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證,訪問證”
“你們是什麽關系?”
“我是他兒子”
“只有你一個人嗎?”
“對,一個人”
胡鵬霄站在窗口前,將一應證件都交了過去。
女獄警在訪問證上蓋了個戳,“手機手表鑰匙鏈這些物品,全都鎖櫃子裡,不可以帶進去,從右手邊那個通道進去”
在通道進口處站著一個上了年紀的男獄警,他再一次審核了胡鵬霄的證件,男獄警眯起眼睛,對身份證照片和胡鵬霄本人看了好半天。
“胡,鵬,霄”
胡鵬霄無奈的點了點頭,“對,是我”
“走吧”
來到第二道閘口,一個稍年輕的男獄警手持金屬探測儀,攔下胡鵬霄,從頭至腳掃了一遍。
沒有講話,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繼續往裡邊走。
邁步走過最後一道閘口,穿過一條布滿鐵絲網的通道,進如會見大廳。
白牆瓷磚地,很像一個小型的候車廳,安裝著防護欄的窗邊有一排自助機,需要在機子上刷身份證,會自動彈出來服刑人員的相關信息,選擇會見之後從閘口處吐出一張小白條。通過自助機還能查看到服刑人員在獄中的一些事件記錄,比如有無生病,有無獎勵或懲罰等。
當然,胡鵬霄也只能看到自己父親的信息。
他輸入了父親的信息,屏幕上什麽也沒有顯示,入獄時間過段,還沒有信息記錄。
這是胡鵬霄第二次來這裡,卻是他第一次單獨來。上一次是和母親,那是在父親正式入獄的第一個月,也是在胡鵬霄高考之前。
大廳的溫度很高,胡鵬霄拉開了外套拉鏈,他清晰記得那時的心情,忐忑、焦慮,種種情緒壓抑在胸口,他期待和父親見面,同時又感到恐慌。
胡鵬霄在自助登記器上刷了身份證,又將會見證給了負責大廳內登記的獄警。
這是最後一道手續。
會客廳靠西邊有一間放映室,和大廳內的布置相同,一樣擺著不少的座椅,正中間的牆上掛了一個大屏幕,循環播放著普法教育宣傳片,自製新聞節目,另一邊還搭配了一個小屏幕,黑色電子屏,紅色字幕,刺眼的醒目。上面顯示著即將叫號以及正在會見的服刑人員姓名、所屬監區、以及會見時的座位號。
胡鵬霄看著屏幕上的那些新聞,想象著父親在裡面的生活。
記得第一次來時,這塊屏幕上播放著服刑人員做廣播體操的畫面,胡鵬霄看著每一個被剃了極短頭髮的犯人,對母親說道“這也分不出來哪個是爸爸”,母親沒有吭聲,只是轉過臉去抹了抹眼淚。
胡鵬霄看著新聞上一位穿著警服的男警官端坐在鏡頭前,普通話發音十分標準:“為使廣大民警思想上、行動上引起高度重視,積極主動投入到隊伍教育整頓工作中,西北xx監獄在辦公區域拉掛橫幅、增設展板、宣傳欄,營造濃厚的工作氛圍,使隊伍教育整頓入眼、入腦、入心......”
胡鵬霄獨自坐在那兒,等待著另一個屏幕上出現父親的名字。
......
......
胡軍,四監區,2號
屏幕上跳出了與父親有關的信息。
胡鵬霄心下一緊,深吸一口氣,揣著剛從自助機上取出的信息條,交給一位獄警,在確認無誤後他終於走進了會見內廳。
巨大的透明加厚玻璃呈現在面前,玻璃面板被分隔出了10個位置,
每一個位置上放都貼有一個紅色序。玻璃窗下是台面,有兩部座機電話,玻璃外是一台,玻璃內是一台。 剛走進內廳,胡鵬霄便看見了站在2號位的父親。穿著一件黃色小馬甲,雖然戴著眼鏡,依舊遮不住通紅的眼眶,數月不見,父親面部的皺紋更深了。
父親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衝著他揮了揮手。
胡鵬霄知道,不是父親見到他不開心,而是因為奶奶去世的緣故,父親現在一定處在情緒崩塌的邊緣,或許,那心理防線已然崩塌。
“家裡情況怎麽樣?”父親舉起電話,這是他說的第一句。
“奶奶已經火化了”,胡鵬霄看到父親的嘴角不住的抽搐著。
“還有一些後續事情,大伯他們在處理”
父親放下電話,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你和媽媽還好嗎?”
胡鵬霄不想回答這個聽上去很沒有意義的問題,能好嗎?怎麽好?父親入獄,奶奶去世,產生如此大的變故,一切既定計劃都被毀了。
“爸,你為什麽不回來看奶奶最後一面,我問過媽媽,上網也查過,剩余刑期十年以下,處於改造表現的人是可以有一天外出探視的機會!”
