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大夫,莫大夫,醒醒!”
不是鋼刀,是一隻手在推他。
誰,誰在喊我,莫老太爺的周身突然熱了起來。
熟人!他認識我!
莫老太爺猛地睜開眼睛。他看到了星星,這麽說,他們把我扔到了野地裡了。莫老太爺翻身坐起,看到眼前推他的人。這個“鬼子”已經摘掉了白帽,露出了一副人的模樣。但莫老太爺卻想不起他是誰。
“是我,我是……小四川,……雙梨珠。”
“雙梨珠!你是那個賣水果的四川人,你,你口音怎麽變了?”
“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當時為了探聽消息,裝成那樣的。”
“這麽說,你是探……”
“對,我是探子,所以我知道你不是探子。你趕緊走吧。”
“我走?那你怎麽辦?”
“你就別管我了。”
哦,莫老太爺晃晃悠悠站了起來。他看見了遠處的修羅岩,準確地說,那是修羅岩後山的石壁。奇怪?他們是怎麽把我弄出來的?不是從峭壁上放下來的,那麽說,這修羅岩後山有個秘密通道。
“我這是在哪兒?我應該從哪兒走?”
“莫大夫,你不是本地人嗎,你應該……”
對,我應該知道向哪兒走。莫老太爺心中自解道。他重新審視了周圍的環境。
是有些印象,自己應該來過這兒。不行,我得趕緊離開。先隨便找個方向。
“那咱們就此別過。”莫老太爺向小四川抱了抱拳。
“莫大夫,後會有期。”
但願如此。莫老太爺心中應答道。
“等等,莫大夫,帶上火把和火引。小心遇上狼。”
莫老太爺沒說什麽,伸手接過了東西,起身就跑。其實他不是怕遇上狼,因為他選擇的是官道方向,狼是不會來這兒的。他是怕放他出來的人反悔,畢竟自己知道了修羅岩的秘密。
奔跑沒有讓莫老太爺停止思考。
看來佔據修羅岩的這夥人還算仁義。至少比官府強。自己未見他們時,還覺得很神密,見了面又覺得氣勢洶洶。他們打暈了他,卻沒有捆綁他,這麽說,他們並不怕他逃跑。這只有兩種原因:一是他們很確定認為,犯人逃不出那個山洞。這一點莫老太爺也有同感,單憑第一眼所見到的情況,在黑暗的山洞中,要想走出來,的確沒那麽容易。自己曾經還想逃,幸虧……另一個原因就是,他們本就打算讓他走。這不合乎道理啊。放他走,豈不就是泄露了秘密,當初即便自己身染重病,修成也不知是為了保什麽秘密,都不肯放他出修羅岩。怎麽現在這夥人對他這麽寬宥?
回頭想一想,自己知道什麽秘密了?知道修羅岩那幫人不是鬼子,供鬼神是騙人的?這算什麽秘密,正常人都知道是這回事,只是大家心裡不說罷了。那就是自己知道修羅岩後山有個秘密山洞。可那又怎樣?那個山洞在哪,就算我找到了,又能怎樣?報官?可柳河縣無官可報哇。再說,我為什麽要報官?我來這裡是為了給自己一個交待。現在清楚了,世上沒有鬼子,那也就是說沒有鬼神。沒有鬼神,那大山裡的那些傳說就只是傳說。可太祖不是傳說,那個後山的山洞……二百年前肯定沒有,否則自己就不用費那麽大勁去救修二爺那幫人,還去修羅寨借兵。還有連子……
不對,這條路好像通往修羅寨呀。自己這是要去修羅寨呀!自己去修羅寨乾嗎?
