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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芒》大先生34(一)
  要說莫老太爺心中不想蘭兒,那是不真實的。只是在他的心中總有一縷陰影,那就是對另一個蘭兒的不舍。他時常會想,也許明天,她就會回心轉意,並和自己重新回到以往的甜美生活。

  但已經不可能了,剛才畢小好嘴中說的那個主持,一定是她。她為了躲自己和表現堅定的信心,竟然走出大山,自立門戶。莫老太爺心中忽然有了一絲擔心。

  當太陽快要升到天頂的時候,三個人終於到了老君營。尬尷的氛圍也隨著山澗中吹來的陣陣清風消散了。

  蘭兒和畢小好是第一次來到老君營,見到這奇偉的景象,不時發出一陣陣歡呼。

  不知為什麽,莫老太爺忽然想起了余小小。如果他要在,一定會吟誦一首不錯的詩篇。

  詩篇?自己怎麽會想起二百年前的那個余小小?如此一來,當今的這個余小小反倒覺得有些虛幻。其實畢小好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很象當初的余小小。也許這是那個年齡段的少年向往美好生活的一種自然的流露。畢小好不善詩詞,卻一樣給了莫老太爺不小的震動。立功,立德,立言。就連自己都無法參透的東西,卻無意間在後輩人中繼承了。看來天地間是真的有靈氣。無論現在的世道多麽混沌,天地間自有一道孚光閃現。

  莫老太爺忽然發現自己太多愁善感,而現在,他需要的不是抒發自己內心的情感,而是做事。

  莫老太爺展開兩條繩索,他把兩條繩索的一端系在兩棵粗壯的樹上,再把其中的一根繩索系在了自己的腰間,另一根直接甩下深澗。

  “我下去,你們倆在上面照應我。”

  “我也要下去!”蘭兒又表現出了自己的倔強。

  “這不是看山景,你下去我會分心的。”

  “那你要在下面遇到危險怎辦?”

  莫老太爺心中一動,看來女孩子就是比男孩子精細。只是自己不是第一次來此采藥,有沒有危險,自己心中自是清楚。

  嗯——,為了表示自己對蘭兒的話很重視,莫老太爺沉吟片刻。

  “這樣,我要是搖晃腰間的這根繩子,你們就拚命往上拉。如果你要下去,小好自己能拉動我們倆嗎?”

  這個理由看似牽強,可卻很在理。

  蘭兒不再爭執了。

  莫老太爺曾經跟著父親下過幾次深澗,後來自己也單獨下過,但每次都沒下到谷底。

  正常繩子的長度能讓人到達一個小平台,通過這個小平台可以繼續向下面走。但由於植被的茂密,就算是父親,也就此止步。因為在到達平台之前,該采的藥材也就采齊了。

  莫老太爺一邊降落,一邊采摘著他認為該采的藥材,直到他落到了平台上。他把背筐和繩子解下來,想坐下來休息片刻。

  這個小平台足有三四丈寬。即便是這樣,莫老太爺每次踩在上面,仍覺得不踏實——主要是對這有限空間周圍環境的恐懼。由於平台的周邊完全被植被覆蓋,它們的下面是什麽,從來沒有人知道。

  也許自己永遠也不會知道。莫老太爺看看那塊在山壁和平台接合處的長滿綠苔的大巨石,心中慨歎道。

  這其實是莫家的另一個秘密,父親曾經告訴他,只有推開這塊巨石,才能找到通往下面的路。

  莫老太爺曾在年輕時試過,那對於他實在是個艱巨的任務。當時他曾想,也許只有修羅岩的大石或彥家二哥才有這個能力。可惜他們不是莫家的人。自己的兒子同仁也長大成人了,

看情況,他和他的爺爺、父親一樣,也不會知道這個秘密啦。唉,莫家為什麽有這麽多秘密啊!  其實——媳婦兒身上也有秘密。

  不知為什麽,莫老太爺突然想起了自己曾有過的擔心。

  蘭兒出山了,做了著水庵的主持,但好像也不只是做主持那麽簡單。也許她還是百花教的掌門。如果一切屬實,那她真不是個簡單的女子。可她為什麽要和自己在大山中生活了二十年?修羅岩——修掌事——百花教。這麽想就合理了。可修成好像不是百花教的。沒有他的支持,蘭兒應該不能入百花教。這麽一想,似乎也合理。但蘭兒的身份很可疑。

  莫老太爺想起很早以前二姐對他說過的話。

  二姐可能是受自己二十年前的那十一首詩的影響。要說人說話辦事有時是難以讓人理解,那是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拿山崖上的那個蘭兒來說,其實她的身份也可疑。

  莫老太爺用手猛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自己在想什麽,怎麽總是把兩個蘭兒比較!這有什麽意義?

