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了。”
一個渾厚中略帶嘶啞的女人的聲音。
也許是房間太大,莫文一時間沒找到聲音來自哪兒。當他看到床對面梳奩鏡前坐著一個披著卷發的女人時,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嗅到了什麽。那是一個剛剛沐浴過的女人身上散發出的魅惑。
她不是阿琴。莫文的心中果斷地做出否定。同時也為自己的意亂情迷提了個醒兒。
女人雖然背對著莫文,但她的身形仍然在松軟絲滑的浴袍中展現了出來。這是一個身材比阿琴要高大壯實的女人,再加上自己對聲音的判斷,莫文再一次斷定,她不是阿琴。
莫文不經意地看了一眼梳奩鏡,雖然離得有點遠,但女人的相貌卻讓他認清了她是誰。
“老板,你……你怎麽在這兒?”
“阿琴沒跟你說,這是我的住所?”
“你……你一個人住在這兒?”
“還有阿琴,不過,她今晚有事,不回來了。”
啊?阿琴不回來了,那我怎麽辦?莫文呆呆地站著,不知如何是好。
“你不去洗洗嗎?”
啊?莫文從呆愣中清醒過來,他上下看了看自己,自己沒幹什麽油膩的活兒,不過由於天氣的悶熱,倒是出了一身汗,只是自己不會在這裡洗澡了。
如果對面換做阿琴,自己也許會考慮一下洗洗的建議。
混蛋!你想什麽呢?莫文痛罵著自己,阿琴也不行。
“我……還是回修理廠再洗吧。”
哦,老板輕輕地應了一聲,她從梳奩台上拿起了一個小瓶,並把瓶中的透明液體倒在手上,開始在脖頸處揉搓。
她很專注,好像忘記了自己身後站著一個身體康健的男人。
煎熬充斥著莫文的全身,這次比上次阿琴的攙扶還要狼憊,那次可以逃,這次卻抬不動腿。
“你坐吧。”老板終於又開了腔。
哎,莫文木訥地回答道。他機械地掃了一下屋子,沒有坐處。
“坐床上吧!”
“不用了,剛修了車,埋汰。……你找我上樓……做什麽?”
莫文的心中終於恢復了方寸,他吞吞吐吐地問了一句。
“哦,床頭燈壞了,幫我修修!”
莫文緩了口氣,他迅速地衝向床外側的床頭燈。
“是裡邊的那個。”
裡邊……莫文猶豫了一下,如果自己要去檢查裡側的床頭燈,就得從老板的身後繞過,他在想,這樣做合不合適。
“怎麽了?”
“沒……沒怎麽。”莫文硬著頭皮開始移動,那種饑渴的感覺陡然增加,他咬住了自己的牙齒。
“燈管壞了,有備用的嗎?”
檢查的時間不算太長,莫文表現的也很鎮定。莫文為自己能渡過難關而感到欣慰。
“糟糕!好像沒了。要不你把外邊的挪過來吧。”
“這……裡外不都一樣嗎。”
莫文小聲嘟噥著,他想說服老板,這樣他暫時就不用再次經過她的身後了。
“我喜歡在裡側睡。”
哦,莫文很無奈,他盡量把目光投在地毯上,咬著牙完成了命令。
“把窗簾拉上!”
啊?!
“不拉上窗簾,怎麽試燈的亮度。”
這是什麽理由!外面已然是黑天,拉不拉窗簾有什麽打緊。莫文內心反駁著,但手不由自主地拉上了紫紅色的窗簾。
“我晚上睡覺得開著燈,燈光又不能太亮。
” 哦,真是個奇怪的女人。
“你為什麽不問我,為什麽開燈睡覺。”
“為什麽?”莫文勉強地迎合道。
“我怕。”
哦。
“你為什麽不問我怕什麽。”
“你怕什麽?”莫文這次的提問不是迎合,而是對此產生了興趣。
“因為有很多人想殺我。”
“殺你?那,那你一個人住這兒不是很危險?”
