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遍青山還舊顏,不近人煙不種田;今生田間多辛苦,來世修得半生閑。
誰在這裡吟唱歌謠。這個歌謠以前沒聽過。
莫老太爺舉目觀望,原來在山坡下有一個農夫在種地。
這就對了,他是個種田人,種的自然是糧田。可怎麽只有一個人,而且從這裡望去,田地也只有一畝多。他是莫家的人嗎?再走近看看。
莫老太爺步履蹣跚地走著,這時他感覺到了累。
一口氣跑上來,當然累。可自己年輕時也沒有一口氣跑上山頂,怎麽過了二十幾年,反倒健步如飛了。是興奮,可以回家了嗎。可這裡有家嗎?這裡是老君營嗎?這個種田人,我不認識啊。
“這不是福星老嗎,你要去哪裡?”
他在跟誰說話?福星老,我怎麽成了福星老。
“老祖,原來你在這兒。我正找你哪。”
哦,不是和我說話,接茬的人在我身後。
莫老太爺轉回身,他看到了一個白胡子老頭,也是農夫打扮。老頭也看了他一眼,面露驚異。
“你找我何事?”老祖放下鋤頭,笑哈哈地問道。
“這……”福星老顯然覺得有外人在,不好說話。
“不用遮掩!能來到這,就是有緣人,你盡管說。”
“蘭兒失蹤了,她的三個姐姐私自入世間尋她,卻引來了一群鬼子。恐怕這大山是呆不住了。”
“唉,這個我已經知道了,看來蘭兒是對的,這不是人出了問題,是我們神仙出了問題。這紅、黃、黑三道是該清理一下了。”
“不是已經讓他們重回世間了嗎?”
“正是如此,才是我們神仙出了問題。你想,現在出了這麽多鬼子,皆出於紅、黃、黑三道。”
“可入了世間便是人啊。與我們神仙何乾?”
“我問你,薑尚封神除了紅黃黑三道,青白道的人有幾個?”
“好像一個沒有。”
“現在讓他們重回世間修行,可其中又出了許多鬼子,你能說紅黃黑三道沒問題。”
“也許只是人出了問題。”
“無論是人,還是重新修行的仙,將來都要升仙。現在竟出了這麽多的鬼子。我這個神仙老祖難辭其疚哇。”
“你不是離開了大羅仙境,到此勞作了嗎。若是你不離開大羅仙境,這封神和鬼子的事兒就不會發生了。”
“這也算劫數,也許真像蘭兒說的那樣,這天地之間,只有人才是最終的結果。——我讓你們哥仨兒,開辟二十八個道場之事做的如何?”
“做倒是做了,只是出了點差子。”
哦?
“我三人趁著給天王們過生日,便說出了這個想法。當時有三十個天王到場,我三人便封了二十八個去道場做主神。另兩個便派去鎮守汾水之濱與大羅仙境的仙門。誰知二人不願當門神,便賭氣走了。我大哥、二哥追他們去了。”
“這也是劫難,做神仙這麽大脾氣,若到世間一定也是個打打殺殺的主兒。若逢亂世,倒也說得過去。若逢太平之世。如此做法,能不能回到仙界都說不準。”
“不是說,五道之人,只要過了二十八道場,便可重返天界嗎。”
“哪有那麽容易,想那青白道之人不用過勞作這一關,卻不知能否過利誘這一關。那紅黃黑三道之人,在世間享慣了威福,如何過得了勞作這一關。”
“看來這次老祖是下狠心了,只是這五道把關之人卻還未定。
” “紅黃黑三道,我自有主張。薑尚封神有誤,他的師付和通天因疚下界修行,不日而歸。只是這青白道……原本定蘭兒掌管青白道,她一失蹤,這青白道之神只能暫缺。”
“你們……你們是神仙?蘭兒,蘭兒要死了,你們救救蘭兒吧。”
誰在說話?本已聽得入迷的莫老太爺心中一驚。好像是自己,可我沒說話呀。
莫老太爺四下張望了一下,除了面前的兩個農夫,沒有別人。這時他突然發現,自己跪在了兩位農夫面前。這是為何?
“你們是神仙吧,求你們救救蘭兒吧。”
是有人在說話,不是自己。蘭兒,哪個蘭兒?媳婦在著水庵,——暫時那麽認為吧;另一個蘭兒在山崖上,活蹦亂跳的,怎麽會死?
