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年不節的,嗑什麽頭哇?”
聲音來自莫老太爺的身後,他心中一驚,卻發現一把鋼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五哥,十七哥,手下留情!這可是大當家的客人。”小磨盤急忙起身解釋道。
“客人?沒聽大當家的說呀。”
“是這樣,這位是來娶親的……”小磨盤不知道如何說出莫老太爺的身份,所以說不下去了。
“娶親?還有人敢上我們這兒娶親?再說,我也沒聽說山寨裡那個女人想漢子了。就算想,有我們哪,也輪不著這小子啊。”
“你小子,昏了頭了!山裡哪有女人?”
莫老太爺聽到另一個聲音在訓斥。因為頭被刀逼著,莫老太爺看不到人。
“不是,我說的是蘭兒姐。”
暫時的靜默。
“你說的是蘭兒姑娘啊,那是給大當家的留著做押寨夫人的,這小子他也敢娶。小心我一刀砍了他!”
“別!別!我這可是奉夫人的命令來的,你殺了他,我回去不好交差呀。”
“小子,敢用夫人嚇唬我!”
“算了,算了,趕緊去向大當家通報吧。”另一個聲音又出現了。莫老太爺心存感激。
“乾嗎那麽麻煩,直接帶上山不就得了。”
鋼刀撤了下來,莫老太爺也有幸看到了周邊站著的幾個漢子。他們都是緊身打扮,其中有兩個是領頭的,一個就是用刀威脅過他的小夥兒,想必是十七哥,還有一個留胡子的,一定就是五哥了。
“小子,按山寨的規矩,蒙上你兩隻招子。”十七哥惡狠狠地說。
“我就不用蒙了吧!”小磨盤笑嘻嘻地插話道,由此看出,他和這幫人很熟。
“那當然,你滾回烽火寨,自然不用蒙。”
十七哥倒也沒客氣,不過語氣卻和緩了許多。
“那不行,我得討個回信兒。”小磨盤耍起了賴皮。
“回什麽信兒,你小子想啥老子不知道,你是怕俺們半路把這小子給做了吧。”
十七哥一邊說,一邊用眼睛瞪著莫老太爺。
“你瞧大哥們說的,磨盤山上的好漢能乾這營生?!那江湖上的人不得笑死。”
一旁靜觀其變的張鐵嘴此時插言了,不光如此,他還面帶微笑的在莫老太爺耳邊嘀咕了兩句。
“行了,算你小子懂事!我保證這小子能活著見到大當家的。以後的事,我可管不了了。”
五哥也終於發話了。
莫老太爺被蒙上了眼睛。小磨盤擠到他身邊,低聲道:“莫大夫,我只能幫你到這了,道上你可長個心眼兒。”
莫老太爺沒吱聲,但他心裡已開始打鼓。這種情況下,別說蒙上眼睛,就算不蒙,也是人方為刀俎,自已為魚肉。現在也只能是硬著頭皮上了,希望這幫江湖人士,真像書中所說那樣,光明磊落。
嗑嗑絆絆的旅程開始了。莫老太爺其實是慣走黑道的人,對於山路有著敏銳的感覺,現在就算蒙著眼睛,他的腳下也不怯步,這反倒讓押送他的人讚歎起來。
“沒想到你這個老小子真行,腿腳一點不打膘兒,是不是乾過這行啊?”
“沒有。”莫老太爺脆生生地回答道。
“有尿性。你知道,一會兒什麽等著你嗎?你聽說過本朝的十大酷刑嗎?”
莫老太爺聽這話有點耳熟,他忽然想起彥老三也這麽嚇唬過他。這十大酷刑本應是官家的玩意兒,怎麽土匪們也喜歡這一套。
這可是和自己聽說的不一樣。莫不成這磨盤山也是官家的地盤?若不然,就是虛張聲勢。 “你別嚇唬我。十大酷刑?可能一大酷刑,我就得升天。”莫老太爺不卑不亢地應道。
“喲嗬。你小子還真不怕死,你信不信我推你下去!”