莫老太爺猛然間醒悟過來。
自己覺得走過這段路,那是在二百年前呐。莫非自己又回到了二百年前?不對,那個小四川可是不久前相識的。雖然他騙了自己,可自己能理解。但現在自己應回莫家祠堂啊。 莫老太爺停了下來,他抬眼觀望了一下天空中的星星。觀星星辨別方向是莫老太爺多年在大山中行醫煉就的本事。
自己現在是向東走,這條路通往修羅寨。如果自己想要回大山,便應向南。
向南,肯定可以接近大山,但會是哪兒,就不知道了。可現在也想不了那麽多,只能向南,即便沒有路,自己也要蹚出一條路。
一旦下了決心,即便遇到再大的困難,人也能堅持。這不僅是因為心中有了信念,更關鍵的是信念點燃了希望。
莫老太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在經歷了一個時辰的磕磕絆絆後,終於看到了大山的痕跡。那是一條由南向北、急速流淌的小溪。莫老太爺捧起溪水洗了把臉,他聞到了大山裡特有的氣息。不是什麽人都能嗅出這種氣息。那是大山中藥材植被的根長期侵浸在水中的氣味。只有常年奔走在大山中的醫者才能辨識出它們。
莫老太爺站起身,他知道,只要自己順著這條小溪逆流而上,就能回歸大山。
小溪邊朦朦朧朧地出顯現出一條小路,這證明白天有人從此經過。只是不知是那個村寨的人由此出山。莫老太爺安詳地走著,不久前發生的危險已漸漸遠離了他。他又開始想蘭兒了。
不知她和小好采到蒿菊沒有?自己沒有按時回去,她會不會擔心?對了,自己答應帶她去采月亮草。恐怕要失言了。但願自己能在天亮前趕回去。
路兩旁的樹木多了起來,月光照射的光線越來越少。光線變暗,行走起來便不太方便。莫老太爺想起了手中的火把。原本不想用它,可看情況不用還真不行。莫老太爺點燃了火把。
借助火把的亮光,莫老太爺又向前走了三四十丈的距離。莫老太爺愣住了。
前面出現了樹林,而且很密集。莫老太爺向兩邊照了照,他猶豫了。繼續沿著溪邊走已不可能,如果遠離小溪,樹林中倒可行進。可自己就會失去方向。怎麽辦?
莫老太爺思索著。
這片樹林應是花鵲嶺後山的那片樹林。自己曾在嶺上遠眺過它,茫茫沒有邊際。雖然它沒有北山口的楊樹林凶險,可要走出去也得有常年在此打獵的人帶路。如果自己在此等到天亮,也許會有人從林中出來,但只是也許,因為花鵲嶺的獵戶們只有攢夠了獵物,才會由此出山。不能等!那就只有去溪水的那邊試試。
溪水的那邊是何處,莫老太爺並不知曉,他隻隱約覺得,一個未曾去過的地方,給人的希望會大一些。
莫老太爺蹚過河水,來到了對岸。雖然植被同樣茂密,可卻沒有了樹林。讓人欣慰的是,莫老太爺真的發現了一條貌似有人走過的小路。剛開始,他還不能確定,可當他走到了山根兒下,莫老太爺心中有了驚喜。
山體上方長滿了植被,可以說密不透光,可順著山根兒卻閃出了一條石階路。莫老太爺已忘記了沿著小溪走的先決條件。他突然間冒出個想法。這條路會不會通往老君營的谷底?
不管是不是,只能走下去。反正只有一條路,至少不會迷路。
驚喜接連而來,石階路轉折迂回,莫老太爺竟然重新聽到了水聲,滴滴嗒嗒,嘩嘩啦啦。
眼前出現了似曾相識的場景,應該說是相同,只是少了太祖莫世堯、素女二風,和二百年前的嶽掌事。
真是老君營!自己從谷底攀登上了老君營?不對,還沒有攀上老君營,還有一段更隱密的路程。
莫老太爺興奮起來,他忘記了一身的疲憊,開始了另一次攀登。
夢中的一切都變成了現實,只有撬開衝天石是多出的情節,這只能讓這次攀爬更真實。
莫老太爺見到了天日,沒錯,是天亮了,自己站在了衝天石的旁邊。
“孝春叔,你啥時上的山,你來換我嗎?”
親人,說話的是自己的親人,這次不是夢。
“我不是來換你的,我是來提醒你站崗時不要睡覺。”莫老太爺微笑地回應道。
“本來我是和老六一起看著來著,後來他去弄點吃的,一直沒回來,我就睡著了。孝春叔,你說這山上都是莫家的人,誰會來偷糧食,為啥掌事非讓我們天天晚上在這站崗。”
“為防萬一。”
“萬一,能有啥萬一?哎——這衝天石怎麽開了?誰打開的?”
這就是萬一。莫老太爺心中難掩興奮,他已不想再和這位睡眼惺松的晚輩解釋了。他現在隻想著下山。莫老太爺拔腿便走。
那個晚輩卻還在自我叨念:“孝春叔這麽大力氣,一個人就打開了衝天石?”