“她怎麽啦?”福星老對著莫老太爺問道。
怎麽啦,我怎麽知道。莫老太爺不知如何回答。
“她服了毒。”可有人替他回答。
自盡。莫老太爺腦中迅速做出判斷。蘭兒自盡了。為什麽?難道是因為自己長時間未回去,蘭兒跳崖了?那小好怎麽不攔著她。
不對,自己是急糊塗了吧。人家說的是服毒,再說,蘭兒會為自己跳崖?自己太自作多情吧。莫老太爺心中苦笑。
“聽你話中之意,她是被人救回來了。”福星老倒是不慌不忙。
“可她一直氣脈虛弱,不見好轉。”
“你說的是哪個蘭兒?”福星老終於問了一句莫老太爺想聽的話。
“海西女貞葉赫部的小格格。”
“你說的是她呀。她不是嫁給了努爾哈赤了嗎。你是他什麽人?”
“我倆是從小的玩伴。”
難怪……福星手撚胡須。
這個人是……太祖!莫老太爺此時心中也明白了八九。
他在下面的山洞裡睡覺呢,何時上來的?自己看不到他,他隱身了?不對,還是自己隱身。
原本以為是自己跑上山頂,原來還是借太祖的光。這麽說,這兩位神仙看不到我了。老祖,福星,不知他們是什麽級別的神仙,能不能滿足太祖的要求。
“其實,”老祖說話了,“人之生死不過是修行的開始與終結。你既來到這裡,我就給你個方子,可保她十年壽命。”
“十年?”
“我就這麽點本事,你是要還是不要?”
“好吧。”莫老太爺跪地嗑頭。這個是他自願的,他想太祖也一定這麽做。
“我這方子就四味藥材:蒿菊,圍果,噬脊,人參。”
哦,這幾樣,倒不難采。看來這老祖真是遠古的神仙,竟說出了圍果和噬脊這麽古老的藥材名,不知太祖能否聽懂。莫老太爺心中暗道。“小人雖以采藥為生,可這幾種藥材除了人參,其它的小的都不知道。”果然不出所料。莫老太爺心裡卻著起急來。自己都知道的藥材,怎麽太祖不知。可轉念一樣,若不是太祖在神仙處打聽到這些藥材的別稱,自己又如何知曉。
“哦,你不用驚慌。我說與你聽。”福星老在旁搭了腔。
“你可聽好了。這蒿菊又叫太陽草,圍果即是神女果,噬脊就是噬蛇草的根。”
“多謝二位神仙。”
想必太祖又要下跪嗑頭了。莫老太爺心中暗自猜測道,可自己怎麽還站著,莫非太祖還有別的事。那自己就先等一會兒。莫老太爺沒有下跪。
莫老太爺原本是想要與太祖一起向兩位神仙道別。可他看見兩位神仙目光由近及遠,似不太在意太祖的感謝。莫老太爺不免心中有氣,就算你神仙知道的多,也要回人的禮。如此不屑一顧,好像在施舍。看來太祖也是為情所困,計較不了那麽多了。隻不知他說的那個蘭兒是哪個。小格格?是小公主。
莫老太爺想起了那次二百年前的經歷。
不對,那時小公主沒有嫁給努爾哈赤。莫非是……
“老祖,你這又何必呢,既然他二人已不能百年好合,你又何必讓他們徒惹相思。”
“唉,就當考查一下他二人的青白吧。”
“其實,這個世事的演繹倒是個不錯的機會,只是這黃道之人太過蠻橫,生生搶了人家的女人。我看這黃道確實該整頓一下了,不如老祖接管黃道吧。”
“用之則不疑,既然讓汾水之濱的仙人們演繹世事,所定之事便有它的道理。天地大義自然要好過兒女私情。其實……”老祖看了兩眼莫老太爺站立的方向,接著說道:
“對於人,多方演繹他的世事是為了證實,人是否有神仙之質。世事只有一個,大羅仙境延伸出的世事也只是個模子,更不要說二十八道場中的不完整世事了。但它們都應受到重視。一旦證明人可獨立於神仙獨自撐起天地,真正的世事就被開啟了。它源於大羅仙境延伸出的模子,卻又因二十八道中的世事而不同。——哎,他走了,你怎麽還不走?”
最初,莫老太爺以為老祖在跟福星說話,他正在納悶兒,“他”是誰?可後來,莫老太爺發現,老祖和福星都在看他。
“他”是指我,莫老太爺心中暗道,那“你”又指誰?指福星。不對,如此一來,老祖說的話有毛病。
自己沒走,走的……莫非走的是太祖?“他”是指太祖。太祖走了?我怎麽沒看見。噢——,我明白了,剛才給過藥方,太祖走了。所以他們的目光才會那樣,那麽說,自己是誤會二位神仙了。
“你……你是誰?”福星面露驚訝,好像剛看見莫老太爺。
這麽說,我猜對了。太祖走了。他把我扔在這兒啦。這可糟了。沒有太祖,我動不了啊。那就求求兩位神仙,讓我回家吧。唉,剛才還為太祖打抱不平,這轉眼功夫,自己就得張口求人啦。
“這,這裡不是老君營嗎?”莫老太爺開口說話了。
“老君營,名字倒挺貼切,好,以後這就叫老君營。”
“以後?難道現在不叫老君營?”