莫老太爺當然知道,現在已到了一個什麽高度,若失足墜落,必粉身碎骨,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軟,這是張鐵嘴囑咐過的。
“那江湖上可真要笑死磨盤山了。”
莫老太爺只能賭,其實他也想驗證一下,這磨盤山上土匪的人品。
哈哈,周圍的人大笑起來。
“我喜歡這個老小子,不過,我們大當家可不見得喜歡你。”
莫老太爺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他想能發出這麽豪邁笑聲的人,應該是可信賴的。至少,他確定,他一定能見到葛老把。
不知這葛老把是個什麽樣的人?這時,莫老太爺想起了張鐵嘴的一句評語,這個人渾是渾,但還算是有情有義。
“什麽蔓兒?”從高處突然傳來了一聲呐喊。莫老太爺的身子不禁抖了一下。等他反應過來,身邊已經有人應答了。
“橫水蔓兒。”
哦,原來這個五哥姓郭。莫老太爺心中暗道,同時也感謝了一句張鐵嘴。
“沒病,摸得哪門子脈?”高處又傳來問話。
莫老太爺一怔,這是黑話還是在問我。
“來了生脈,讓大夫瞧瞧。”五哥繼續回應道。
哦,這是黑話,可這句黑話怎麽和老君營的暗語一樣啊,這麽說,這土匪窩裡有做大夫的土匪?
“家門興旺,行幾呀?”
“兄弟帥氣,看不得醜人。”
哦,莫老太爺明白了。這黑話雖然表面一樣,但說法各異。這麽說,這黑話真得在窩子裡學。
前方出現了台階,莫老太爺不免嗑碰了兩下。他只能放慢腳步。同時下意識地用手胡亂摸著。他摸到了岩壁。
這麽說,這段路是岩縫開鑿出的,這磨盤山有險可守哇。
大約上了二十幾級台階。莫老太爺感覺出自己來到了平地。
“五哥,怎還蒙了人家的招子。這要叫夫人看見,又說我們像土匪了。”
“像什麽,我們就是土匪。土匪怎了。只要不欺負老百姓,就比官匪強。”
對,對,周圍的人跟著應和道。
像土匪?這麽說,他們不是土匪。那個五哥明明是想掩飾什麽。可聽他說話的意思,他們也不是官家的人。那他們是什麽人?普通百姓?如果這樣,自己倒可放心了。莫老太爺的心踏實了許多。可他馬上就發現,“普通百姓”們並沒想善待他,他的胳膊被擰住。
“先壓到聚義廳。”五哥吩咐道。
莫老太爺忍著疼痛又走了一段路程。
行進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在被摘去眼布,視力還未恢復正常的瞬間,莫老太爺聽到了一個沙啞的聲音。
“般配!”
莫老太爺猜想,這個聲音一定是山寨之主葛老把。
當莫老太爺睜開緊閉的雙眼後,看到了發出聲音的那個人,他就在莫老太爺的對面。
葛老把坐在虎皮座椅上,喃喃自語著,他的手很隨意地撫摸著自己的下巴,臉上掛著一副讓人捉模不透的笑意。
“老三,你說他和那個女人般配不般配?”
“哪個女人?”
應答的人吐字有點不清,此刻他的手裡握著一隻油油的雞腿,那是剛從嘴邊移開的。
“就是不把咱兄弟當爺們兒的那個女人。”
“哦,般配,般配。”
老三遲疑了一下,不過最後他還是明白了葛老把的意思。在匆忙地回答後,他又開始的他的咀嚼。
莫老太爺此刻站在大廳中央,他的眼前還是有點花,那是眼罩剛摘下後的反應,直到他看清自己所處的位置,他才松了口氣。莫老太爺知道,自己已經來到了書中所說的聚義廳,不過這個聚義廳比想像中的要小,要冷清一些。當然,那是因為磨盤山不比水泊梁山。莫老太爺心中自我解釋道。
廳內只有三個人坐著,周圍有幾個持家夥的漢子,再有就是押他到此的五哥和兩個“普通百姓”。
現在莫老太爺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對面坐著的人,至於旁邊那個啃雞腿的,他隻用余光掃了掃。而對於做在另一邊的那個人,莫老太爺也看了一眼,不知何故,這個人卻背個身子。
在莫老太爺看來,葛老把的年紀不能算大,也就三十出頭。這已在他意料之中,只是他有點不能理解的是,他為什麽取了這麽一個老邁的名字?從他那雙圓亮的眼睛和微微翹起的絡腮胡,很難看出他的匪性,倒像是一個性情直率的莊家人。這多少讓莫老太爺內心中踏實了一些,再加上他所說的“般配”,更讓莫老太爺對此行充滿了希望。
“你和那個女人認識多久了?”
