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濟堂的生意一向不溫不火。這種境況有點與柳東鎮相似。並不是什麽人都願意為了享受片刻的安寧繞道來到柳東。能夠來的,大都是要在這兒住上一陣子。所以柳東鎮的生意人並賺不了什麽大錢。可為什麽還會有人來這兒做生意呢?當地的生意人倒不在乎原因;對於外來的,是為了朝庭的政令——不用交稅。
“不用交稅”本是承襲了大山的規矩。其實朝庭就是要在這裡建一個緩衝區,一是要限制大山人的出入,也就是說,來柳東的人大多數都肩負著監視大山的使命;二是用一些過日子的常用東西以民間的方式換取大山裡的稀有產物,如人參、獸皮、烏草等。這是很劃算的買賣。不用銀子就能得到上好的人參、獸皮,這要比收稅實在。尤其收稅的銀子是要進國庫的,自己要是想用,還得列出很多名目。換東西就不一樣了。用普通的東西換得的東西,放在自己家裡多保險。要說這山裡的東西每年出山的不少,尤其是珍貴的藥材。可老百姓是見不到的。
本濟堂現在的實力很不一般。除了張大夫、莫大夫這樣的大醫,還有畢小好,蘭兒這樣的小醫。
畢小好真心喜歡上了針炙,而且他的名聲還和莫大夫有點關聯。
“師付,你曾經跟我說,你們山中藥材的名兒,還代表星星?”
莫老太爺沒點頭,也沒搖頭,因為他沒明白畢小好想要幹什麽。
“我聽張大夫說,這人身上的穴位,跟一年的天數一邊多,而人的氣血又隨節氣變化。這節氣又是由天上的星星決定的。”
莫老太爺皺了皺眉頭,他不知道畢小好的這種推論是怎麽來的。
“要是我把穴位和星星對上,是不是就可以找到氣血變化的規律。”
“這個我可說不好!”
莫老太爺有點明白畢小好的想法了,但做為師父,他得囑咐幾句。
“不過你想做,就去做。記住!在沒確定你的猜測前,還是用張大夫教你的法子。”
“當然,可你老能不能把星星對應的藥名講給我聽。”
這個……,莫老太爺沒反對,好歹畢小好也叫一聲師父,只是莫老太爺實在想不出三百多種藥名供畢小好選擇,他只能盡量滿足畢小好旺盛的需求。不自覺地,莫老太爺想起了胎臚藥義。在藥義上出現的山中的藥材都可代表星星。這是偶然嗎?莫老太爺無暇多想,因為他還有幫助另一個“徒弟”的責任。
蘭兒的出現解決了一些女人的問題。
以往鎮上的女人得了病都不太願意去看大夫。她們一般采取最原始的求神保佑之類的活動。這種心理的暗示有時還真管用。再者就是在私下裡掏弄個偏方,讓自家的男人到藥店抓藥。實在不行了她們才會去找大夫。但到了這種時候,往往都是躺在了病榻上。
現在本濟堂有了蘭兒,藥店的門檻就有了很多女人的腳印。
張大夫挺高興。這藥店有男有女的,讓人感覺就是齊整。
張大夫特意為蘭兒單開了一個診房。診病由蘭兒診,其實拿主意的還是張、莫兩位大夫。這也是藥店日常活動之一,四個人白天看病,晚上便在一起探討一下當天的病情。
漸漸地時光就來到了上秋。突然間張大夫說要去省城,莫老太爺也沒在意。因為即便張大夫不在柳東,他也能應付藥店的生意。何況還有俞二掌櫃的。
應付了幾天后,莫老太爺明顯感到有些體力不支。莫老太爺以為自己病了。
他想讓蘭兒給她看一下。可蘭兒卻跟他說,這些天她也是忙得焦頭亂額。莫老太爺又問了問小好,得到同樣的回答。奇怪,那來這麽多病人? 第二天莫老太爺注意觀察起來。確實有很多不熟悉的面孔出現。他看著看著,驚呆了。
“你這是什麽東西咬的?”
“大夫,不是東西,是火器。”
病人也略顯吃驚,後來他意識到,這個大夫可能沒見過火器,於是又恢復了平靜。
火器?莫大夫仔細看了看,這病人的皮肉裡有東西。
“這得取出來才行啊!”莫老太爺不自覺地說道。
“你這創口倒不防事,敷了藥也就好了。可這裡面的東西得先取出來啊。”
為了不讓病人誤會,莫老太爺補充了一句。
“那就取啊。”病人有些急了。
“可——你聽過關雲長刮骨療毒嗎?”
病人好像明白了莫老太爺的意思。
“沒有止痛的藥嗎?”
