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臘月二十三,中國人的傳統節日“小年”,因為疫情家裡父母不讓回家,怕二次感染,希望我們都平平安安的過個好年,蹲在青島的家中無所事事,夢回三十多年前與父輩們一起忙年的場景。
殺豬。
忙年基本從上份子殺豬開始。養了半年的豬要在年前宰殺,村裡的殺豬匠帶上家夥事早早趕到主人家裡,掛鉤、剔骨刀、殺豬刀等等一大袋,幫忙的街坊早早綁好放到了板凳(一般是長長的木條做成的大長凳)上,只等殺豬匠開工。一刀下去傳來了豬的嚎叫,血直接滋(ci)到早已準備好的盆裡,湞過後被切成一塊塊燉著自家種的白菜和自家做的豆腐變成了殺豬菜。
下貨(腸肚肝肺等等)和豬頭作為禮物和勞務預留給了殺豬匠,有時候還會送上豬尾巴(yiba)。其余的部分按照鄉親們的預訂被分成了若乾小份,按照預先約定的重量寫上名字放到各自帶來的盛具裡,實在沒有的就用蛇皮袋子。
有了豬肉份子,會被做成各種美食,不僅自己吃,也為年後伺候親戚做準備,初二伺候女婿,初三伺候兄弟姊妹們。
掃屋掃院。
笤帚綁在棍子上,一間一間的挨著掃牆、清理房頂蜘蛛網,打掃房間的角落,頭頂上不是圍著方巾,就是帶著軍綠色的帽子,避免灰塵落到口鼻當中。
清掃之前一般會灑一遍水,這樣灰塵會小一些。
不僅掃屋,家前的小路、屋後的小路、路旁的落葉和路上的碎石頭都要清理。
掃屋、掃路,預示著辭舊迎新,與過去告別,以嶄新的面貌迎接來年。
湞海帶。
猶記得那道海帶絲炒熋()肉(五花肉切條,裹上面,在油裡炸出的一種基本只有過年才能吃到的美食),只有在過年的時候才能吃到。
海帶是乾的,是我爺做木匠活從榮成帶回來的,乾乾的一點就能泡出一大盆,之後切成絲在水裡湞(zhen,焯水的意思)一下變成黑綠色,有厚有薄,越厚的越好吃。海帶要做一大盆,以備年後伺候親戚時候直接用。
熋肉炸魚。
我們會單獨抽出一天來熋肉、炸魚,肉是五花肉,魚是麟刀魚(刀魚)。
熋肉兩種,豬肉熋肉和雞肉熋肉。雞是自己家散養的笨雞,特別有嚼頭。豬肉是上份子的豬肉或者趕農村大集的豬肉。熋肉也是一炸一耙欄(農村用荊條編織成的盛具,有大有小,多數直徑在一米見方),晾好之後放到用煎餅鋪著的容器裡,煎餅搞的都是油,最後變成了美食。等年後伺候完客(kei),年貨就剩下了鋪在熋肉底下的煎餅,用白菜湯泡上一碗,也是好飯。
炸魚的刀魚會提前一天醃一下入味,之後裹上面慢慢油炸,香味撲鼻。
炸魚熋肉剩下的面也會被父母放到油裡炸一下,最後變成了我們這些饞嘴貓們解饞的美食。
趕集買新衣裳和糖果。
農村的娃,一年到頭可能就是那麽一身衣裳。盼望著,盼望著,盼望過年,那時候可以有新衣裳穿、有糖吃。
農村的大集格外熱鬧,除了賣菜的和賣肉的,就屬賣衣服的攤前人多。
衣服被一件件掛到木頭撐起的架子上,男孩子西服、夾克,女孩子紅圍脖、紅棉襖。選上心儀的衣裳免不了砸價,對半砍是常見的事,攤販吆喝著30的衣服可能15就成交了,花多少錢全憑砍價的本事。
