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大夫,你們還沒有消息?夫人都等不及了。”
小磨盤終於出現了。沒等莫老太爺發火,小磨盤卻把莫老太爺拉到僻靜處,苦著臉說。
“消息,什麽消息?”
“你別騙我了,十六哥都告訴我了,說你們倆晚上什麽動靜都沒有。”
“你個小孩子,懂什麽!”
“我不是小孩子,我能看出來,這都幾個月了,秋花姐……不,你夫人,她什麽動靜都沒有。”
“你說的十六哥是誰?”
“他呀,就是每天晚上看著你倆的人。不過,你放心,他明著是磨盤山的人,實際上聽夫人的。”
莫老太爺心中叫苦,這能叫人放心嗎。
莫老太爺模糊覺得,每天晚上,好像有人偷覷,可他卻從未得到證實。聽小磨盤一挑明,他的臉臊得通紅。這種情況下,訓人是不可能了,只能說點別的。
“你還當蘭兒是你秋花姐?”莫老太爺覺得這個問題不錯,既轉移了小磨盤注意力,自己又能了解到點什麽。
“我也不知道,反正她們倆真像。”
“你秋花姐是為了逃婚才離開烽火寨的嗎?”
“也不全是。”
“為什麽這麽說?”
“秋花姐是夫人身邊的丫頭,若夫人不同意,大當家也不敢硬搶。”
“這麽說,夫人後來是同意了。”
“這個說不好,不過我想秋花姐她可能是看上了那個教書先生。夫人是肯定不乾的,所以可能就同意了大當家的要求。”
“那時葛老爺還活著?”
“活著,不過他不在烽火寨,他在省城,後來得傷寒死了。莫大夫,還是說說你的事吧,夫人跟我說,如果這次還沒消息,就讓你交個實底,不行她就另想辦法。”
“什麽辦法?”
“下次我來給山上送燈油,正好用的是一個大木桶,你想法繞道山下,藏在桶裡,我帶你出去。”
“山外不也有崗嗎?”
“你說的是五哥和十七他們,放心,他們是不查我的。”
莫老太爺沒吱聲,他想如果那樣,蘭兒怎麽辦?
自己到山上是來救蘭兒的,自己跑了,那有什麽意義。再說,這件事本就應該瞞著葛夫人,自己豈能不打自招。就算不用瞞葛夫人,按照小磨盤的計劃,自己必須找到一條下到山底的路。那幾條明路是不行的,整天整宿有人看守,只能在樹叢中開辟出一條新路。這樣就很辛苦。就算找到了這條新路,白天下山肯定不行,因為時時有人監視著自己。晚上走就更危險。這麽陡的山,摔下去就會沒命。看來自己只能等著砍頭了。除非,除非找到上中峰的路。莫老太爺自嘲道,他想到了那個傳說。
“你祖上一直住在磨盤山嗎?”
“不是,祖上遇到那個樵夫後,才搬到磨盤山的。”
“他也住在北峰嗎?”
“不是,我祖上住在南峰。”
“這北峰和南峰之間有路嗎?”
“沒有,它們各走各的路。”
“那你每次講故事都講的同一個內容嗎?”
“我爹怎麽跟我說的,我就怎麽記的。”
小磨盤呆愣愣地看著莫老太爺,他不明白,莫大夫為啥要問這些問題。莫老太爺也就是隨便問問。山上的生活很枯燥,人的大腦再不思考點事,人就沒法活了。所以每當一個人的時候,莫老太爺就會想想小磨盤的故事。時間一長,他忽然發現,
故事的敘述中有個矛盾的地方。 小磨盤的祖上在中峰北峰的交匯處發現的路。這條路一定繞過了東西的分界線,偏向東,否則祖上不會看到日出。可當祖上醒來時,卻看到了夕陽。他沿路下山回到了家,卻錯過了吃晚飯。莫老太爺回憶了一下,當初來的時候,他們是先經過南峰邊上的那條大路,足足又走了一個時辰,才到的北峰山下,人腿快不過馬腿,若祖上從北峰下山,怎麽也得耗盡大半天的時間才能到家。莫老太爺一直沒向小磨盤明說,他覺得編故事總不能面面俱到,有點小毛病也是允許的。不過這件事情倒可以說給蘭兒聽,就當給她解解悶兒。
“若依你這麽說,這中峰難道會轉不成?”蘭兒說出了一個獨特的想法。
“難怪叫它磨盤山。”
對呀!莫老太爺腦中靈光一閃,但馬上就否絕了這個念頭。這麽大一個山體怎麽轉得起來?再說,轉也解決不了出逃的問題。要是有一條能通往中峰的路就好了,因為下山有人管,上山往往是不會惹人注意的。會不會那個洞口有些說道?
