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天已經落黑。石子塵推開房門，屋內的油燈，發出昏黃微弱的光亮，僅僅能照到一點點地方。周靜正借著那一點燈光，在炕上繡花。石轉運端著簸箕，在炕沿前撿花生種。

　　周靜聽到腳步聲，抬頭問道:“得勝，回來啦?”

　　石子塵急忙答應，笑道:“娘，我回來啦。”轉頭不見石豆豆，忙問，“娘，這麽晚了，俺妹還沒有回家?”

　　周靜故意大聲歎氣，說道:“對啊，也不知道去哪裡玩。”

　　石子塵護妹心切，二話不說，扭頭就要出門尋找。他剛打開房門，就聽到石豆豆在炕上大喊:“哥，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石轉運放下簸箕，大聲詢問:“當家的，可以開飯不?”

　　周靜笑道:“你說呢?”小心翼翼地將油燈遞給石轉運，伸個懶腰，說道，“老石，你今晚還去排戲不?我聽說咱村排的《智取威虎山》，在公社很有名，好多村都爭著求演出。”

　　石轉運接過油燈，放在牆壁上的燈孔內，說道:“排，至少年前閑不了。”

　　石子塵問:“爹，你演誰啊?”

　　周靜不等石轉運答話，搶先道:“狗腿子，一撮毛……”

　　石子塵奇道:“爹，你為什麽不演***?”

　　周靜伸出右手，高挑大拇指，笑道:“得勝，你可真有眼光，給你爹長臉。”

　　歲末年尾，最令石子塵高興的事情，就是村裡來說書唱戲的人，一般都是三五個盲人。天剛一落黑，石轉運就拿著兩個高腿板凳在前邊開路，直奔大院，周靜拉著石子塵和石豆豆的手緊跟在後面。石轉運前邊帶路，他一邊走，一邊會教給石子塵一些走夜路的常識。

　　例如，夜裡不能亂跑，不能隨便回答陌生人的問話，不能走反射月光發白的地方，那些地方多數是小水灣等等。大隊早就安排村裡富裕人家，領盲人回家吃過晚飯，隨後在大院內擺開場子。盲人手中道具，多數是鼓和胡琴。說書的內容，總是離不開窮秀才如何吃苦，最終考取功名。石子塵最喜歡聽三女婿拜壽，諷古嘲今，樂此不疲。村裡人也是百聽不厭，好像每次都能聽出新意境。

　　天氣冷，石轉運解開棉襖，將石子塵包在裡邊，抱在懷中，只露出一個小腦袋。他滿心歡喜，轉頭尋找石豆豆，發現她在周靜懷中，早就睡著。

　　頭頂明月高懸，耳邊胡琴聲聲。石子塵雙眼迷離，似夢非夢。

　　石子塵知道父親這一輩人，吃過苦，也受過累。他們並不認識多少字，也沒有讀過多少書。生活中的一言一行，卻暗合儒家仁愛信義。在這個物欲橫流的世界裡，猶如黑夜裡的一盞明燈，照亮自己童年的路，無論走出多遠，始終能回到內心最初的寧靜。

　　大年三十，《智取威虎山》在大院上演。表演很成功，石子塵印象深刻的是父親手中的那把木匣子槍。

　　。。。。。。。

　　三月過後，春天就悄悄地來了。

　　雪，停了。風，不再那麽寒冷。覆蓋在小河上面的層層冰雪，就像夏天小孩子們手中，最後舍不得一口吃掉的‘雪糕’，一點點融化成水，向著遠方的大海，一路奔流而去。

　　春天，所有的夢想都會發芽。

　　不知不覺中，河邊的柳樹偷偷地發出嫩黃色的枝條。柳樹下的小草，爭先恐後，漸漸露出一點點綠意。東一堆，西一塊，它們也在暗中較量，誰佔領的地盤更多。村裡的大媽和大嬸閑不住，手提著竹籃，

蹲在田野裡挖野菜。　　天空中，有許多漂亮的風箏在飛。長長的絲線，帶著孩子們一串串歡笑，越飛越高。

　　春天的微風，帶著陣陣花草的香味，不管吹在誰的臉上，都是暖洋洋的。那醉人的感覺，總是會讓人情不自禁，浮想聯翩，陶醉在眼前的春光裡。

　　石子塵家門前，原是一家鐵匠鋪。他六歲那年，鐵匠鋪關閉，房子也拆了。剩下的斷垣殘壁，也是兒時玩耍的好去處。

　　每天早晨，吃過飯。石子塵和周大壯這一群年齡般大不小的孩子就聚在一起。他們最喜歡玩的遊戲就是探險和尋寶。畢竟，在亂石堆裡翻山倒海，除了能在女孩子面前顯示男子漢的力量，還能找到一些破銅爛鐵出來。後來，也不知是誰發現牆壁上有一方木板。於是，大夥一致認定寶藏就在木板後面。他們用石頭砸，木棍撬，忙活半天，卻發現木板後面什麽也沒有，空歡喜一場。再後來，有人在鐵匠鋪原地蓋起新房。新房上完梁，不知什麽原因一直空閑下來，成為石子塵捉迷藏的好地方。

　　麥正小石子塵一歲，她爺爺家就住在隔壁。麥正家裡有很多小人書，經常拿出來給石子塵看。一天傍晚，麥正到石子塵家裡玩，周靜故意逗她:“麥正，你長大給我們家得勝做媳婦吧！”麥正沒有拒絕，想了想說:“那他要考上大學才行。”

　　周靜笑問:“為什麽要考上大學?”

　　麥正說:“不知道，反正俺娘說過。”說完，一蹦一跳，跑出去玩了。

　　那時，石子塵正忙著四處尋找黃泥做‘哇哇響’，或者拿著木棍滿街追雞趕鴨。能不能上大學，要不要找麥正做媳婦，還真沒往心裡去。

　　石子塵夜裡經常做夢，五花八門，應有盡有。有時，他還在睡夢中，就聽到後窗有人輕輕敲玻璃，鄰居長生叔小聲招呼:“老石，老石。”

　　“哎，來了。”

　　石轉運迅速穿衣起來，匆忙倒水洗把臉，扛著鐵鍬出門，幫人家乾活。中午，長生嬸親自送來一大碗肉和雞蛋蓋面的面條，足夠石子塵和妹妹飽飽吃上一頓。

　　太陽每天都要從東方升起，周而複始。

　　入秋後，石轉運時常到山上砍柴，準備過冬時，燒炕取暖。每次從山上回來，他會用火柴盒帶回來幾個黃色的鬥米蟲。做飯時，石轉運小心翼翼地將這些大蟲子放到鍋底，用松柴毛燒熟。一會功夫，屋內便香氣四溢。起初，石子塵和石豆豆都不敢吃。在石轉運誇大的示范下，壯膽吃起來，味道非常香。

　　村裡的果園，到了收獲季節。婦女們一齊到果園摘蘋果，老少爺們則挑起竹筐，一擔一擔送到大房子集中挑選，然後裝木箱外賣。

　　李國發，曲參軍守在路口，遇到本家大叔或大伯會得到默許，偷偷從筐裡拿一個蘋果吃。

　　石子塵也想去，可惜，膽子太小，沒敢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