莫老太爺快步走出小樹林,這次的所見完全對上了:大片大片的農田,每片田地中都有三五個勞作的身影,這是莊稼人常年養成的習慣——耕作趁早,人畜吃飽。
“孝春,啥時上的山?聽說你去了縣城,啥時回來的?”
有人開始打招呼。
“孝春,這次回來就別走了,同仁要娶親,你這個當爹的得多張羅著點。”
莫老太爺微笑著,沒有回答,他也不知如何回答。不過有一點他已經確定了,自己可以在救兵山住幾天,但現在不能留在老君營,他得下山。
“孝春,你啥時上的山?”
莫老太爺來到下山處,卻遇到了莫家最嚴謹的啞叔。啞叔不啞,只是不愛說話。他吃驚地看著莫老太爺,張口問道。
這個可躲不過去了。
“我,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誰拉你上來的?……你怎麽上來的?”
我……
“孝春,你可得說實話,現在山外亂,聽說修羅岩都被鬼神佔了。……你可是未來的大掌事……你可不能犯糊塗。”
話中的深意莫老太爺能體會出來,看來啞叔並不糊塗,他一定猜出莫老太爺在說謊。
“我知道。”莫老太爺羞愧地低下頭。
“啞叔,我上山確實是個秘密,我自己跟爹說。”
啞叔不說話了。他默默地讓莫老太爺跨入籃筐,送莫老太爺下山。
原本喜悅的心情突然間產生了不安。這是為什麽。是因為啞叔說的那幾句話。鬼神純屬無稽之談,自己親身經歷,自然可以確定。可自己是從別處上的老君營,不知這“別處”爹知不知道。如果這“別處”讓別人知道了怎麽辦?這個秘密一旦公開,莫家二百年所樹立的聲譽和威信可就全完了。……看來這秘密爹爹應該知道,要不他為什麽讓人日夜守在衝天石處?只是這條上山的路確實不易發現,如果自己不是在夢中經歷……夢中,看來這個夢也很奇怪。隻不知別人會不會也做過同樣的夢,如果那樣,知道這個秘密就與我無關了。
自己為什麽這麽想,想逃避責任?自己對這事兒有責任,自家的秘密不能說,就算跟爹也不能說。可不說,別人就不知道了嗎?不對。一個念頭突然閃現在莫老太爺的腦中。自己太大意了!如果自己昨晚行走的路徑被人跟蹤,那這個秘密就暴露了。老君營便已無險可守了。啊——不好,自己可能真的上當了!
莫老太爺開始回想昨天發生的一些細節。自己當時已經做出了他們故意放我的結論,只是往好了想,卻沒有往壞處想。也許修羅岩的那幫人放自己是為了給他們探路,那可就糟了。可他們上老君營幹什麽?為了糧食,為了佔領大山。——他們是李成梁的人?可那是二百年前的事。 難道朝庭要再次攻打大山?為了什麽?莫老太爺越想越亂。
現在最關鍵是要弄清楚,修羅岩的這夥人究竟是什麽人。看來啞叔說得對,現在山外太亂,自己今後真要小心了。
莫老太爺就這麽反反覆複地盤算著,走回了莫家學堂。
“師付,你可回來了!”一聲哀嚎驚醒了沉思中的莫老太爺。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進了學堂的前院。他看見院子裡站滿了人,畢小好正哭泣著向他撲來。
“出了什麽事?”莫老太爺一見畢小好那淒慘的模樣,不禁心中又是一驚。他這才發現,陳主事和幾個教書的先生也在這群人當中。院子裡還有許多學生和村民,大家都拎著燈籠。
“怎麽了?”莫老太爺向撲到自己面前的畢小好急聲問道。
“蘭兒姐,……她失蹤了。”
“什麽,她不是跟你去采藥了嗎?”
“本來是這樣的,可出了學堂剛走幾百米,她說她腳疼。我一想,她去也就圖個熱鬧,就勸她回學堂休息。可她說怕你說她,就決定在原地等我,還不讓我說這事,我答應了她。可等我采了蒿菊回來,卻找不到她了。我以為她可能嫌時間長,先回了學堂。可到了學堂,也沒找到她。我就告訴了陳老伯。”
“莫賢侄,這事也怪不得你這徒弟。想必是那個蘭兒姑娘貪玩,在山裡迷了路。我已經通知了附近的幾個村子,他們已開始尋找了。”
莫老太爺剛剛平靜的心裡又撲騰起來。
這個蘭兒她究竟想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