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老夫人又病倒了。這次病因卻是因為女兒的不明失蹤。時隔半個月,蘭兒竟一點消息都沒有。
莫老太爺對修老夫人的病表現得很無奈,其實,他自己也快病倒了。他在堅持是因為心中的那一抹歉疚,如果蘭兒有個三長兩短,不是夫人會怎麽樣,而是他自己會怎麽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天天去修府安慰那位思念女兒的母親。
莫老太爺還保持著帶花的習慣。盡管蘭兒不會親手接過花盆,但每次他都會想起她接花盆時發出的驚呼聲。“呀!這是給我的嗎?!”那種語調總會讓莫老太爺的心裡感到癢癢的,這是一種獨特而專一的感覺,莫老太爺很渴望它,為了它,他甘願花費更長的時間讓這座小花園擺滿他送的花。這是一種被奴役性。它本是一種人性的缺陷,可在此時卻能讓心靈得到滿足。
小花園很靜,就連花瓣落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得到。莫老太爺不自覺地擺弄起了花盆。
“莫大夫,”煎藥婆婆慌張地跑了過來。“這花盆可不能亂動。這可是小姐都布置好的。”
啊,莫老太爺吃驚地看著煎藥婆婆,“蘭兒,蘭兒姑娘不是……”
“我是說以前。小姐畫了圖樣,每次你拿來花盆,她都讓人按這個圖樣擺。”
哦。莫老太爺這才意識到,這花園裡的花盆安放的確有說道。
“所以就算小姐不在,也得按她的意思擺。更何況,過兩天,小姐沒準就回來了。”
莫老太爺心中歎了口氣,沒想到這個煎藥婆婆的心還真大。他看看地上擺放的花,隱隱約約還真看出了點什麽,好像是個字,由於花盆的數量不夠,還沒成形,但大體上應是個春字。
“是要擺春夏秋冬嗎?”
“我也不清楚。對了,是按照這上面繡的圖樣擺。”煎藥婆婆拿出一塊手絹,遞給了莫老太爺。“這上面就是小姐繡的。”
莫老太爺意外地接過手絹,用雙手攤開。
“蘭兒還會繡花!?”莫老太爺好奇地問道。
“自從你來了……不,自從老夫人的病好了,小姐的手也變得勤了。”
莫老太爺將信將疑地看了看煎藥婆婆,又把目光收了回來。
手絹上繡得的確是花,確切地說,是用花連成的字。第一個連成的字是春字。
看來真讓自己猜對了。莫老太爺心中苦笑。
第二個字是蘭字。再往下看,莫老太爺的心差點蹦出來,後面竟然是“好合”二字。
“莫大夫,小姐的手繡還行吧。”煎藥婆婆湊趣道。
“哦,我不懂這個。”莫老太爺紅著臉說。可心中卻是另一番話語。
莫非蘭兒對自己真有意思。可仔細想想,這春蘭好合怎麽就是說的自己和蘭兒呢?也許是自己多想了。這不過是個吉祥話而已。
“站住,小妮子,幹什麽去?”
妄想中的莫老太爺被煎藥婆婆的一聲斷喝驚回了魂兒。他發現煎藥婆婆伸手攔住了一個小丫頭。
“蘭兒小姐有消息了。我得趕緊告訴夫人去。”
“你等等,到底怎麽回事?”煎藥婆婆攔著已有些不著魂魄的小丫頭,厲聲問道,“小姐在哪?”
“她在磨盤山上。”
“磨盤山——葛老把。”莫老太爺驚呼道,這完全是一種下意識的反應。
“你也知道!?”煎藥婆婆很驚訝看著莫老太爺,問道。
“你說蘭兒在磨盤山?!”
