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王座高一丈五,寬八尺。底座雕如騰騰玄冥幽火,巨劍插入火中為靠背,濺起火焰,化為蓮花兩朵,是為扶手。 他端坐於王座上,左手把玩著千年清檀木所製一百零八顆念珠,右手駢指輕輕劃眉,瞧著身前目瞪口呆那人,冷冷地道:“焦富貴就是我,我就是焦富貴,我師傅呢?”
聞歌瞧瞧他,再瞧瞧自己,轉頭又瞧瞧劍奴:“我不是在做夢吧?”
墨玉王座之後,手托如意,玉樹,屏風以及各種鎮宅寶物的外門弟子魚貫而入,隨之是四季不敗之花,冬夏常綠之樹,將整座大殿裝點的煥然一新。又入一撥,抬來了成套桌椅,看似一桌一椅,卻甚是沉重,便是一把普通的太師椅,也要兩人齊抬,放在地上竟發嗡然悶響,如千斤重石。
也不理會聞歌,就這麽將座椅全都給換了,殿內立散幽幽清香,令人心智清明,但吸入肺中的卻不僅是清香而已,更有一絲色澤淡青,純淨之極的木氣。
修煉木行真元之人求之不得,多用於製為令牌貼身佩戴以養木氣的千年蟠龍木,就這麽給這家夥做成了全套家具,還連痰盂都是?
劍奴的老臉忍不住抽動了兩下,歎道:“回稟主座,就連老奴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了。”
“終於有點樣子了。”焦富貴摸著下巴環顧四周,滿意地點頭,“勉強可以住一住。”
這出場方式真是豪氣乾雲,震撼到了不能再震撼,莫說聞歌,便是劍奴,活了大半輩子也沒見過這麽有錢的主。
隻是聲勢再隆,也要烘托那位壓得住才成。
而顯然焦富貴是壓不住的。
雖有眾星,卻無明月,雖學足了天之驕子的倨傲樣子,但瓜皮帽卻一點也掩不住那股鄉土氣息極濃的暴發戶氣質。
這焦富貴還真如聞歌猜的那樣,圓頭圓腦,細品嫩肉,兩眼無論是睜是合都隻有那麽一條縫,下巴疊疊數層,衣領一豎便完全沒了脖子,雖不算面目可憎,卻也難討人喜,瞧人時眼裡透出一股蔫壞的勁來,四肢粗短,坐在那氣勢凜然的墨玉王座,怎麽看怎麽不協調,活象隻趴在鱷魚背上的烏龜。
聞歌咳了聲,覺得自己好歹也是一宮主座,且收了人家這麽大個見面禮,總該說兩句,正要出言,殿外忽然轟隆巨響,炸雷一般。
跑出去一瞧,只見碧湖裡不知何時多了座假山,岸邊兩頭分水辟雲獸正趴著喘氣,顯是累的不善。驅使之人慈眉善目,年紀不小,瞧穿著級別應在外門執事以上,而能驅動分水辟雲獸,沒準還是外門長老,見了聞歌,略一頷首,駕起分水辟雲獸,破空朝峰下去了。
嫌家具陳舊也就算了,好端端的搞座假山來做什麽?聞歌不是太明白。
劍奴卻倒吸了口冷氣:“這莫非是……鎮海珊瑚?”
咦?
瞪大眼再瞧,聞歌這才瞧出端倪來――這哪是什麽假山,根本就是一塊巨大無比的珊瑚!看似平淡無奇,但一入水中,整個碧湖都似有了靈性,氤氳水氣升騰,將湖面籠了起來,閉眼以靈識探去,隻覺漫無邊際,自己的那一點靈識便如滄海一粟般渺小。
“沒錯,正是東海碧遊宮外的鎮海珊瑚,想不到你這老頭瞧著像個教書先生,卻也有點眼界,那般雜毛死活不讓我帶人山上,雖給我配了三十個外門弟子,但還缺個管事的,以後你就給我當管家吧,不虧待你,日後我下山了,這塊鎮海珊瑚就是你的。”
焦富貴打著背手走了出來,
瞧著大眼瞪小眼的一老一少,皺了皺眉:“別想了,我師傅就我這麽一個徒弟,不疼我疼誰,待會我跟他說說就是了。” “那個油頭粉面的,羨慕嫉妒恨是沒用滴,對,說的就是你,別東張西望了,這沒別人。以後好好乾,少爺我的大腿就擺在這裡,抱不抱得上來看你自己的本事,明白了沒?”
這位大腿又粗又壯的少爺在湖邊轉悠了片刻,終覺得有些不對:“我師傅呢?怎麽這麽大動靜也不見他出來瞅瞅?”
“啥?!你就是我師傅?”焦富貴一蹦三尺高,眼珠子差點沒掉下來:“就你?”
聞歌多少有些尷尬:“其實我也不想……”
“扯!”焦富貴扯著聞歌的腮幫子,“你今年貴庚啊?滿十八了麽?胡子都沒有還敢冒充老師?你要是方墨羽,我就是別鶴了,瞧瞧你這模樣,油頭粉面的,咦……”
直愣愣地瞧著聞歌手中那塊上篆“凌雲”二字的令牌,他也是個識貨的,令牌可以造假,但令牌上附著的那道森然劍意卻造不了假。
“你你,你真就是方墨羽?”