那個女人?自然是蘭兒,莫老太爺心中暗道。
“一年左右。”
莫老太爺盡量把時間延長了一些,他想一年左右可以談婚論嫁了吧。盡管是演戲,莫老太爺也做了充分的準備。也許內心中他不認為這是演戲,但其實的確是在演戲。一旦把蘭兒救回去,莫老太爺決定返回大山中,他不想讓蘭兒在他的身上花太多的時間。甚至有時他會想,如果這個葛老把真不錯,就成全他們。但前提是,他不要再當山大王了。當然這也得蘭兒同意。每當想到這裡,莫老太爺都會苦笑。自己真是瞎操心,如果蘭兒同意,上一次就同意了,還用費這許多周折。
“三兒,你聽到沒有,這個女人,竟在父親未歸天之前,就已有了奸夫。”
葛老把突然從座椅上跳起來,用一種失常的語調吼道。此刻他的眼中充滿了惡毒。
莫老太爺著實嚇了一跳,他沒想到這個看似老成的大寨主,情緒波動如此迅速。
“三兒,你說怎麽辦?”惡毒繼續著。
“這個,這個賤女人,賤女人……”那個三兒,倒顯得很安靜,他一邊撕扯著雞腿,一邊含糊不清地說了幾個賤女人。
“好了。”葛老把恢復了常態,他重新坐回了座椅,狠狠地說道:“現在人證物證俱在。老二,你寫個狀子,我要替我父親休了她,趕她出烽火寨。”
什麽?莫老太爺一陣眩暈。那個女人不是指蘭兒。烽火寨?莫非她指的是葛夫人!這事和葛夫人有什麽關聯?奸夫,賤女人,般配,父親,烽火寨,自己什麽時候掉到這個圈套裡了?還要寫狀子,到官府告狀。真荒唐!這不是明顯地栽髒嗎。
“大哥,還寫什麽狀子,直接把這對男女抓來砍了不就得了。”
那個三兒終於吃完了他的美味,但他說起話來還是含糊不清。
“對,三兒,你去趟烽火寨,把那個女人抓來,一起審審。”
“大哥,我去不合適,對付這個女人,得智取,讓二哥去。”
“你們誰也不用去了,我自己來了。”
大廳一陣混亂。葛夫人咄咄逼人地出現在了大廳的門口。還是先前的那身打扮,黑衣鑲金線,只是多了一件黑色披風。
“你,你是怎麽進來的?老五!老五!……”葛老把猛地從座椅上站起來,驚慌地喊道。
“別喊了!這裡還不是你們三個的天下,我要來,誰敢攔。”
葛夫人氣勢逼人。
場面一下子僵住了。沒有人喘氣,是沒有人喘粗氣,包括莫老太爺。這種寂靜很可怕,莫老太爺甚至聞到了血腥味兒。他在想,如果葛老夫人身上的十把飛刀全扎在一個人的身上,會是什麽結果。當然還有一種結果,就是:莫老夫人還未來得及拔刀,她就已經倒在亂刃之下。這是個死結,這就是江湖。我能做什麽呢,勸解兩句,就說:畢竟是母子,不要為了我刀兵相向。可我也是受害者呀,更何況,現在這種情況下,別說是說話,就連發抖自己都做不了,自己的身體已經麻木了。
在其後的生命中,莫老太爺每當想起最終的解決方式,都由衷的讚歎天地造化的神奇。女人的力量,不在於她威武,而在於她哀情。只是一聲尖厲的哭嚎,把一切大場面都瓦解的煙消雲散。
“老爺啊!你屍骨未寒,他們就向我身上潑髒水,你泉下有知,不管管嗎?”