莫老太爺轉向小丫頭追問道,
他可沒心情觀看煎藥婆婆的表情。 “不錯呀。我剛才在前院聽說的。那個葛大王派人來通知,說要留蘭兒小姐在山上住幾天。”
小丫頭明顯表現出更喜歡和莫老太爺說這事兒。
莫老太爺越聽越糊塗。不過他還是對小丫頭進行了攔阻。
“這事你不能告訴夫人。”
“沒事兒,好在有了消息,讓夫人放心。”煎藥婆婆卻不以為然的發了話。
“你先回去吧,我去跟夫人說。”
小丫頭很聽煎藥婆婆的話,一溜煙兒沒了影。
“你女兒落在了土匪窩兒裡,你會放心?”莫老太爺很是詫異地向煎藥婆婆提出了質問。
“不一樣的,那位葛大王他不是外人。”
煎藥婆婆轉身要離去,卻被莫老太爺攔住了。
煎藥婆婆明白了莫老太爺的意思,便進一步解釋道:
“要說不是外人,可又是外人。不瞞你說,當初我們從省城往這來的路上,遇到了這個葛大王,他當時把我們搶上山,非逼著蘭兒嫁他。蘭兒自然不從。這葛大王就來硬的,他讓人布置了喜堂,強逼著蘭兒與他拜堂。蘭兒一著急,就碰了頭。當時我和夫人就大聲哭喊起來,不想卻驚動了葛老夫人。這位葛大王還真是個孝子,騙他娘說,他這是要和蘭兒拜乾兄妹。蘭兒是回了家,可這位葛大王卻放出風說,這男子嗑頭是兄弟,這女子嗑頭是姐妹,這男女嗑頭只能是一種意思。原來本地的幾家富戶倒還衝著門當戶對準備上門提親,可一聽這話,誰還敢來。這第一怕得罪了這個山大王;第二,一般有門有臉兒的人家也忌諱這個。蘭兒一生氣,反倒放出話,為了老夫人的病她甘願不嫁。”
哦,莫老太爺明白了,可不知為什麽心裡卻不是滋味。
要這麽說,蘭兒暫時還不會有危險。可她去磨盤山幹什麽?是她主動去的,還是被強迫去的?對了,剛才煎藥婆婆說蘭兒是不願意的。這麽說,蘭兒還是有危險。莫老太爺苦笑了一下,難怪煎藥婆婆剛才又慌張又欣慰,現在連自己都拿不定主意了。但終究蘭兒是有消息了。總的來說,自己好像也幫不上什麽忙。
從修府出來,莫老太爺一路還想著手絹上的四個字。一抬頭卻看到了卜相茶館的招牌。他忽然想起了畢小好提到的卷軸。
卷軸,能算命的卷軸。按畢小好所描述的,這個卷軸與神址中的卷軸很像是一個東西,這東西已經在那場天火中全部燒毀了。這可是他親歷之事。難道山外還有一套?
多重疑問讓莫老太爺走進了卜相茶館。
張鐵嘴親自招待了莫老太爺,他不僅陪莫老太爺喝了酒,還在飯後讓小二上了茶點。看來這次他是有時間和莫老太爺長談了。
莫老太爺也沒客氣,兩個人多少都有點醉意,可各自的心裡都很清醒,至少莫老太爺是這麽認為的。
“莫兄,前幾次實在抽不開身,所以沒好好地招待你,還望莫兄見諒。”
“這說的什麽話。你我之間又不是一層兩層的關系。如果算上小好,那可是三層的關系。”
莫老太爺不是故意做作,山裡人講這個。其實這是一種重情意的說法。
“小好給你添了不少麻煩。我代內子向你道謝了。”
張鐵嘴的一番客氣反倒讓莫老太爺臉紅了。他趕緊找了個話茬轉移了這種不太實際的氛圍。
“張先生今天不講書了?”
“我請了個本地的先生,想多講講本地的風俗和故事,以往那些打打殺殺的事不講了。”
“為什麽?”
“本來這世道就亂,再講這些事,人心就更亂了。”
“是呀,這商滅夏,周滅商,劉邦滅項羽,隋,唐,宋,元,明。每個朝代更換之前都有征兆。看這架勢,想必這朝代又要更換了。”
“莫兄可不能亂說。”
“我這聽書的,都能聽出個眉目,你這說書的自然也清楚這些。哪一個朝代的更換不是從個亂字開始。可我有個疑問,不知張先生能否為我解答。”
“莫兄太客氣了。”
“其實這個疑問也是我後來聽書聽出來的。這朝代循環以往,總是脫不了這一國之家,子承父業。老百姓幫助一個人打敗另一個人,反過來他們還要受官府的欺負。這種更替有什麽意義?可這山外之人明明知道沒什麽改變,卻還是去做這件事情。……”
“莫兄可不能這麽說,治理天下,還是要有個尊卑貴賤。大凡此理,皆來自文王文聖。文王會意,文聖言傳。”
“何意?”
“莫兄可聽過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
“倒是讀過。”
“此句成就了王候將相之世家。人既分尊卑貴賤,百姓自是認命,這貴賤相傳之事也就無人追究。”
“真是荒謬!此句若如此理解,那文王之道,開篇就錯了。據我所知,言傳之人也是歷經磨難,深知黎民之苦,所述貴賤絕非人身之貴賤。”
“哦,莫兄有何高見?”
“天地間自有貴賤之位,但人無貴賤之身,此等解釋方為正理。散其芒,益於世者,方可居高位。君王傳位於子,本以大錯。官家所分貴胄賤民,鬼神之道也。”
張鐵嘴吃驚地看著莫老太爺。
“你是不是又要說,‘莫大夫這話可不能亂說,這可是要殺頭的。’
你看看這官府除了胡亂殺人。還會幹什麽?”
“莫大夫如何有此一說,官府乃民之父母,大清是有國法的,何來亂殺之說。”
“那你為何用如此表情看我?”
