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之上，男人整個人都陷入了怪物的包圍之中，他的臉上帶著驚喜想向久別的同伴說些什麽，可很快就僵住了。

　　看到這一幕的時候，白不識並不意外。

　　有過那樣的近距離接觸後，沒有人比他更能確定那些怪物到底是不是變裝。

　　…人化妝成鬼可以，但是有人化完妝之後手臂直徑只剩下那麽點兒的嗎?

　　難道就為了變個裝直接把身上肉給削了?又不是有個王子在等著娶你，用得著這麽拚嗎?

　　男人相信了他的那份守則。

　　而守則在說謊。

　　因而此刻，與先前的白不識一樣，和那些怪物親密接觸的男人，表情變得十分難看。

　　白不識驚訝的不是這個。

　　那些怪物分明不是人，此刻卻急切地擠到男人身邊。

　　可又不像白不識想的一樣是要將其分而食之……它們有的扯著男人的袖子，有的伸出腐爛的胳膊攔著男人的去路，卻沒有一個咬他或者打他。

　　從監控畫面中，只能看到怪物無聲地圍住男人。

　　失真的色彩中，整個畫面猶如噩夢般詭異。

　　“不對。它們好像是想說什麽話啊。”白不識喃喃道。

　　能確定這點並不容易，因為監控畫面是靜音的，而那些怪物並沒有留下嘴唇，甚至許多都已沒有牙齒與舌頭。

　　先前來到監控室的怪物也曾在走廊上發出嗚咽般的聲音，完全不能辨識。

　　顯然現在中年男人也不可能聽得懂，他在恐懼與焦急中用力推拒著身邊的怪物。

　　大概怪物們也意識到他並不配合，態度逐漸改變。

　　中年男人左手邊的怪物推了男人的肩膀一下。力氣不小，男人被推得一個趔趄，嘴唇動了動，看口型是句髒話。

　　這話仿佛點燃了無形的炮仗，更多的怪物開始推搡他。拳頭從各方面伸出，很快就將男人打倒在地。

　　白不識皺著眉。

　　眼前的這一幕就像是夜宵攤上醉漢打架。

　　男人能認出那些怪物，大概它們確實是人類所變。可從聽到髒話後生氣打人看來，它們大概還是有點兒意識的。

　　不被激怒的話，其實它們好像並沒有攻擊性。

　　那麽，那無法解讀的聲音，想傳遞的到底是什麽信息?

　　白不識撓撓頭，心想活人總不能被尿憋死。說不出就說不出，難道不能寫字嗎?

　　這想法一出爐，他立刻將一支筆塞進褲袋，並決心在下一次難以避免遇見怪物的時候試著溝通看看。

　　只是沒想到的是，當他將目光轉回屏幕上時，發現了奇怪的事情。

　　那個原本發展成群毆的地方，其監控畫面上，地板上出現了黑色的東西。

　　它的面積不太規則，應當是黏稠的液體。

　　剛開始白不識以為是男人被打得吐血了，或者是那人形怪物流下來的什麽糟糕的體液……但又不是，因為其位置明顯出現在人群包圍圈之外。

　　他很快意識到自己錯得離譜，因為那灘黑色的液體面積正在不斷變大。

　　或者換個詞，“擴張”。

　　像是菌落在培養皿上繁殖。

　　可它的位置太低了，在地板上。以至於除了畫面之外的白不識，現場的竟是無一人注意到。

　　黑色很快擴散到一人大小。

　　而那些不知道到底是什麽的液體，竟毫無預兆地升了起來，聚成一個人形。

　　說是人形也有些勉強，更像一個粗具人形的氣球或者邪神手辦。

只是它表達的必然是個“人”，因為身上竟然還有衣服，破破爛爛、全是汙漬，仿佛被拖行過十余裡似的。　　那個“人”從黑色液體中升起來的時候，原地圍聚的人形才終於注意到了這一切，隨即它們紛紛逃散。

　　已經被打倒的男人坐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向後退去，眼睛瞪得極大，幾乎像是要從眼眶中掉出來一樣。從他的表情與蠕動的嘴唇來看，他顯然是在瘋狂地求饒。

　　可是沒有用。

　　“人”向他走去。明明剛開始相隔甚遠，卻不知為何很快就到了他的旁邊。緊接著，就當白不識覺得那個東西可能準備把男人吃掉的時候，地上那些黑色的液體再次動了。

　　就像當初包裹這個“人”一樣，黑色的液體從男人的腳邊升上去，將男人裹住。

　　白不識瞪大了眼。

　　中年男人張大嘴。

　　那一定疼極了，因為白不識聽到從走廊那頭傳來的慘叫。

　　他試圖掙扎，伸手去拍打束縛著他腿部的黑色液體，但沒有用，很快他的手也因為接觸而被黏了上去。男人很快失去了行動力，被膠衣般的黑色液體包裹。

　　這是困住他一人的無底沼澤。液體沿著他的下肢往上長，不出一分鍾已將他整個包裹。能想象到被困在裡面的中年男人會有多麽絕望，那液體有沒有腐蝕性白不識不知道，但口鼻都被掩住的情況難道還能呼吸?

　　不知不覺中白不識已經屏住氣。某種窒息感從畫面的另一邊傳來，可事情並沒有他想的那麽糟……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因為液體開始從中年人的表皮掉落。

　　可掉落之後，露出來的裡面的“瓤”，卻已經不是半分鍾前那個完整的人類了。

　　白不識緊緊盯著畫面的瞳孔瞬間放大。

　　中年人現在看起來就像是掉進了熱的酸液池子、又被撈上來之後的模樣。

　　他的頭髮變得稀少，裸露在外的肌肉與皮膚俱已剝落。可能是因為時間並不長的原因，他並不像他的朋友們那樣失去了整個嘴巴，而是還留有一部分上排的牙齒。

　　他就那麽站在那裡。

　　短短一分鍾時間，就從白不識還交談過的人類，變成了追趕過白不識的那焦黑的怪物。

　　而這還不是結束。因為白不識在他嘴裡看到黑色，那液體顯然進入了他的七竅，已不再需要從表面發動攻擊。

　　中年人很快就站不住了，更多的黑色液體不符合任何物理定律地從他的嘴裡、眼角、鼻孔與耳朵中流出。最先掉落的是眼球，然後是嘴唇、耳垂，再後來手指的末端也開始流出那種液體，於是手指也掉了。

　　那不明的黑液像決堤的洪水一般不斷衝刷著他的身體，帶出來無數破碎的組織碎片。

　　三分鍾不到的時間，中年男人以像素化般的方式完全崩解成了一地人體組織碎片，並被黑色液體吞沒。

　　白不識無聲地見證著這一切，後背冷得像是被放進了一大團冰。

　　可就在這時，畫面中的“人”，轉了個身體。

　　它拖在眼眶外面的眼珠子，朝攝像頭的角度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