  有意義。莫老太爺自己否定了自己。蘭兒媳婦不會再回到大山了,那麽蘭兒丫頭會喜歡這座大山嗎?

  莫老太爺不敢想了,他怕再想下去,會觸及到內心深處那個曾為之羞恥的思念——這是太祖所不允許的,也是莫家做人的根本。

  唉,莫老太爺長歎一聲,不禁想起了張鐵嘴曾為他吟誦的善言:天地本不全,人心自險惡。若非合情理,大過豈無錯。

  莫老太爺仰天大笑,他一遍遍重複著詩詞般的語句,雖然它趕不上二百年前余小小所誦出的詩句,可它也確實說出了莫老太爺此時的心情。

  怎麽回事?天怎麽在轉?

  莫老太爺迅速做出反應——抓繩子。

  可晃動讓他瞬間失去了平衡。

  地震。莫老太爺內心陡然間充滿了恐懼。他張開雙手,試圖想抓到點什麽,可身體已被掀入到空中。

  啊——這是莫老太爺唯一能做的了。一聲乾嚎。

  身體懸在空中,除了降落,做什麽都是徒勞。

  莫老太爺閉上了眼睛。

  也許自己會跌落在植被上,然後滾入谷底;也許直接被拋入谷底。但結果都一樣,自己要升天了。但願神女能可憐自己二十年的治病救人,讓自己進入仙層。那會是第幾層?“第幾層”,那是山外的分法。大山中的仙層是不分層的,不像山外還分什麽二十八宿,汾水之濱。不對,那二十八宿嚴格說不是仙層,它是給那些不合格的神仙準備的。自己信神女,不應入二十八宿,難道會進汾水之濱?好像也不行,汾水之濱是為下棋的人準備的。還有什麽?莫老太爺後悔了。當時聽聽那個黃先生的神仙演義就好了。如果有機會,真得好好向張鐵嘴尋問一下神仙門的事。可自己還有機會嗎?

  有哇!莫老太爺突然發現,自己的身子不動了。他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這是什麽情況,自己是進了仙層,還是來到了其它什麽地方。火光!?是火把,是一個人拿著火把,是一個年輕人拿著火把。年輕人?這不是自己嗎?再仔細看看。沒錯,是年輕時的自己。我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有自己看見自己的嗎?向他打個招呼。不行,萬一他要問我是誰,我怎麽回答。不對呀,我看他看得這麽仔細,他怎麽不看我呀?

  又有人來了,也拿著火把,從高處下來。剛才那個年輕的自己也是從那下來。他們是從哪來?

  後來的是兩個人,應該一個是男的,一個是女的。是女的,盡管她穿著一身灰布袍,臉上抹著黑灰,可仍無法掩飾女人柔軟的身形。

  灰袍,抹黑灰?素女!神址中的素女!

  不對,自己怎麽知道她是素女。二十年前,嶽家的那位大娘,也就是“嶽母”,不是這個打扮。那是因為她上了年紀。這個是年輕女子。她是素女,她就是彥老爹口中描述過的素女。那個男的……嶽掌事!他是……哪個嶽掌事?

  “世堯哥!”女子發出了驚喜的聲音,並雙手抱住了年輕的男子。

  “二風,你忘了答應我什麽了。”嶽掌事嚴厲地呵斥道。

  “我不管,我要和世堯哥一起走。”

  “混帳,他現在是你姐夫。”

  啊?女子猛地推開了男子。

  “莫世堯,你背叛了我。”

  莫世堯?太祖!這麽說,自己又回到了二百年前。莫老太爺驚愕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胡說!是你主動要求做神女的。”嶽掌事的聲音稍微緩和了一些。

  “我那是看姐姐可憐。”

  “時間不早了,你們倆決定吧,只能走一個。”

  “為什麽?”