父親沉默了半晌。
胡鵬霄不知道父親是在等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還是在思考如何回答自己的問題。
“鵬鵬,這裡面有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那樣的機會不是說有就有的......”父親有些哽咽,“我進來的時間太短,還不夠資格去做這樣的申請,你以為我不想出去送一下奶奶嗎”
“媽媽告訴我,奶奶的身體一直不好,前幾年去過很多次醫院做檢查”
父親挑起眉頭,表現得格外疑惑。
胡鵬霄在心中哼笑一聲,“你怎麽會知道,你都忙著去做大生意了啊”
“鵬鵬,你怎麽能和爸爸這樣講話?”
胡鵬霄實在壓製不住內心的怨氣,父親因為入獄服刑,不僅錯過了他人生中第一個重要的高考階段,也無法送奶奶最後一程,現在家裡經濟負擔格外重,這些難道不應該由父親來承擔嗎?
“爸”,胡鵬霄還是得認這個父親,“你在裡面還好嗎”
胡鵬霄轉移了話題,父親顯然松了口氣。
“剛來的幾周不太習慣,慢慢也就適應了”
“吃的......吃的還好嗎”
父親無奈的搖搖頭,“能好嗎,稀粥,見不到幾粒米,清水煮白菜,水比菜多”
“吃不上肉吧......”
“偶爾,非常偶爾”
胡鵬霄深吸一口氣,對父親的情緒變得愈發複雜。
“你在學校還好嗎?”
胡鵬霄默然點頭,“都挺好,不用擔心,你要照顧好自己,老爸”
這句話仿佛戳中了父親的內心,父親抿起嘴,隨即又勉強的笑了笑。
......
......
所有事情都在向前推進,沒有任何理由為任何人停下腳步。
此時此刻,胡鵬霄背著雙肩包,站在高鐵站的售票處,仰望著大屏幕上滾動的紅字,上面寫著每一趟列車的發車時間,起始地點,途徑車站等信息,到了他必須回學校的時候了。
當他在大屏幕上看到一輛以K字母為開頭的列車後,胡鵬霄突然一愣,嘴裡不時念叨著什麽,一個絕佳的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立刻跑到自助售票機,輸入了K字頭的列車編碼,票價顯示:軟臥635元,硬臥328元,硬座185。
胡鵬霄雙手一拍,當即選擇購買了185元的硬座車票!
高鐵動車早就已經在全國普及,以K字和T字打頭的列車車次逐漸減少,而這一類列車往往要比高鐵動車便宜,尤其是硬座票價。
胡鵬霄拿上硬座車票,過了安檢,在站台上回手望了一眼家的方向,帶著對奶奶的思念,振作精神,踏上了返校之路。但是等他坐在人頭攢動,氣味異常難聞的硬座車廂時,他還是有些後悔。
好在坐的位置靠近靠窗戶,雖然窗戶不能打開,但勉強能看看窗外風景,不至於無所事乾。在他對面坐著一對要去城裡打工的夫妻,拎著大包的蛇皮口袋,一網兜的水果,還有面盆和水壺。身旁是一個體型彪壯的大叔,自上車開始就在嗑瓜子,一邊同對面的男人聊天,嘴就沒有停過。
胡鵬霄回家有一周多的時間,情緒起伏不定,根本沒有閑暇時間,此時才得空看看手機。
班級群裡還是像往常一樣,每天有學生簽到打卡,輔導員高華布置一些系裡的工作,同學們插科打諢的回應著。 往下刷了刷消息,607的寢室群裡,胡鵬霄看到楊智達,羅凱瑞和王丞都有詢問他家裡的情況,但胡鵬霄一直沒有回復。
猶豫了一下,敲下了一行字,“一切安好,正在返校”,附加了一個雙手抱拳的表情。隨後他又給母親發去一條報平安的短信,按照原本坐飛機的路程安排,他這會應該已經到達寢室。
晚上十點,硬座車廂的燈徹夜常亮,不會熄燈,胡鵬霄吃完泡麵,頭靠在窗戶旁,翻來倒去難以入睡。隻好盤算著自己現有的存款,今天從路費中能省下900元,母親最終還是報銷了從學校回老家的機票錢。雖然這個月的生活費雖然已經收到,但是回家的機票是他自己買的。
距離他看好的那款3600元的筆記本電腦還差不少。
窗外一片漆黑,只能看見零星的幾個亮點。回去學校之後還要在上課之余的時間找兼職工作,大一的課程原本就比較緊,幾乎沒有什麽空堂時間。
胡鵬霄第一次為錢而發愁,過去他從小就在父母親的庇護下長大,算不上那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倒也從來沒有擔心過溫飽生計問題,想要的東西即便母親不給買,也還有父親,甚至還有爺爺和奶奶。但自父親入獄之後,一切都發生了改變。
母親自此承擔起家庭的大任,原本小康的生活開始逐漸拮據起來,胡鵬霄也不再做任何要求,只是按部就班的讀書,高考,畢業,上大學。
千頭萬緒,紛紛擾擾,一切都在等待著他,考驗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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