莫老太爺為難了。要說這止痛的藥倒是有,只是現弄有些麻煩,再說自己從來沒用過,不知效果如何。
“那就來一次刮骨。”病人很堅決。
莫老太爺開始察看傷口。
要是動作麻留點,也不至於太疼痛。莫老太爺心中暗自忖道。
“你這傷是怎麽中的?”
莫老太爺主要想分散病人的注意力。
“啊!”病人正常反應了一下。他正想回答莫老太爺的問話,可不得不又“啊”了一聲。不過第二個“啊”比較短促。
“取出來了。”莫老太爺深出一口氣。
病人也深出了一口氣。
“我馬上給你清洗一下,然後敷上藥就好了。”
“謝謝大夫,還需不需要換藥?”
“換藥倒不用,只要連續敷幾次。”
“那得多長時間哪?我可有事要走。”
“什麽事兒,也得等傷好得差不多才能走哇。”
“不行,我已經耽誤好幾天了。再晚,省城就要沒了。”
莫老太爺一愣。
“你從省城來?那邊怎地啦?”
莫老太爺想起張大夫去了省城。
“你還不知道。這仗都打了大半年了。”
“打仗,誰和誰打?”
莫老爺很是詫異。二百年前就天天在打仗,怎麽回來也開打了。
“兩夥鬼子打。”
啊?莫老太爺看看自己病人。
“那不挺好。讓他們打。這樣他們就沒時間禍禍百姓了。”
“瞧你說的!禍禍的更厲害。你這兩天沒發現病人增多,他們都是從省城的南邊逃過來的。”
莫老太爺猛然想起彥老三曾向他提起的鬼子。這麽說這個人說的鬼子和自己說的不一樣。
“這就如同兩個人在你家打仗,你家的人和東西能好得了嗎。”
病人還怕莫老太爺不明白,舉了一個通俗的例子。
“哦,是這樣。可朝庭不管?”
“朝庭,不但不管,還給他們劃出一塊地讓他們打。”
“你這傷就是他們打的?”
“是呀,從南邊打到省城。再過一陣就得打到這兒。”
是這樣啊,莫老太爺明白了。
“行了,藥我給你敷好了,明天過來我再給你敷一次。”
“麻煩你了大夫。我再問你個事。你聽說過一個叫楊敬羽的人嗎?”
“楊敬羽?沒有,柳東沒這個人。”
“我說的不是你們這的人。對了,他大名叫楊之,字敬羽。”
楊之?莫老太爺愣了一下。
楊之?會不會就是那個什麽總瓢把子。他是關內人,關內人就愛用兩名。
“你說的是雙峰山的總瓢把子?”
“對,就是雙峰山。大夫,雙峰山怎麽走?”
“你找他幹什麽?”
“不瞞大夫。我是南面鳳凰山的人。我們總瓢把子想要聯絡楊總瓢把子,還有西面的張作霖把這兩夥鬼子趕出去。”
“這個應該!”
莫老太爺有點感動。看來這大山外的人也很有膽氣。
“只是你們能行?”莫老太爺小心翼翼地問道。
“事情總得有人做。 ”
對!莫老太爺內心發自肺腑地讚道。
“這樣,我帶你去!”
“那太好了。”病人也興奮起來。
莫老太爺決定要去雙峰山,自然得先向蘭兒說明此事。
蘭兒對莫老太爺的這個決定是反對的。可莫老太爺說這事關系到柳東的存亡。
蘭兒沒明白莫老太爺說的話,可她相信莫老太爺,也就默認了。
那個病人是騎馬過來的。莫老太爺也弄了匹馬。兩人稍微準備了一下,便揚鞭起程了。
一路上二人急著趕路,很少說話。
到了烽火寨,莫老太爺突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我有個事沒明白。我聽說這火器連練過金鍾照的人都擋不住,你們拿什麽抵擋。”
這個……病人也語塞了。
自己倒是有一樣東西,可能會幫上忙。莫老太爺想起了仙人草。
只是這個事得保密,不能隨便說與人聽。
“你看這樣行不行,你先去雙峰山,我告訴你怎麽走。”
打定主意的莫老太爺決定讓同行之人自己去見楊之。
“你順著這條路一直走,估計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我想起有件事要辦,不能送你了。”
病人也是真著急。他也沒跟莫老太爺客氣,催馬便離開了莫老太爺。
莫老太爺捋了捋胡子。他想,自己應先去一趟著水庵,等得到了莫磬姐的同意,得了藥方,再到烽火寨找葛夫人。那時,別說是兩夥鬼子,就是八夥鬼子一起來。我也讓他們跳著舞離開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