  嶽掌事不說話了,他背過身去。

  太祖一直呆站著。從女子抱住他,推開他,罵他。他都一動沒動。

  “莫世堯,你是不是從沒喜歡過我!?可我也不相信,你喜歡我姐!?”

  “不錯,他不喜歡你,可能也不喜歡你姐,但現在他們是夫妻。”

  “那……為什麽?”

  “因為他身後有一大家子人,他們在被人追殺,只有進入大山,才能安全。可要進入大山,他就得娶山中的女子。他比你知道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

  “可他為什麽要娶我姐?”

  “因為你姐知道你喜歡他,她要替你照顧他。”

  “啊?對,我現在……是……神女,哈哈……哈哈哈。”年輕女子淒涼地瘋笑起來。

  “二風,不要這樣?”嶽掌事極力地阻止道。

  “好吧,我現在同意你倆一起走,找個地方,過小日子去吧。”

  年輕女子的笑聲越來越恐怖,嶽掌事不得不放棄原來的做法。

  “爹,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

  女子終於冷靜下來。

  “好吧,我跟你走。”女子小聲地說道。

  女子跟著嶽掌事走了。

  奇怪,他們沒按原路返回,而是走了另一條路。

  莫老太爺很想跟過去看看那是條什麽路,可不知為什麽,莫老太爺卻動不了。

  他們是回神址嗎?難道這裡有一條通往神址的路。

  嶽掌事的火把消失了。這時,太祖突然發瘋了一樣追了過去。

  “二風……”

  莫老太爺也跟了過去,於是他看到了一條曲回的通往山下的石階路。嶽氏父女的身影已然不見,只有些許的火把的光亮作為回應。伴隨著它,傳來了年輕女子憂怨的聲音。

  “好好對我姐!”

  太祖開始抽泣。

  莫老太爺不忍直視,他把目光投向了這個有過傷心離別的山洞。

  沒錯,這是個山洞,而且還不小,至少火把的光亮照不盡它的空間。這是哪裡?自己怎麽從來沒來過這裡?它是在老君營,還是其它別的什麽地方?石階路通往山下,不知能到哪裡?

  這條下行的路雖然鋪了石階,但莫老太爺看出它本是由水衝刷出來的。莫老太爺順著溝渠向上找,發現了不遠處有一個大水池。它應是天然形成的。水池中的水沒有溢出來。莫老太爺還想尋看一下他們來時的路,也許它能讓自己明白這是哪裡。可不知為什麽,他卻不由自主地隨著太祖來到了水池邊。

  大祖一腳踏進了水池。

  不好,太祖要自殺。

  “不能這樣,自殺是進不了仙堂的。”莫老太爺大喊。

  太祖好像沒聽見。人到傷心之時,不會在意外部有什麽人,也不在意人會對他做什麽。

  也許他是真的沒聽見。莫老太爺心中自忖,自己是回到了二百年前,可好像和上次不一樣。自己是隱身的。這是怎麽回事?

  太祖已來到了水池中央。一塊巨大的岩石從一側伸入水池中。如果不是到了跟前,你不會發現,岩石的另一側也是水池的一部分。

  水已經齊腰深了。莫老太爺有些害怕,再往裡走,太祖可能就回不來了。

  太祖繞過岩石,走入了另一側。

  哎,水面越來越淺了。這麽說,太祖不是要自殺。那他想幹什麽?

  終於太祖脫離了水池。

  莫老太爺松了口氣。可他馬上發現,太祖站著的地方實在太委屈。那是一塊岩石的突起,只能容下一隻腳站立。太祖緊靠在陡直的岩壁上,用嘴咬住火把,雙手上舉,好像抓住了什麽,緊接著,一個翻身。

  莫老太爺心中一陣歡呼,原來上面竟有一個岩縫,恰好容下了太祖的身軀,而自己並沒有費力便和太祖一並進入了岩縫。

  岩縫越來越狹窄,太祖全力前行,終於擠了過去。

  啊,又是一個山洞,雖然沒有剛才的山洞大,可足夠兩人站立了。這裡應算是個岩窟,三面是直條條的岩壁,只有一面是一塊斜坡岩。莫老太爺猜想了一下,這應是水流衝積的結果。再想想那個水池,他覺得很合理。只是這水從何而來,卻無法判斷。

