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親在校門口等你，家裡出事了！”

　　胡鵬霄和班主任跑到了校門口，看到滿臉淚痕的母親，站在風中，身子微微前傾，仿佛隨時會倒下。

　　“媽?出什麽事了?！”

　　“老師，我得帶胡鵬霄先回去，不確定什麽時候能讓他返校，我隨時再和您聯系吧，謝謝”

　　班主任眉頭緊鎖，這個時候不方便再詢問具體原因，只是叮囑胡鵬霄有什麽事情隨時和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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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租車內，胡鵬霄再一次問母親到底出了什麽事情，他已經做了無數的預設，可能是爺爺奶奶或者家裡的什麽親戚出了意外。

　　“是你爸......”

　　“爸?爸怎麽了?”

　　“回去再說......”母親說罷便不再吭聲，偏過頭去看著窗外街景飛馳而過。胡鵬霄隻覺得胸口憋悶，心臟狂跳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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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鵬霄從小和父親在一起生活的時間並不長。

　　和母親剛結婚的時候，父親每天都開著一輛破麵包車在城東成天給人拉貨，有時候一乾起來就是三四天的連軸轉，就連母親生他時，父親都不在身邊，還是鄰居家的大嬸一家騎著三輪車帶母親去的婦產醫院。

　　就在胡鵬霄出生的第二個月，一家人還沉浸在得了一個大胖小子的喜悅之中時，父親便信誓旦旦的和家裡說不能再做這種苦力，他需要找一個更賺錢的事情來養家糊口。母親問父親現在經濟不景氣，正是90年代下崗潮，人人自危，能有一個工作已經很不錯，哪裡還有什麽生意能賺錢，安心穩定守著娘倆不好嗎。但父親態度十分堅決，他讓母親不要操心，他自有人脈。

　　父親所謂的人脈就是在自己跑車拉貨的這幾年認識的不少工人，他們有裝修隊的瓦工、木匠，還有給企業單位乾雜活的水電工，這些工人確實給父親在後來的工作中添加了不少人力輸出，他有一個目標，成立屬於自己的裝修隊，

　　父親在過去拉貨的頭幾年，經常給一家工地運水泥沙子，水泥廠有一個叫高星的男人，專門負責工廠對接到各個運輸司機，久而久之便和父親的關系愈發緊密，兩人經常攢在一起吃燒烤喝小酒，無話不談，情誼不斷加深，最後發展成為了頭可斷血可流兄弟不可棄的關系，甚至有點歃血為盟的拜把子兄弟

　　在胡鵬霄4歲生日的時候，他第一次見到，或者說第一次保有記憶的見到了這個人，這個在後來不止影響到父親本人，甚至影響到胡鵬霄和整個家庭發展的高星。

　　高星總是戴著一副眼鏡，有人說他的視力沒有問題，戴的只是一副平光眼鏡，為的就是看起來像個文化人。他總是喜歡留平頭，走哪都夾一個鱷魚牌小皮包，皮包邊緣處已經磨損的不像樣，包裡一定放著一遝現金，一盒名片，一包軟中華，還有一個打火機。

　　父親和高星認識了9年，就在第十年的時候，兩個人便合夥成立了一個裝修公司，聽上去是公司，實則只有父親和高星兩個人，剩下都是那些零零散散的瓦工、電工、水泥工、油漆工......

　　平常由高星去做對外業務洽談，不管是個人家裝還是公司單位承包裝修，只要賺錢，什麽活都去找。而父親則負責組織工人，開著破麵包，拉著一車工人和裝修材料，城東城西，走南闖北。

　　那會人們乾事情憑的就是一股拚勁兒，不怕苦也不怕累。

高星不會開車，在父親的威逼利誘之下才打算去學，為了省錢，就由父親作為教練，拿著那輛破麵包車從早到晚帶高星練車。不知道是天資不夠聰明，還是實在笨的可以，高星連考了三次都沒有過，最後是父親拿著一條軟和一瓶五糧液找到考試的主管，最終才拿下駕照。　　2000年開始，正趕上整個中國房地產的起步發展階段，不少公司企業開始圈地建大樓，父親和高星接到了不少這樣的單子，那時候在他們的眼裡，每一棟大樓不是用鋼筋水泥砌起來，而是一疊疊鈔票碼了起來。

　　在2008年之後，整個房地產呈現了井噴形式，個人購房意願大幅提升，隨之而來的就是個人裝修的精細化，人們不再滿足於流水線式的裝修風格，更講專屬的定製化需求。

　　生意雖然做的大了起來，但矛盾同時也伴隨其中，父親和高星第一次爆發大規模衝突的原因就發生在這個時間。

　　父親一直屬於粗放型，他對於個人精裝房提不起任何興趣，他認為如果每一個住戶都做個人訂製，那就必然會消耗更多的人力勞力成本，還不如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企業公司的承包裝修中，雖然有時回款慢，還會出現頂帳房的情況，但畢竟體量在那擺著，做一個公司裝修的收益，能比的上好幾套商品房的裝修。