“莫大夫,我知道你是從大山裡出來的,不會和當今朝庭有什麽瓜葛。我和你說說我的看法。在世面上,明明是官家不好,可說書的卻說不得,等到了官家管不著的地方,也是亂糟糟人欺負人,只要手裡拿著家夥,就高喊“驅除達虜”之類的言辭,剛剛喊完口號,返身就擄男霸女,魚肉鄉裡。反倒比官家更甚。還有一夥人更是瘋了,只是在身上灑了些所謂的神水,就號稱刀槍不入,白白害了人的性命。這刀槍不入的功夫,俺張鐵嘴也是知道一二,那得有個十幾年二十幾年的功夫,單憑幾滴水,就能擋住那噴火的家夥,——我說的是火器,你肯定沒見過,就是從細細的鐵管裡噴出個小火球,那東西才厲害呢,打在人身上就是個窟窿。別說不是練家子,就是練家子,也受不了它。”
莫老太爺呆呆地看著張鐵嘴,這些話好像聽誰說過。對,就在前不久,彥老三也說過這話。
“對了,上次那個公孫先生。可不是個一般的人。”
莫老太爺突然發現,原來自己所關心的並不僅僅是卷軸。
“他是神仙門的人。”
張鐵嘴端起茶杯,用手曬了哂茶,放在嘴邊吹了起來。他極力放慢動作,似在掩飾什麽。
“這麽說,你們是同門了。”莫老太爺也放慢了說話的節奏。
“你都知道了。”張鐵嘴訕笑道,“不過,目前還不能這麽說。”
看著莫老太爺質詢的目光,張鐵嘴拍了拍腦袋。
“得,就跟你說道說道。其實,我的這個神仙門並不神密,它也不是什麽江湖組織。就是,怎麽說呢,以棋會友。當然在棋上也得講些緣份。但公孫先生的那個神仙門就有點走樣了。”
“都是下棋的,走什麽樣?”
“話是那麽說,可我們下棋是主業;他們以下棋做幌子,攏人。”
“攏人幹什麽?”
“幹什麽都行啊。不過,說白了最終就是攏錢財。”
“這好像沒什麽不妥。”莫老太爺已擺脫了剛出山時對錢財的淡薄心態。他現在覺得,有錢挺好,至少可以喝茶聽書。
“有錢當然好,可攏錢就違背了我們神仙門的初衷。這麽說吧,我們這個神仙門裡,都是下棋的,雖然也乾各種營生,但那是為了生計,主要還是為了下棋。而公孫先生的神仙門是以下棋為由,招攬紅黃黑三道之人入會,不會下棋也成,只要給錢。”
紅黃黑三道之人?莫老太爺想起了夢中神仙老祖說的話。他本想進一步詢問一下這紅黃黑三道之人是什麽人,又怕泄了天機。
“那……沒有好處,誰會甘心拿錢。”
“好處就是升仙啊。也不知他們買通了哪路大羅神仙,據說,他們可以用法門兒送人直升六道仙境。”
“六道仙境?我聽說二十八道場,汾水之濱,大羅仙境,何時又出了個六道仙境?”
“其實,傳說中,只有過了二十八道場才可入六道仙境。”
“那汾水之濱呐?”
“入汾水之濱得會下棋呀。你知道,汾水之濱的神仙在天上可不是閑著,他們要演繹世事,以棋悟之。”
哦,莫老太爺做恍然大悟狀。這和自己做的夢一樣。隻不知這汾水之濱的神仙如何演繹世事。
“這麽說,公孫先生是在騙人。”
“也不全是,你知道,江湖上有許多幫派與神仙門有關,就連你那百花教……先不說這個。反正這些幫派打著神仙門的旗號招兵買馬。幹什麽的都有,所以青道前輩已經不搭理關內的神仙門了。”
“那這位公孫先生。他,他來此目的?”
“我是不得而知,不過他的確是神仙門的傳人,至少有白道長老的棋力。他又自稱他的師付叫趙雲,陝西臨潼人。這個人倒是我們神仙門的人, 只是失蹤多年。”
“趙雲,他不是河北常山人嗎,怎麽變成陝西臨潼人啦?”莫老太爺想起自己聽過的書,不免開起了玩笑。
“對,說的就是他。”沒想到張鐵嘴還一本正經地確認了。
“不對吧,那個趙雲可是東漢末年的英雄。”
“對呀,這就是我們神仙門隱身的手段。”
“手段?”
“既入神仙門就不能以本來姓名示人。”
“這是為何?”
“避免入了江湖道,無法脫身。”
“那麽說,這公孫先生也有隱身的名字嘍,不知叫公孫勝,公孫策還是公孫瓚。”
張鐵嘴莞爾一笑,說道:“這我就不得而知了。”
“那你的隱身名字叫什麽?”
“張飛。”
“真的假的?”莫老太爺止不住笑道。
張鐵嘴沒回答,不過從表情上看,他說的是真的。
“這麽說,那位黃兄一定叫黃忠嘍。”
莫老太爺就是那麽一說,沒想到張鐵嘴竟點了點頭。
“他原是黃道長老,後升為赤道長老。”
“不對吧?”莫老太爺發現張鐵嘴說的話有毛病。赤為紅,按自己所知的排序為紅黃黑,怎麽到了張鐵嘴的嘴裡逆著來。
“你剛才說的可是紅黃黑。怎麽又變成了黃紅黑?”
啊?張鐵嘴愣了一下,他略顯迷惑地看著莫老太爺。
莫老太爺似有所悟,他開始在心中提醒自己。看來,張鐵嘴似並不知道世間六道之說。自己不能過於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