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川小野正在房間裡準備行李,禮帽、長袍馬褂、懷表、扇子、銀元、中式衣物,一些化妝工具,幾本中國書等。
突然桌上的電話鈴聲響了,一接電話,是賀谷金夫大佐打來的。
“小野君,你快要出發了,我今晚請你吃飯,給你送行。地點在寶城孔雀飯店玫瑰廳,時間是晚上七點吧。”賀谷金夫大佐誠意邀請。
“好的,感謝大佐的好意,我一定準時到達。”吉川小野沒有猶豫,爽快地答應了。
吉川小野放下電話,端坐在榻榻米上,對著鏡子,拿起刮胡刀,似乎有點不舍,但極其鄭重地一刀一刀刮去有點滑稽可笑的仁丹胡,不一會兒,面皮乾淨,像換了一個人一樣。
他在鏡子前面粘了一個八字胡,有些異樣,但跟他的嚴肅表情很配。
他又換上了中國的長袍馬褂,戴上禮帽,儼然一個中國精明商人的打扮了。
他對自己的裝扮很滿意。
這時,收音機裡傳來模糊不清的聲音,一個女播音員有氣無力的語速,聲音忽高忽低,有些飄渺。
“現在廣播蘭城消息,前日蘭城市南郊五泉山東路口發生一起自殺式爆炸事件。
前日下午六點時十五分,一輛運輸物資車輛正在五泉山東路口行駛,一位襲擊者攔截了車輛,隨即引發了爆炸物,造成一輛軍事運輸車輛損傷,部分物資毀損。爆炸襲擊者當場死亡,所幸沒有其他人員傷亡。
據警方調查判斷,此次爆炸事件的死亡者是發動此次襲擊的嫌疑人……”
吉川小野聽得很清楚,他這個中國通,會說流利的漢語,還掌握了幾種方言。
他皺著眉頭,聽著這個連續幾日來反覆報道的爆炸案消息,若有所思。
不一會兒,他的眼光落到了桌子上的一張報紙《蘭城日報》,封面上有一張照片,配有關於案件的詳細報道。
特別是那張照片,是王三平的現場遺照,扭曲的臉,滿身的血,雖然血跡斑斑,但那張臉還是可以清晰辨認的,是王三平沒錯。
聯系這廣播消息和報紙報道,顯然表明王三平是犧牲了,爆破不成功,炸死了自己。
吉川小野坐在榻榻米上,沉默不語。
他在思忖,難道這是真的?行動計劃失敗了?
他心底裡很快又掠過一絲懷疑,會不會是設了個局,王三平早已經被中國人逮捕了。會不會跟上次的飛機投彈事件有關聯。那個朱志鑫還能不能值得信任?
這事實的真相,只有自己親自去查證了,等到親眼所見才能水落石出。
到了夜晚,華燈初上,吉川小野準時來到了孔雀飯店,這個飯店是日本人把持的,主要用於日本人的消費和娛樂,一般外人是難以進入的。
到飯店門口,吉川小野亮出來了工作證,由荷槍實彈的日本士兵驗明證件並打了電話才予以放行。
吉川上了樓,拐到了玫瑰廳門口。
很意外,一名身穿黑色日本長袍、腳穿白襪木屐的男人正站在門口。
吉川小野定睛一看,是賀谷金夫賀大佐,頓時有點受寵若驚,迅速上前行禮。
大佐滿臉堆笑,臉上的橫肉也似乎展開了一些,“小野君,終於到了!請進!”
兩個人謙讓著落座,大佐心情很好。
他很快看出了一些異樣,“小野君,你的胡子怎麽不見了?”