　　可高星卻始終認為私人訂製會是未來的市場，批量式的裝修風格一定會被市場淘汰。

　　胡鵬霄小的時候總會很樂意去父親的公司玩，因為父親的辦公桌上有一台電腦，不管是玩“搶灘登陸”還是“喋血上海灘”，這些在現在看來十分粗陋的遊戲，在那個年代可具有非常的吸引力。胡鵬霄記得有一次和母親過去給加班的父親送飯，自己正在電腦上激烈槍戰時，隔壁房間傳來了響動，母親帶去的飯盒被父親摔在了地上，矛盾點不是母親，而是高星。

　　“你招這些年輕的毛頭小子們有什麽用！”父親對高星咆哮道。

　　“你懂個屁，這些都是正兒八經的本科生，你以為光靠那些大老粗裝修工嗎！”高星並不示弱。

　　“行啊，你招，你招來你就自己養，一個月大幾千的工資，你以為老子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嗎！”

　　“我發現你這個人從什麽時候開始這麽充滿銅臭味，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這個道理還用我給你教嗎?”

　　“你閉嘴吧，你拿自己的孩子套！”

　　胡鵬霄聽到這句話時不自覺的撫了撫胸口。

　　“唯利是圖的土老帽”高星說完後便拿起茶幾上的皮包離去，在出門時看到了胡鵬霄。

　　高星吸了吸鼻子，伸手摸了一把胡鵬霄的頭髮，“小子，以後可不敢像你爹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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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見的分歧，直接影響著路線的選擇。父親和高星不再向過去那樣親密，誰也無法說服對方，因為各方面利益牽連，又無法徹底分道揚鑣解散公司，隻好硬著頭皮，兩條路同時走。父親承接了省外一家科技公司的工程，高星則在省城做起了家庭裝修的私人訂製，並且聘用了一大堆名牌設計專業的大學生甚至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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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帶著胡鵬霄回到了家中，屋內飄滿了煙氣，一眾親戚全都擠在屋內，坐在小板凳上不斷抽著煙的大伯，躺在沙發上擰起眉頭雙目緊閉的奶奶，嗑著瓜子沉默的爺爺，還有神態輕佻的大媽。

　　“鵬鵬，回來了！”爺爺說著已經上前拉過胡鵬霄。

　　大伯也撚滅了香煙，一家人齊齊看向胡鵬霄和母親。

　　“給孩子說了嗎?”大伯問道。

　　母親搖搖頭。

　　“哎，鵬鵬，大伯跟你說，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胡鵬霄的手被爺爺攥著，心臟跳動的頻率反而變慢了一些。

　　“你爸被警察帶走了，涉嫌職務犯罪，挪用公款......”

　　胡鵬霄能清晰的感覺到心臟跳動的頻率，很慢，也很重。

　　“我爸......我爸他現在人在哪......”

　　“在看守所”大伯沉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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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審查過程用了半年多的時間，父親最終被判了7年，還有一筆罰金，胡鵬霄並不知曉罰金金額是多少，他只知道為了父親的事情， 家裡的所有積蓄都被掏空了。

　　他從未過主動問過父親案件的具體原由，只是從長輩的隻言片語中大致聽到了一些經過。

　　父親在省外參與的工程項目需要先行墊資，但父親公司的實際控制權不只在父親一個人手中，尤其是資金的相關調配使用必須由高星和父親同時簽字才能生效，但父親卻自作主張繞過了高星，以非常私人的方式讓財務將公司帳上所有可支配的錢劃做私用。

　　胡鵬霄不清楚這其中更細節的操作，他只知道高星在得知情況之後異常憤怒，勒令父親停止省外工程，盡快撤資。但項目已然啟動，更為糟糕的是父親所承接的項目最終爛尾，開發商捐款跑到了東南亞。高星數次找到父親想要解決這件事情，也是念在這麽多年一起創業奮鬥的舊情上，但父親始終沒有見高星，甚至揚言和這個多年老友斷絕關系，更試圖將責任推卸到高星身上。

　　一忍再忍之後，高星最終將父親告上了法庭，換來父親的鋃鐺入獄和這個殘破的家庭。

　　父親和高星的最後一面就是在庭審現場。

　　後來胡鵬霄去回想這些事情，也許如果當初父親不執意去省外包工程，而是和高星合起來搞市內個人裝修，也許就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又或許父親在闖下大禍之後能夠主動和高星和解，事情也不至於被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也許，父親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和家裡講。

　　也許......

　　也許已經沒有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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