聞歌揉臉:“不好意思。”
“但你的境界?”焦富貴兩顆小眼珠溜溜直轉。
聞歌撓頭:“簡單點說即是……然後……又……”
“不過教你還是夠了。”聞歌非常坦然地說出了這句話,他的境界雖低,但焦富貴更低,沒瞧錯的話才剛入了知人境,而聞歌好歹也是……知天境,高一層也是一層不是?
焦富貴沉默了片刻,猛然跳起:“你媽,敢坑老子!”
焦富貴怒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麽這幾天一提到方墨羽時,那些個外門長老便都是哼哼哈哈,顧左右而言他,虧得自己還以為揀了便宜,難怪自己提出要拜入凌雲劍宮門下時,另兩個道徒不但沒跟自己爭,還古怪地打量著自己。
你妹的原來現在執掌凌雲劍宮的不是那個出了名的能打和護短的方墨羽,而是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小混混。
脫胎換骨?換你妹啊!
欺負老子是外地人不成?
“不行!老子要退貨。”焦富貴斷然道。
聞歌也惱了。
退貨?你以為這是街邊買包子呐!就算是買包子,也沒咬了一口再退的道理。
“不行!”聞歌的態度同樣很堅決,這要是讓他退了,自己以後就甭在莫佘山混了。
“一定要退!”
“絕對不行!”
“別逼我。”焦富貴咬牙切齒,“惹毛了老子,才不管你是什麽主座不主座,就是天王老子也一樣把你打的滿地找牙。”
“口氣挺大,有種你就試試看。”聞歌挽袖子,還就不信了,區區一個知人境居然這麽囂張,真是無法無天,太不把咱知天境放眼裡了。
然後他的袖子就挽不起來了。
焦富貴沒挽袖子,而是從懷裡掏出了一尊七彩閃爍的琉璃小塔,擱在地上。又取出一對手鐲,一青一紅,龍形成環,首尾相連,一邊手腕各套一個。再拿出一面混沌無光的小鏡子來,也擱在地上。脫下外袍,露出裡面穿著的白羽蓑衣,最後從屁股後頭摸出張奇怪的朱砂黑符題貼在腦門上,然後揀起琉璃塔與混沌鏡,擺了個金雞獨立造型,衝聞歌點點頭:“來吧。”
聞歌差點沒暈過去。
這還來什麽來?
那琉璃塔,混沌鏡,龍形對鐲,白羽蓑衣與朱砂黑符,無一不是靈氣四溢,焦富貴每取出一件來,天地氣象都為之一變,聞歌雖不知道這些個法寶究竟是何來歷,但毫無疑問全都是能令天地為之變色的頂級貨色,隨便拿一件出去,轟掉個如指歧真觀這樣的小門派是半點問題沒有的。
知人境和知天境打個架而已,你搞出這麽多可以秒殺仙師的法寶來,太看得起我了吧?
“喂?好了沒?”焦富貴不耐煩了,金雞獨立這姿勢雖帥,卻保持不了多久,“你不來我可來了。”
駢手一指,身後虛空頓蕩微瀾,一道人影驟然搶出,是個青衣道士,然而目光呆滯, 面無表情,身纏絲絲黑氣,甫一出現,迎面便是一股腥風撲至,恍惚間聞歌似墜無邊血海,無數慘呼哀嚎翻湧而來。
“屍,屍傀!”
隻是這麽一愣神,那具屍傀已撲至身前,五指箕張,青黑色的指尖如鉤,一把扼住了聞歌咽喉。
所謂屍傀,顧名思義,便是用屍體制成的,供禦傀人隨意驅使的半生半死之物。
屍傀亦有高下之分,最低下的那種,隻要找具沒腐爛的屍體便能製,多為試探機關,又或李代桃僵之用。
而最高級的那種,要在那人將死未死,三魂去了兩魂,七魄散了六魄時,將剩余那一魂一魄拘於體內,此時屍體尚溫,四肢未僵,尚余一魂一魄,仍能以本能行事,便如一條能吃能睡能咬人,絕對不會反抗主人的狗一般,因而又稱“屍狗”。
焦富貴喚出來的這具,顯然便是一具屍狗。
更要命的是,這具屍狗身前顯然還是個境界不低的修行之士,隻是被他瞧了一眼,聞歌便渾身動彈不得,更是生不起半絲反抗之心。
哼!
一聲低哼傳入聞歌耳底,
如鉤五指落在聞歌頸上,卻似抓住了塊奇硬金石,難動分毫,屍狗不懂皺眉,卻意識到有什麽極其危險的事情要發生,忙撤身遠縱,卻還是遲了一步。
一柄松紋古劍憑空現於聞歌腦後,輕輕一斬,便燃出三丈炙焰,從聞歌身體內穿了過去,屍狗胸口中斫,倒飛數十丈,重重砸入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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