這個想法嚇了莫老太爺一跳,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就得先找到那條去中峰的路。
“‘三子落地,其芒即現’是什麽意思?”
“你說這事呀,”小磨盤不好意思起來,“我上次給你講的故事沒講完。我想你是個外地人,就想糊弄你一下,沒想到,現在我倆反倒成了熟人。”
“到底怎麽回事啊?”
“這事還是和我祖上有關系,其實,他們讓我講故事,就是想從我這探聽這句話,我就不說。”
“所以你就自己編了個結尾。”
“他們都太貪財,以為我祖上把金銀財寶藏在了磨盤山上,就想從我這打聽到上山的密訣。我要知道密訣,還會在烽火寨受氣,早拿著錢財跑了。”
“你是說,這‘三子落地,其芒即現’是上山的密訣?”
“我也不知道,我沒試過,不過這句話倒是祖上臨死前傳下來的,後來有些人就把它當成了密訣。”
“可這與蘭兒,不,你秋花姐有什麽關系?”
“剛開始,大夥都認為,誰有三子,誰就能上山。可有三子之人太多,於是大家就在山下爭論誰是正宗。爭來爭去也沒個頭緒,後來大家就不爭了,想以蹬山來定誰是正宗。這樣大家就開始上山,結果,沒有一個能攀上去的,有的摔下來還受了傷,還有摔得慘的,連屍骨都找不到。”
“那就是說,‘三子’不是那個意思。”
“對呀!”
“那你祖上沒說別的什麽嗎?”
“沒說,不過我爹倒是給我講了祖上的另一段故事。”
看到小磨盤在猶豫,莫老太爺想到,這另一段故事可能是家族的秘密。
“你為了這段故事就編了個樵夫出來,糊弄大家。”
“其實我是不想讓他們瞎猜。再說,我爹也不讓我說。”
“可葛家知道了這個故事。”莫老太爺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小磨盤用佩服的目光看了看莫老太爺。
“你確信從沒告訴過別人?”
“當然,就連秋花姐也沒告訴過。可,葛家是怎麽知道的?”
“是你父親說的。”
“什麽!?”
“如果你沒說過,那就是你父親說的。”
“想起來還真是那麽回事。否則他們為什麽非要秋花姐為他們葛家生孩子。”
“怎麽,你秋花姐與別的女人不同?”
“是啊,摸骨先生說她是三子之身。”
“三子之身又怎樣?”
“這就和我祖上後來的故事對上了。反正我爹都告訴了葛家,我告訴你也沒什麽。”
小磨盤下了決心。
“你還記得我剛才跟你說,我祖上遇到樵夫後,就搬到了南峰腳下住?”
莫老太爺點點頭。
“當時在那附近有幾個村子,他們不讓我祖上住,我祖上就給他們錢,後來他們就同意了。”
“你祖上很有錢啊。”
“你也這麽認為,其實,山下的村民都這麽認為。”
“那麽說,你祖父把財寶藏在中峰是真的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祖父倒也不在乎這個。他更想成為天下第一。”
“你說的是下棋?”
“對呀,為了這,我祖上後來就去了京城,可沒成天下第一,倒帶回來一個女人,還是個有消息的女人。”
“有消息?”