除了買新衣裳,年前還要準備糖果,
初一送給拜年的鄉親們。條件好的會買高粱飴這種軟糖和桔子糖(形狀酷似桔子籽,裹一層砂糖粒),亦或是大蝦酥,家境一般的可能就是普通水果糖,我家一般買兩斤左右的水果糖。 寫對聯、貼對聯。
小年之後,會請村子裡毛筆字寫的比較好的先生到家裡寫對聯,大紅的紙張根據門框的款式裁成不同的長寬,先生認真的拿著寫對聯的書,把一句句祝福的話語化成對聯送給主家,我則是旁邊倒墨端水的人,還負責把寫好的一幅幅對聯分門別類的對號入座,哪是正房,哪是偏房,哪是大門。
一套門上的對聯含著門聯、框聯、福字、橫批,各有各的講究。
寫對聯的紙張兩種顏色,深紫色是貼到豬圈、羊圈、當門老爺(供奉在廚房裡的神位)、廁所,其他的門窗則是紅色。
貼對聯在年二十九,早貼對聯容易被調皮的孩子弄爛,羅門錢子會被淘氣的冬風揉碎。貼對聯都是趁著天暖和的時候。這個活最初是我和弟弟完成,一個拿泥尺(michi,瓦工泥牆的工具)把門框等等清理乾淨,把往年沒貼緊實的對聯紙鏟掉,順便清理一下灰塵,炊帚頭子(農村用的還剩一點點的炊帚)蘸著水和面做成漿糊刷到門和門框上,對聯按照先右後左的順序對齊貼上,再用提前準備好的面炊帚(掃面用的大炊帚)從上往下的輕輕一刷,確保緊實沒有鼓包和氣泡。
對聯城裡人和農村人都貼,農村獨有的風景是迎風招展的羅門錢子,羅門錢子五顏六色,藍、淄、紅、綠、黃是常見的,圖案透著喜氣,文字含著祝福,歡度春節、福、家和萬事興、福祿壽禧最常見。買回來的羅門錢子要用刀或剪子從對折的地方切開,羅門錢子分前後,正面光滑,北面略顯粗糙。 貼好的羅門錢子迎風招展,像是辭舊歲與過去告別,又像是迎新春招手歡迎來拜年的鄉親。
上墳祭祖。
不僅活著的我們過年,逝去的先人們也過年。
不同於平日裡上墳那麽簡單,過年上墳需要準備供養菜,豆腐、豬肉、熋魚、熋肉一般是這四樣,盛放在碗或者盤中,上面覆上芹菜葉,用椽子盛著。
點香請先人,之後斟滿酒和茶葉,先人抽煙的點上煙。
我和弟弟挨著給逝去的先人們壓墳頭紙,散香火,端上熱氣騰騰的餃子和筷子。
弟弟已不再好幾年,多了一座新墳,添了一晚餃子和筷子。
奠酒、奠茶四次後焚燒紙錢,磕頭,收拾碗筷祭品,樹上掛一掛鞭炮,點燃,在鞭炮聲聲和遠處山谷裡傳來的回聲中結束祭拜。
要帳和還錢。
年前是要帳的好時候,大過年的怎麽也得給點,父親在外忙了一年不少工錢都還沒結,我和父親踩著雪會挨著要錢,有的躲著,有的能給點,基本不會結清。拿到要到的錢就開始還帳,不同的是要錢很被動,還錢我們是主動的,山裡的農村人的日子就是這麽過的。
“嘿,在想什麽呢,滿臉水”,媳婦的一嗓子嚇我一激靈,拿手一摸滿臉淚水,不止是夢回當年濕了眼眶還是思想親切迷了眼,只是這麽一打斷讓我遺忘了些什麽,又一時想不起。
昨日的忙年場景仿佛過電影,一幕一幕在眼前閃現,想伸手抓卻總是抓不到。現在的忙年沒有一絲絲的情調,在這個物欲橫流的社會裡愈發懷念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