  太祖開始了攀爬,斜岩上有踏坑,可以認為是太祖一點一點鑿出來的。莫老太爺之所以這麽認為,是他感覺出,除了太祖,不會有人來到這裡鑿岩的。

  攀爬是個很辛苦的差事。莫老太爺身有體驗。二十多年在大山裡從醫,他攀爬的次數,無法計數,可這次他隨著太祖攀爬,竟毫不費力便登上了一個大大的洞窟。

  莫老太爺覺得此處有些眼熟,他本想用目光詳細搜尋一下,可火把熄滅了。四周暗了下來,周圍的景觀已變得模糊。

  太祖太累了,再加上先前的傷心,他一頭倒在了出口處的乾草上,睡著了。

  莫老太爺也想躺下,可不知為什麽,他躺不下去。但這並沒有影響他的思考。

  自己回到了二百年前,——隱身。也就是說,除了聽看,自己好像什麽也做不了,而且自己只能跟著太祖動。

  這裡除了上來的洞口,還有別的出口嗎?太祖費這麽大勁上來乾嗎?不光是為了睡覺吧。

  自己覺得這裡有點眼熟,證明自己來過這兒。這裡是哪兒?

  自己是因為地震才有了這次偶遇。地震——老君營。這裡還應是老君營。這麽看,這裡是另一條上老君營的路?

  那塊巨石……搬開它,便能通向谷底。——這是莫家的秘密。

  可我沒有搬開巨石。那個山洞不是谷底。但嶽氏父女是不是去了谷底?那順著谷底走,又會到哪兒?

  這個先別想。如果自己猜的都是真的,這洞窟的上面應是老君營的山頂。那就應該還有一個上山的出口。它會在哪兒?可惜我現在動不了,隻好等太祖醒來了,看他要幹什麽。

  要說老君營的山上,自己也都走了個遍。這麽大的洞窟也只有一個,——衝天石下的糧窟。啊——,對呀,就是它。難怪洞內黑暗。洞口被衝天石壓著,光是進不來的。不對,那糧食呢?每年莫家都在這裡存下很多的糧食。也只有這個草堆處不放糧……哦,原來這裡藏著一個洞口。往常,人們只顧搬運糧食,沒有人會注意它。大家隻以為這兒是休息的地方,可也沒有人敢在這兒休息。 記得自己曾在這裡躺了一會兒,卻被父親嚴厲地呵責過。自己還為那次偷懶自責過:人家都在拚命乾活,你不乾活,還躺著睡覺。

  自己都想些什麽?這些都是二百年後的事,眼下當然不一樣了。莫老太爺清醒過來。如果照此分析,洞口也不一定有衝天石。可如果沒有衝天石壓著,應該有光亮啊?

  也許現在是夜晚。對,應是夜晚,不然太祖為何睡覺。

  也不一定是夜晚,太祖累了,睡覺也很正常,休息好了才能撬動衝天石。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撬動衝天石。聽爹說,衝天石在外面要三五個人才能搬動;在洞裡,只要一個人用留在旁邊的門杠就能撬動。這麽說,那個長滿綠苔的巨石……自己雖然和太祖長的像,但力氣肯定沒太祖大。他能拉開金背開山弓,自己卻不能。

  既然到了夜晚,自己怎不困。莫老太爺想閉會兒眼睛,卻突然發現,不遠處有光亮。對,洞口就在那裡。這麽說天亮了,洞口沒有衝天石。莫老太爺的精神為之一振,他有了出洞的想法。於是他便發現自己可以移動了。

  哎——,莫老太爺興奮地邁開腳步,衝向了山頂。

  他見到了藍天,白雲還有日光。

  沒錯,是老君營。只要再穿過眼前的這片針葉林,自己就到家了。

  林中的路,莫老太爺是熟悉的,可走出林子的一刹那,他呆住了。

  不是老君營。沒有糧田,沒有住屋,只有一條從東向西流動的小河。

  不可能。

  莫老太爺滿腹狐疑地向前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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