莫老太爺一時沒明白。
小磨盤擠了擠眼晴,又在自己的肚子上比劃了一下。莫老太爺才醒悟過來。
“這下可激怒了我祖奶,她開始躺在床上不起來。”
“那就是病了唄。”
莫老太爺對小磨盤敘述時的隱晦態度很不以為然。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她這麽一躺,我祖上就沒心情去照顧那個女人了。他整天圍著我祖奶轉。”
“這麽說,你祖上對你祖奶很好哇。”
“他不好也不行啊,我祖奶把著銀子呢。”
小磨盤倒真實在。他的這句實話把莫老太爺逗樂了。
“又過了一個月,我祖奶的病好了,這時我祖上才發現,那個女人不見了。祖上就去問我祖奶。我祖奶一生氣,就說,她讓人把那個死妮子扔到山裡喂狼了。我祖上一聽就急了。他說,你這是要我的命啊!我祖奶說,你的命?你現在不是好好活著嗎。沒想到我祖上卻說,我必須死了,否則我們一家都得死。我祖奶以為祖上只是一時說氣話,沒想到,到了晚上,祖上的兒子,也就是不知道是我幾代的爺爺,去書房叫祖上吃飯,卻發現祖上服藥自盡了。書桌上就留下了這八個字。”
小磨盤喘了口氣,表情極為平靜,就好像剛才說的是別人家的事。
莫老太爺倒是激動起來。
“這,這怎麽可能,為了一個有消息的女人……”
小磨盤好像不想說了。“三子落地,其芒即現”這八個字已經有了交待,他要起身告辭了。
“你不能走,這故事還沒講完。”
“講完了,你不是要知道這八個字的來歷嗎。”
“可你祖上就這麽死了?”
“人早晚不都得死嗎。”
“這,這怎麽可能,為了一個有消息的女人。你祖上自盡了!?”
“那當然,一命償一命嗎。那個女人死了,我祖上也死了,這不就扯平了嗎。老天也是講理的。”
莫老太爺倒挺佩服小磨盤這種對待人世的態度,可他實在想知道更多,那麽,他就得想個辦法讓小磨盤說下去。
“可……那是一屍兩命啊!”
情急中的莫老太爺無意中說出了他的辦法。
“不對,也可能是三命。”當莫老太爺意識到這的確是個好辦法後,便開始加大它的脅迫力。“……不對,那女子萬一要是懷了三子,豈不是一屍四命。”
啊?小磨盤呆呆地看著莫老太爺。
“莫大夫,你可真厲害,我爹也這麽跟我說過,他一定把這個也跟葛老爺說了,所以才有了秋花姐三子之身的說法。”
“可那女子被狼吃了,怎麽還會知道她幾子呐?”
“其實,那女子還活著, 她是被祖奶送到南峰的道觀裡。我祖上一死,祖奶就後悔了,她想把女子接回來,可那女子卻說什麽也不下山。道觀畢竟是清修之地不宜久住。再加上她身上有我祖上的骨肉,我祖奶就在道觀不遠的一處山凹裡蓋了間草廬讓她居住。定期我祖奶會上山看望,可又過了一個月,我祖奶也不知為何也服藥自盡了,隻留下話給我不知幾代的爺爺,讓他多接濟道觀,其實也就是間接讓我不知幾代的爺爺照顧那個女人。我不知幾代的爺爺自然聽從了。可我祖奶的娘家不幹了,他們認為我祖奶是那個女人害死的。他們上山封了道觀與草廬之間的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封路的第二天清晨,他們卻發現,草廬,還有那個女人,都不見了。”
“要說這人跑了,也就算了。這草廬也不見了,難道那女子是個神仙?”
莫老太爺的目的達到了,他也就有了開玩笑的心情,不過一想到這祖上和祖奶相繼而亡,他心有不忍。可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更何況他隱約地感到,這小磨盤的父親可能就是因為這個故事喪命的。所以他想繼續發問。
“你父親是怎麽死的?”
啊?小磨盤愣了一下。
“天不早了,要不你先回去吧。”
莫老太爺改變了主意,他想以後的日子還很長,給自己留點期望,時光會過得好一些。
小磨盤也輕松起來。
“好吧,那我以後講給你聽。”
“替我向葛夫人還有你的母親問好。”
哦,小磨盤莫名其妙地看著莫老太爺,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