坐下來。
“怎麽樣,你那個神女媳婦兒還好吧?”
“她當然好。”
“你看見你莫磬姐了?”莫馨向四下瞧了瞧,貼近莫老太爺問道。
莫老太爺也下意識是向四周望了一下,沒說話,隻搖了搖頭。
“我這個姐姐越來越神密了。剛開始還能來看看我,這一晃都三四年沒和我見面了。”
莫老太爺驚訝地看著莫馨,
“你別奇怪,我呀嘴上信神女,可我心裡根本不信,要不現在我就得把你供起來。”
“供我乾嗎?”
“你在神址裡呆了那麽長時間,不是大仙,也應是半仙了。”
莫老太爺自然知道莫馨在開玩笑,不過,他還是把自己在神址中遇到的神奇告訴了二姐。
“……要不是這件事,我可能就參加著二哥的婚禮了。”
“這事可真有點怪,你是說,山外邊的那些書都能從神符卷軸中抄寫下來。”
“我沒說書哇。”
“你不是說,你想什麽書,卷軸就會出現什麽書。”
“也不是這樣,好像,好像那些文字原來就在我腦子裡。”
“你是說你是神女轉世。”二姐開起了玩笑。
“也不是不可能,羅盤大仙就是個男的。”莫老太爺見竿就爬。
“這麽說山外邊學堂裡的書來自於卷軸?”
“我沒這麽說呀!”
“那就是卷軸的書來自於學堂。”
“對呀!”莫老太爺一拍腦袋。他不得不佩服莫馨姐的機智。
“應該是山外邊學堂裡的書來自於卷軸,否則神女還有什麽神的。”
“可大山裡卻不讓學那些書。”
“也不是,那些書是很難的,也許只有神女才能學會,比如莫磬姐。”
“可姐姐是不識字的。”
不識字?經莫馨一提醒,莫老太爺才想起,莫磬大仙姐姐應是不識字的。因為莫馨姐是自己教的,所以在潛意識中,自己以為山中的女子是識字的。可學堂裡從來沒有女學生。那麽說,莫磬姐在卷軸中看到的不是字,而是圖,那會是些什麽圖。看來只有莫磬姐自己知道。也許莫磬姐什麽也沒看到。
——不可能,她一定是看到了。要不,她怎麽成的仙?
這麽說,莫磬姐成仙了。自己竟然相信了?沒法不信。自己在神址的經歷實在可疑,難道這世上真有神仙!
莫老太爺陷入了輪轉的思考中,他沒有想出任何結果。他抬頭看了看莫馨姐,發現她也在低頭思索。
“那個二嫂,還行吧?”莫老太爺想了一會兒,也實在想不出啥,就主動改問了別的。
“還行,和老二挺合把。
這不才兩天,兩個人就一起下地乾活了。” “三兒去哪了?”
“不好說,整天不見影,說不定今晚就能回來。”
“那我得等他們。”
“好,咱姐倆兒先做飯吧。對了,你媳婦兒會做飯嗎?”
莫老太爺“嗯”了一聲,沒做回答,其實他確實沒太注意這個問題。
“你們在神址裡不會不食人間煙火吧!”
“不是,有嶽父嶽母做,我們只是偶爾幫忙。”
“你倆兒不會真是神仙下界吧,連嶽父嶽母都是派來的。”
莫老太爺知道莫馨姐又開他的玩笑,因為剛才他已經告訴了嶽父嶽母的來歷。
“這麽說,你倆就打算一直在神址住著。”
“我想回來,可得等大仙的準許。”
“那倒不是問題,畢竟她是自家人嗎。”莫馨姐輕松地說。
莫馨的態度堅定了莫老太爺的想法。他打定主意,見到父親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自己要帶媳婦兒回救兵山。
“你說你媳婦兒在神址裡住不慣?”
當莫掌事聽了兒子要帶媳婦兒回來的想法後,並沒有發火,而是在院子裡踱起了步。這更堅定了莫老太爺的信心。
嗯。莫老太爺深深的點了一下頭。
“在神址裡不好嗎?至少有人照顧嗎。”
“可只有兩個人,難道讓蘭兒一生只和三個人在一起生活?”