“為了這次去蘭城執行任務方便。”吉川小野答道。
“哦,明白了,你是中國通嘛,考慮的真周到。”大佐恍然大悟,張大嘴巴,露出幾顆金牙來。
“小野君,今晚我請你來,不是單純的吃飯,是為你送行。你即將前往蘭城,我為你的勇敢感到很高興。我們大日本皇軍就缺少你這樣的中國通。”大佐誇起人來,仁丹胡在抖動。
不一會兒,一位穿著白襯衫和黑馬夾的男服務生敲門進來,走到大佐身邊耳語了幾句,大佐點點頭,“可以上菜了。”
外面響起了木屐的聲音,送菜的是穿和服的年輕女人。
她依次端來肉丁醬湯、醃山萮菜、扒燒牛肉、炸大蝦、豬肉燉牛蒡等菜。
吉川小野看到飯菜很豐富,頓時食欲大開,平常哪能吃到這麽好的菜呀。
大佐看到後,笑嘻嘻地說道:“不要客氣,你到蘭城,到支那人那裡就沒有這麽好的享受了,多吃點吧。”
“是呀,好久都沒吃到過家鄉的菜了,很想念母親的手藝和家鄉呀。”吉川小野有感而發,讚歎道。
“是呀,我也是想念家鄉才讓人準備了這麽多飯菜。”大佐和平常的時候,不一樣了,溫和了好多,也不那麽氣勢洶洶了,儼然是另外一個人了。
送菜的女子又進來了,她面容清秀,端上來了一瓶清酒。
吉川小野很是驚奇,看著熟悉的商標,流線型的清酒瓶,“這是我離開家頭一天晚上,媽媽給我喝的酒呀,很奇特,在這裡又見了。”
“哦,這麽巧呀?”大佐也很意外。
“那你就多喝點,不過這酒最好配生魚片呀喲,那才叫美味呢。”大佐顯然是一個吃貨,很會吃。
說完,大佐拍了拍手,那位年輕姑娘立刻明白了,惦著腳尖,挪動著小碎步出去了。
不一會兒,金槍魚生魚片、蒸豆腐豌豆豬肉、醋拌蘿卜絲肉絲等下酒小菜就端上來了。
吉川小野吃得兩腮幫子鼓鼓的,有點不好意思。
“幸子小姐,你陪小野君喝杯酒吧。”大佐命令道。
年輕的姑娘立刻俯下身子,熟練地倒酒,給吉川小野慢慢斟了一杯。
她用標準的跪姿表達著對吉川小野的尊重,依偎在他身邊,微微低頭,精致的髮型一絲不亂,頭髮上插著白色的骨狀發卡,微露出雪白滑膩的脖頸。
吉川小野看得有點呆了,覺得自己有點失態了,急忙接過酒,一飲而下,喝的有點急,差點嗆出來,滿臉通紅。
幸子小姐急忙挪過身子,溫柔地拍著吉川小野的背,“小野君,慢點喝,不要著急。”
大佐看到吉川小野的狼狽樣,哈哈大笑。
他大快朵頤,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大佐興致一上來,又拍了拍手,大叫道:“跳舞,來一段舞蹈。”
不一會兒,進來幾個藝妓,滿面都是塗的瘮人的白,開始一邊跳舞,一邊唱,有幾個撥弄著三弦,日本民間樂曲的調子立刻散播到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大佐瞪著眼睛,笑哈哈地看著,手舞足蹈,異常興奮。
吉川小野在幸子的服侍下,喝了好多酒,眼前不斷晃著人影。
吉川小野想起了母親,還想起了自己的未婚妻,一陣苦澀的味道湧上心頭。
特別是自己的未婚妻,也參戰了,到了不知道哪裡的軍隊,杳無音信。
家裡面來信也是支支吾吾,他卻無能為力。
想起自己的未婚妻和身邊的幸子,也許是一樣的命運,難受起來,頻頻舉杯,想自己把自己灌醉最好,忘卻這一切煩惱。
耳邊響起熟悉的日本歌曲,眼前的幸子的面容,竟然和自己的未婚妻十分相似,不覺就心猿意馬起來。
幸子服侍著吉川小野喝解酒的橘子汁,誰料小野漸漸酒力不支,哇地一聲吐在了幸子的和服上。
幸子不怨不怒,繼續服侍小野喝茶,清理汙穢之物。
吉川小野很是尷尬,朦朧之中不知道如何處置。
“幸子小姐,你服侍小野君去套房休息吧!”大佐看到吉川小野不勝酒力,笑道。
大佐繼續喝酒吃肉,聽幾位藝妓的歌舞。
幸子小姐扶著吉川小野到了套房,一進門,就倒在了榻榻米上。
吉川小野拉著幸子的手,不願松開,他叫著自己未婚妻的名字:“合子,你不要離開我。”
幸子聽著吉川小野的呼喚,默默地流淚,服侍他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