“現在?你從很遠的地方來吧,五百年,一千年……”福星一邊問,一邊好奇地笑了。
什麽?莫老太爺也很好奇,不僅好奇,他現在開始懷疑,這兩個種田人是不是神仙。但有一點肯定,他們沒念過書,算距離有用年算的嗎?
“其實,沒念過書也能當神仙。”老祖說話了。
啊?莫老太爺感覺臉上發燒,因為老祖說出了他心裡話。看來這個老祖是真仙,他一定在看到太祖的同時,也看到了我。
“哦,你能來到這裡,證明你修為不淺。”
“修為?不是我要來,是太祖帶我來的。”
“他帶你來?明明是你帶他來的嗎。”福星似乎也看出了究竟。
“為何如此說?”
“他回去做夢去了,你卻還留在這裡,證明他帶不走你。”
“這裡,這裡是仙境?”
“馬上就不是了,看來我得換個地方。”老祖有些傷感。
“如果老祖不願回大羅仙境,世間還有幾處仙居之所。”
哦?
“是給蘭兒準備的,萬一她在世間頓悟,可選一處暫居。它們是:西湖龍井,桃園溪林……”
“不要說了,你這不是徇私嗎!把它們全部還給世間!至於蘭兒,我們可慢慢尋找。”
“世間蘭兒無窮無盡,如何找尋?”
“你看他如何?”
兩位神仙開始上下打量莫老太爺。
“他已失主身,倒是可以一試。”
“只是蘭兒找到,他如何安置?”老祖似有所慮。
“許他祿位。皇帝之尊如何?”福星倒挺大方。
“我不當皇帝!”莫老太爺大喊。
“可許他與蘭兒百年好合之後,同為青白之神。”福星突然展開了眉頭。
“這好像不太公平!”莫老太爺又反對道,“想那世間百年好合之人不止一個,為何獨封我二人為神。”
“這倒也是……反正青白道也不在乎一個正神,只要世人做到百年好合,直升仙境,不受二十八道場之苦。不知這樣,你可滿意?”老祖笑哈哈地看著莫老太爺。
莫老太爺在猶豫,這下倒是公平了,可卻犧牲了蘭兒。自己做不做青白之神倒無所謂,可蘭兒怎麽辦?隻不知自己在二百年間遇到的四個蘭兒中有沒有他們要找的人。唉,只要能讓百年好合之人直升仙境,自己受點委屈又如何。
“我看你也算是有主意的,我不勉強,不過,衝你剛才說的話,實不忍心你沾染黃道。不如這樣,我許你的後人可坐九五之尊。”
我的後人,自己的兒子同仁最多也就做個大山的掌事,無論如何也做不了皇帝的。這算什麽條件。
莫老太爺聽了個稀裡糊塗,但轉念一想,不要再耽擱時間了。只要讓自己離開此地,便胡亂答應吧。
兩位神仙見莫老太爺點了頭,一起撫掌大笑。
“我可以走了嗎?”大笑之後的老祖向福星問道。
“當然,只是,……”
“不用避他, 有事就說。”
“神仙們在道場中演繹世事,起始時間各不相同,有過去,有今世,有未來生,有接續,有斷連,有疊加。為避免混亂,我為各個道場設置了法門兒,由各天王掌管進出。二十八宿隨天地而動,星序經常變化,老祖若回仙境,必先確定星序,默念法門兒方可。”
“哦,我知道了。”
“你們走了,我怎麽辦?”莫老太爺見兩位神仙不理他,心中焦急起來。
“你不是知道下山的路嗎?”
“知道。”莫老太爺下意識地應道。
對呀,我知道下山的路,還求什麽神仙。莫老太爺心中也醒悟過來。他頭也不回,向蘑茹崖的方向急走。耳中卻聽到身後有人大聲吟道:大任之人是真仙,天賦異稟億中千。一生隻同天地鬥,不與俗人爭江山。
這又是何意,莫非兩位神仙在暗示什麽。思索間,莫老太爺已來到崖邊。他猛然想起,這時的老君營還未被太祖征服,崖邊哪裡來的繩筐。這便如何是好?
“你既來到仙境,便是神仙,可飛下山去。”
莫老太爺隻覺得身後有人一推,他猛然睜開眼晴,原來做了一個夢,而推他的人,卻是蘭兒。
“你,你怎麽下來了?”
“這麽長時間,你又不搖繩,我和小好一拉繩,卻是個空的,人家以為你出事了,下來找你,你卻在這睡覺。”
“啊,不妨事。”莫老太爺嘴上說著,卻仰頭望了望天空。沒轉,沒有地震,那自己……怎麽就睡著了。
“不妨事,咱們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