“對呀,所以今晚需要你陪我。”
莫文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中了套兒。不過他現在的心情已從容了很多,
“為什麽有很多人想殺你?”
莫文成功地轉移了話題,並發現,提問是擺脫圈套的最好方法。前提是:被問的人渴望提問。
“我搶了很多人的生意,所以他們想殺我。”
“你為什麽要搶人家的生意?為了生存?為了生活?為了生活的更好?為了——錢!”
莫文加快了自己提問的次數和語速,他想擾亂對手的思維,讓自己逃脫出被動。
“為了付出!”
莫文的計策奏效了,老板的語氣發生了明顯的轉變,原本挑逗的語氣中有了悲憤。
“我聽阿喜說,你是神仙?”悲憤轉化為平靜。
啊?莫文愣了一下,雖然早知道阿喜會出賣自己,可由於大老板語氣轉化的太快,還是讓莫文防不勝防。
“其實,我見過很多神仙。”
“很多神仙?在哪?”莫文只能順口問了一句。
“你們把那裡叫仙境之所。”
“我們?那是誰們?”莫文心中暗道。
“只不過到那個地方需要緣份。你想去,不一定能找到,你不想去,可突然它就出現了。”
“那兒是個什麽地方,裡面都是些什麽人,——不是,神仙?”
“他們的名字我不便問,可他們長的確實很像人。”
“什麽叫很像人?”
“就是臉是人臉,而身體卻五花八門。”
“五花八門?”
“對,大體是什麽,我也說不太清,可不是人的身體。”
“你是說,人面獸身。”
“你也認識他們?”
“啊,他們應該是傳說中的山神,神獸,還有……”
“這麽說,你真是神仙?”
莫文開始猶豫,也許這是個逃走的機會,如果自己承認是神仙,她會不會就不再糾纏自己了呢?
“我到過很多地方,時不時便會被引入仙境之所。”
顯然,大老板不需要聽莫文肯定的回答,她繼續說道。
“為何是引入?”
莫文暫時只能盲目地問。
“剛開始,我很害怕,後來我想明白了,他們選中我,是因為我有求於他們。”
“你有求於他們?”
“這是以前的事了,就不說了。他們的確幫助了我,我當然也付出很多。”
“神仙幫人,還要回報?”
“你不要回報?”
莫文還在猶豫,自己要不要冒充一把神仙。
“你要能幫我,我便隻認你一個神仙。”莫文的沉默讓大老板以為他也要回報。
“我幫你,怎麽幫?”莫文硬著頭皮又問了一句。
“你去告訴那些神仙,讓他們放了我。”
“放了你?可如果是因為他們幫了你,你才變成現在這樣。你這叫忘恩負義。”
“我也幫了他們的忙。大家兩不相欠。”
“兩不相欠?你能放棄你現有的錢財嗎?”
“我讓你幫我,便是不想放棄現有的錢財。”
這句話有點出乎莫文的意料。
“我不但不放棄現有的錢財,同時還要拿回屬於我自己的錢財。”
“你是說,你原來便有很多錢財,你用以前的錢財換取了現在的錢財。”
“這是兩碼事兒。因為你能幫我找回以前的錢財。”
“我不是神仙,不過我可以幫你去仙境之所傳話。”莫文決定還是不要承認自己是神仙,因為幫老板找回以前的錢財是很難做到的。相對而然,自己以人的形式離開這,好像更容易一些,只是要找個借口。
“你把去仙境之所的途徑告訴我。”
老板回頭看了看莫文,然後淡漠地轉回頭,衝著境子悠悠地問道:“你聽說過長安八景和四大名茶嗎?”
什麽,莫文糊塗了。這女人真是難以琢磨,剛才還是隻重錢財的大老板,轉眼又談起了風景和品茗。難道自己剛開始的想法是錯誤的?