哭聲和淚水一下子讓屋內的空氣抖動起來。所有抬起的刀都垂下來。葛老把挺直的腰板就像稀泥一樣堆到了座椅上。
“二媽,你別哭!”三兒又啟動了他含糊不清的語調。
“叫媽就叫媽,為啥加個二字。”
“那你又不是我親媽。”
“你們三個忘恩負義的兔崽子,我為了你們仨,連自己的親骨肉都搭進去了。還比不上你親媽嗎?”
“我們這麽做,不也是為了葛家的名聲嗎。這小子敲鑼打鼓地進烽火寨,我們還以為你要招親呐。”
“少給我裝糊塗!我不是讓人來接蘭兒了嗎。”
“你接蘭兒不是另有目的吧?”二哥,也就是那位背身坐著的人,發出了陰冷的一問,
“你個站不起來的東西!要不是我當初挾你上馬,你能在這裡跟我說話。”
二哥顯然因為過去的事,被莫老夫人拿住了。他一時沒了話說。
“行了,就算這小子不是你派來假冒的,可蘭兒他是我的,三年前爹就把她許給了我。”
葛老把終於重新直起了腰板兒。
“那是秋花,不是蘭兒。”
“你不要跟我捉迷藏,我不管她是誰,我就要娶她。”
“可這位莫大夫已經行過聘禮了,你不會讓外人笑我們葛家欺男霸女吧。”
“這個姓莫的和蘭兒不合適。”
“哪不合適?”
“年齡,還有……他……娶過老婆。”
“哈哈,當初我嫁你爹的時候,不是也和蘭兒一樣。”
“他能和我爹比,我爹是好漢,是英雄。你出去打聽打聽,百裡方圓,沒有我爹,能過上這太平日子。”
“是,你爹是英雄,可他不也撇下我們孤兒寡母到閻王爺那裡去了嗎。他是英雄,讓閻王爺別收他呀。從這點來說,他就是個老百性,他能做的事,別人為啥不能做?”
“大媽,……”二哥又開口了。
“不敢當!”
“你別叫這小子給騙了!要知道,惦記磨盤山的人不只咱爹一個。”
二哥始終背身坐著,此刻仍未轉身。
“你知道這個就好。若不是烽火寨和磨盤山相互照應, 恐怕這山頭早就不姓葛了。”
葛夫人還在氣頭上。
“只因那瞎子隨口一說,你們就相信他的鬼話。弄不好他就是個細作,故意來離間咱們。”
“可當初爹也信了,要不是秋花跑了,這磨盤山的事可能已經成了。”
葛老把又開了腔。
“胡說,摸骨象能摸出人的前程,我信。說能摸出元寶,這明擺著是害人。你們說,之前有多少人都死在了這山上。”
“那是因為他們沒找到秘訣。”
“就算真有秘訣,那蘭兒也不是秋花。”
“就算蘭兒不是秋花,長得如此相像之人,骨像畢竟相同,‘三子落地,其芒即現’。”
“好哇,即然是生子,和誰生不一樣。這位莫大夫和蘭兒情投意合,你們就不該阻攔。”
“大媽說的也是,如果真是這樣,自不必說,可如果是假的……”
二哥接過了話茬。
“我看不如這樣,反正是成婚,就在山上辦了。如果一年半載之後有了消息,我們就放他們回烽火寨。如果,到時沒有消息,……”
“那我就一刀宰了這個老小子。”葛老把惡狠狠地說道。
這……,葛老夫人看了一眼莫大夫,其中含義極為複雜。
莫老太爺卻已體會出其中的難處。葛夫人已盡了最大的努力,雖然她已鎮住了三子,可她畢竟不能太用強。他們只是名義上的母子,可也不能傷了和氣。再說,葛老二所提的意見並不過份,可莫老太爺卻知道,這件事卻大大地難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