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裡雨裡,提刀來殺你。
他是陳徹。
他手中的不是縣衙發放的製式長刀。
僅僅只是價值四百塊的地攤貨。
刀身全長三尺三寸,三指寬。
通體黝黑,只在刀鋒處留著一條銀白。
具體是何材質鑄就不得而知。
但刀身四處雖然坑窪不平,甚至有毛刺,粗糙不已,硬度卻超強。
“你是…”
黃金河眯著眼睛打量陳徹。
沒有去在意被其一刀砍翻在地,同時哀嚎慘叫不斷的自家仆役。
原本依偎在他懷裡的嬌媚婦人,卻是渾身一顫,面露驚恐,“陳…陳…”
“紫薇,你認識他?”黃金河挑眉。
“他,他就是那位給牛檢送藥的衙役…”
他們明明天衣無縫的偽造失蹤案,就是因為那十副藥而露出了破綻。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給本公子殺了他。”
黃金河眼神一冷,一眾家丁仆役當即抽刀,如惡犬,殺向陳徹。
而那頭的陳徹,從始至終都沒有停下腳步。
一刀一個。
一刀又一個。
身後已經倒下一片。
猩紅和雨水交融。
順著坡地向下。
流啊流啊…
終於碰到黃金河還有王紫薇的鞋尖。
黃金河有些詫異。
對面的人並不像習武之人。
氣息尋常,步法毫無講究,揮刀之時也沒有任何章法。
就和尋常人家劈柴似的。
不講其他道理,只要將柴劈開就好。
“…有點意思。”黃金河拂開懷裡的女人。
朝前跨出一步,再道:“本公子不殺無名之…”
話未說完。
陳徹便似機器人一般,舉刀劈向他。
“哼!找死!”黃金河錯愕一瞬,面起怒容。
他好歹是九品遊士巔峰的武者。
哪裡真會把對面的人放在眼裡。
他抬起右臂,手呈爪狀,迎向下落勢頭並不快的長刀。
他竟然是想靠一隻肉掌,硬接刀鋒。
無情鐵手,練至大成,空手接白刃只是基操。
即便黃金河隻練至爐火純青,也足夠他空手折斷兵刃了。
他的底氣便在於此。
然而。
他的右臂不過才抬起三分。
他忽然發覺渾身氣力調運阻澀,難受至極。
也就是這眨眼的功夫。
那刀鋒已臨面門,不足兩尺。
“啊…”
一聲嬌呼。
王紫薇感受到一股力量的拉扯。
等她回過神來。
那刀鋒已經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而黃金河卻莫名換在了她的身後。
她嚇傻了。
腦子一片空白。
所幸。
刀鋒貼著她的鼻尖停下。
“哈哈,原來兄弟你也喜歡這種賤貨啊…”
將女人拉到自己身前擋刀的黃金河先是一愣,隨後好像明白過來什麽…
露出一臉只有男人才懂的曖昧神色,道:
“兄弟,你我往日無仇,今天應該是誤會,不如這樣。
你放本公子一馬,黃家必有重謝!
另外,既然兄弟也喜歡這賤貨,那本公子便忍痛割愛,讓予兄弟,如何?”
黃金河表明還算淡定,但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他心裡不停地嘶吼…怎麽回事?我為何調動不了身上的氣力…
氣力,
是武者根本。 調動不了,就意味著,除了身體的強度,他與普通人就沒什麽區別了。
陳徹沒有理會他。
只是低頭,靜靜的看著面前的婦人。
沒有什麽情緒。
冷漠的可怕。
“金河…”王紫薇聽到身後的聲音,又看著面前的年輕人,她的身體止不住的顫抖,“陳、陳…”
她的腦海裡,不知為何。
忽然閃過一個高大的,長相粗鄙如農夫,笑起來就顯得憨憨的漢子。
同時,還有這個漢子將自己擋在身後,手裡提著兩把菜刀,與對面好幾個潑皮對峙的畫面。
“金河也是你能叫的?”
冷漠的聲音從王紫薇身後響起,“賤貨,還不快去給本公子將這位兄弟服侍舒服了?”
王紫薇徹底懵了。
她偏頭,看著這位帶給她真正愛情的英俊公子…此時猙獰的面容,她不知道究竟怎麽了。
一個月前。
這英俊公子不是這樣的…
他風度翩翩。
舉手投足間便能引的周圍姑娘著迷。
但他偏偏看到了她。
他說,萬花之中只有你最美。
他還說…此生非你不娶。
此生…非你不娶?