“我只是個修理工……。”
莫文下意識地辨解著,但他突然發現自己要說的話太暴露自己的真實想法了。莫文沒有說出但又非常想說的是:你饒了我吧!
自己要幹什麽?向這個女人乞求,讓她別再勾引自己了。太可笑了!你是什麽人!人家憑什麽勾引你!人家勾引的是神仙!
“今晚你留下來陪我。”
莫文在自卑自賤,大老板卻很直接地提出了要求。
“什麽!我……我不是神仙。”
“你們的規矩我知道,你們都是有修為的,自然不會承認自己是神仙。”
“我,我不能給你回報。”
“你守在這兒,保護我,就是對我的回報。”
“不行,如果那些神仙來了,我打不過他們。”
“他們不敢來,因為他們怕你。”
“我是男人呢!”莫文一著急,說出了心裡話。
“對呀,正因為你是男人,才需要學著保護女人。”
“好吧!我保護你,我睡樓下。”
“不用了,我一個人睡不習慣,你就睡在我身邊。你知道,我已經好多天沒睡好覺了,你今天讓我睡個好覺吧。”
“可我也需要睡個好覺!”
“你覺得和我睡一張床,你睡不好?”
嗯。
“你沒試過,怎麽知道?”
老板站了起來,她可能是想睡覺了。她很自然地倒在了床的裡側。
莫文雙腳已然凝固,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便是閉眼低頭。
不幸的是,他的腦海中還是閃現出了那件淺蘭裕袍上的圖案。
美人魚!不是……應是……人面魚身的神仙。神仙?自己想的不是神仙,對……是風景,是仙境之所的風景。四大名茶,長安八景。自己好像真知道這幾個地方。還有那個人面魚身的神仙……
“你想起來了。”
“那不過是上古的一段傳說,……可我不是你的仇人。”
“看來你真想起來了。不錯,我還應把你看成恩人,因為你的藥讓我復活了。”
“我的藥?那可是天帝派六巫救的你。”
“可我還是要復仇。”
“找誰復仇?”
“找救我的和殺我的。”
“救你的?人家救了你,你反倒要復仇?”
“如果救我,只是為了把我送入凡間,為何要救我!”
“這麽說,我,你也不放過。”
“你如果幫我,我可以考慮……”
“你真不自量力。難道我還怕你,想當初,你在天上,便因爭強好勝,不分好歹,才會被殺。”
“那是那個不要臉的找人幫忙。”
“可你們在天庭打鬥就不對,神仙都不合,凡人又如何。”
“大家是神仙,就要一切平等。”
“那個不要臉的也受到了懲罰。”
“可我是被殺,雖被救活,卻到了凡間。”
“凡間有何不好,你本應靜心修行,而你卻殘害起了生靈。”
“誰能抵禦凡間的誘惑,就算那個射殺我的人,後來來到了凡間,不是一樣的驕奢淫逸,而天庭上的那個婦人還給了他長生之藥。”
“可他畢竟沒有成仙……”
“還有你,你以為你能抵住這眼前的誘惑。”
啊?莫文猛然睜開了眼睛。
自己怎麽睡著了?眼前的誘惑,如果不是夢中神仙——不對,應是神獸——提醒,自己應該已經中了誘惑。只是這裕袍上的圖案引起了自己的不適。
莫文開始嘔吐,盡管他什麽也沒吐出來。
“滾!”
“誘惑”睜開了眼睛,發出了低沉而悲愴的怒吼。
這個字完全符合莫文的心情,他一個魚躍從“誘惑”的身上飛過,就勢在那張松軟的大床上滾動了一下,落在了地面。
莫文覺得自己的身體變輕盈了。他決定繼續這樣地滾動,以滿足“誘惑”的虛榮心,他不斷地在地毯上滾動,滾到了門外,樓梯,樓下的客廳。
莫文終於可以站起來了,他要昂首走出這棟小樓,同時,心中暗道:你看到了嗎,這就是人和獸的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