“這不是我的意思,”莫掌事似有難言之隱,“其實你倆兒回來,不是太好。我整天不在家,你能照顧好你媳婦兒?”
“我們也可以請人嗎。”
莫老太爺想起沈掌事就是請了外人到家中幫忙。
“不行,不能那麽做,我們莫家堅決不能那麽做。”
“可……,”莫老太爺想提沈家的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可我可以照顧她。”
莫掌事怪異地看了看自己的兒子。
“你不說,我也要跟你談這個事。至於你們離開神址的事,我得和幾個掌事商量後再說。”
莫老太爺心中暗喜,看來父親並不反對自己離開神址的提議。
“我現在要和你說的也是以後的事,既然成了家,以後就不能再瞎跑了。當初你是我兒子,我是你老子,我出去行醫,贏得山民的允許,供養你,這沒啥話說。可現在,你成了家,就得自己供養自己。雖然老軍營的糧食現在歸莫家支配,但太祖規定,隻可公用,不可私用。這也是莫家能長久生存於大山中的根基。否則大山亂了,神女又會懲罰我們。”
莫老太爺很理解父親和太祖的苦心。其實,現在自己的心願已遂,就算吃點苦,自己也願意。
“我還是那句話,就是這幾件事,學醫,教書,漁樵耕獵,你選一樣。”
莫老太爺心中一動,說道:“爹,你看能不能在救兵山也開個學堂,這樣,像河西村、娘娘坨這幾個附近的村寨裡的孩子就不用去水神峪了,就近上學,省時省力。”
莫掌事用目光盯著自己的兒子,沒有表態。
“教書的先生,我都選好了,河西村有個外來的說書先生,姓余。再加上我,還有……”
“不行!”莫掌事終於表態了。
“為什麽?”
“瓜田李下,遭人猜疑。春兒,你可是莫家的人,將來這座大山所有的人都在看著你,做事不能摻雜過多的私欲。”
“我怎麽摻雜私欲了。”
莫老太爺很委曲。
“我不是為我自己,我是想給你兒媳婦兒找個事做。要是她離開神址,這大山裡除了耕作就是家長裡短,我怕她受不了。我是想辦個可以讓女子上的學堂,讓女孩子也能讀書學寫字。”
“胡鬧!越說越不像話。大山裡的女孩子是不能學寫字的,她們要保持她們的天性。”
“為啥要保持天性?”
“這個現在不能跟你說。”
“那莫馨姐怎麽能學寫字。 ”
“這個事我還沒找你算帳呢。誰讓你偷著教她的!如果她要不偷學著認字,神女可能就是她。——唉,這也是天意吧。”
啊——莫老太爺明白了,大山裡的女孩子只能偷著學字,不能大張旗鼓的學。
“其實你莫馨姐跟你學寫字,我是知道的,不過當時,莫磬已經答應要做神女,我對莫馨就懈怠了。”
“你是說,神女不能認字?”
“當然不能。”
“可藏書樓的書籍不都是神女從神符中抄寫的嗎!”
“根本不是那麽回事。那些書是,是你大伯從山外帶回來的。”
“山外,你是說,……”
“不該問的別問!——唉,跟你說說也行。”
父親服軟了。
“你莫磬姐之所以能升仙,就是因為她不認字。升仙後,神女就不在大山裡了。她們行走天下,領悟人世間的道理,一靠天性,二靠人言。”
“她們不讀書,怎麽會懂得人世間的道理?”
“道理不是體現在字裡面的,字只是反映了人腦子裡成形的東西,我們讀的是字,而神女讀的卻是天地人。”
“那不還是字!?”
“不是,那是神符。”
“你是說,我們讀女字就是女字,神女讀女字卻不是女字。”
莫掌事用目光肯定了莫老太爺的說法。
“那她讀出的是什麽?”
莫掌事沒有吱聲,轉身走了。
莫老太爺唉歎一聲,看來自己想要為媳婦兒找個活計的想法是行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