忽然間,她的腦海裡又浮現某個憨憨的漢子。
那漢子也曾對她說過這句話。
然後,這漢子兌現了承諾。
他輕輕揭開蓋在她面上的紅巾,飽含深情的眼睛,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
還有,不管遇到任何危險,都將自己護在身後的氣概。
噗通。
王紫薇身子一軟,雙膝跪地。
她面若恍惚,眼裡終於湧出水霧。
“陳…公子…”
她朝著陳徹伸出一隻手,似乎是想抓住對方。
可惜。
一抹刀光劃過。
隨後一隻好看,但也有些勞作痕跡的手,飛向半空。
鮮血如虹。
親眼目睹這一幕的黃金河,心中一驚。
此時此刻。
他要是還看不清形勢,那真是枉活了二十五年。
不管不顧。
黃金河拔腿飛奔。
王紫薇面如死灰。
斷腕的疼痛,一度讓她暈厥過去。
可奇跡的,她還能清晰看見…
陳徹再次將刀尖對準了她。
她忽然想起了什麽。
強忍著劇痛,用另一隻手捂在小腹處,哀聲道:
“陳公子,民婦錯了…
能不能看在腹中孩子的份上…
暫時饒過民婦…”
王紫薇聲淚俱下,悔恨交加,但又出於女性的天性,想要保護還未出生的孩子。
“待民婦生產後,自會予…夫、君一個交代…”
夫君二字,她是咬著牙吐出來的。
因為她的心終於知道痛了。
很痛很痛。
只是…
陳徹搖了搖頭,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你的崽,與我何乾?”
王紫薇萬念俱灰,喃喃道:“…真的,不能再原諒我一次了麽…”
她訴說的對象不是陳徹,而是某位曾在她眼裡,不過是個慫漢的男人。
“原諒你,不歸我管。”
噗呲。
刀尖從女人前胸刺入,從背後刺出。
當她陷入無盡黑暗的最後一刻,還聽見陳徹說…
“你自去問牛大哥吧。”
另一邊。
黃金河已瘋狂奔出了這座極為簡陋的列車站台。
四野杳無人煙。
只有前方不遠處,還停著一台蒸汽車。
那是黃家為他準備的。
足夠讓他安全抵達臨近的陽縣。
原先載他們來到這裡的列車。
早在他們下車時,便啟動了尾部的列車頭,向縣城方向而去。
“哈…哈…”
雨下得大了。
地面有些泥濘。
吃下摻了軟骨散飯菜的他,一身輕功根本施展不得。
就在他終於靠近了那台蒸汽車時。
一把長刀後發先至。
噗呲一聲。
割開他後背被雨水浸透的錦衣,破開他的皮肉。
頃刻間。
猩紅便在他後背暈開。
也讓他吃痛之下,身子一個踉蹌,向前撲倒。
“你…你不能殺我…”
黃金河此時哪裡還有半分富家公子的模樣。
臉色慘白恐懼。
從趴在地上的姿勢,轉成面朝陳徹。
但隻直起了上半身,下半身癱軟在地。
只能靠雙臂支撐著,向後退去。
泥漿、草屑,沾了滿身。
價值不菲的錦衣,已經不比城裡的乞丐高貴多少。
陳徹一步一步踏來。
黃金河一手又一手的向後爬。
“我是黃家的三子,家父黃寶山,家叔乃是王國三品大員,你不能殺我!!”
說到最後,黃金河嘶吼。
就像垂死掙扎的野獸。
不。
在陳徹眼裡,此人連畜牲都不如。
他不會讓這種畜牲不如的東西,死的太痛快。
一刀閃過。
“啊——”
一隻右耳飛落。
接著。
是鼻子。
胳膊…
腳…
終於。
黃金河再也無法動了。
因為,沒了四肢的他,想動也動不了了。
“哈哈哈,殺呀,你殺了我,你也逃不掉哈哈哈哈…”
恐懼的極致。
或許就是喪失理智的瘋狂。
“那就不勞您費心了。”
噗呲。
一道血柱從斷頸處向上噴吐。
可能是因為血不多了吧。
這道血柱噴的一點也不高。
陳徹搖搖頭。
有些失望。
但理智終究戰勝了內心的狠辣瘋狂。
讓他再次做回一個有素質的人。
他沒有摸屍。
他也沒有將那台老早就想搞一台玩玩兒的蒸汽車據為己有。
而是就這樣轉身,慢慢往回走。
只是走著,走著。
他聽到了雨落泥土的嘈雜聲裡,還有幾道熟悉的動靜。
雙目在雨澤裡掃過。
他看見了幾個行動詭異的東西。
是行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