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高考揭榜。
方圓幾百裡轟動了。
田家村吳家女兒吳秀珠總分全市第一,全省前六十五,北大清華妥妥的了。
未等秀美媽有所表示,村書記鍾逸群爸爸就帶著村支部全體幹部拖著一大箱鞭炮,在秀美家門口劈裡啪啦地放了半天,周圍鄰居前所未有的行動一致,全都來到秀美家,向她家表示深深的祝賀。
鄰近村也有村民慕名前來,主動搭訕秀美媽,詢問培養秀珠的秘訣。
秀美媽激動萬分,對所有人都有求必應。嘴巴呱啦呱啦說個不停,臉上的笑容怎麽也控制不住。
如她所料,秀珠光宗耀祖,為她掙足了面子。她最最寵溺的女兒沒有辜負她的厚望,為她贏得了萬千榮耀。
人群絡繹不絕,一直到後半夜,院子裡才安靜下來。
秀美媽在秀美爸的靈位前點上香,拉著她們姐妹三個磕了三個響頭,對著爸爸的照片失聲痛哭:“老吳啊,秀珠考上清華啦,孩子們都很爭氣,你就放心吧!!!”
秀美她們三個想起爸爸在世時的勤勞與對她們的寵愛,也禁不住潸然淚下。
娘四個擠到一張床上,她們聊啊聊啊,談到了過去,講到了現在,更展望了未來,一切充滿希望,生活如此美好,她們笑啊,笑啊,歡喜的淚水一直被帶進了夢鄉。
母女四人累了以後沉沉入睡,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秀美被一陣接一陣的敲門聲吵醒。
她睜開眼,媽媽她們還在沉睡。就穿好衣服,拖著涼鞋去開了院門。
院門外,一個瘦瘦小小的騎著摩托車的男人朝她微笑:“秀美,你好。”
秀美認識他。他是秀珠的班主任戴老師。來過她們家兩三次,對秀珠關心過度。
秀美背後提醒過秀珠:“姐,戴老師不太像好人。”
秀珠笑笑:“秀美,哪有那麽多好人?他願意為我花時間花精力,我沒有意見,只要他心甘情願就行。”
“姐,你不怕嗎?”
“怕什麽?”
“怕他是個壞人啊!”
秀珠淡然一笑:“我會怕他這樣的壞人?他沒有那麽壞。就是很壞,我也不怕,放心,姐有數。”
秀美吃驚地看著笑容可掬的戴老師:“你好。我姐她們還沒有睡醒。”
“沒事,我等一會。”戴老師推著摩托車進了院子,費勁地撐好摩托車後,拎著一隻公文包進了屋。
秀美招呼他坐下後,為他捧上了昨天鄰居們送過來的番茄、香瓜與家裡樹上結的青桃子。戴老師畢竟是姐姐的班主任,姐姐剛剛考上了清華,秀美心情好的時候願意善待任何人。
戴老師說了句謝謝,安安靜靜地等待秀珠她們醒來。
秀美心裡不過意,就進裡屋,關上門後,悄悄叫醒了秀珠:“姐,戴老師來了。”
秀珠似乎早有預料,嗯了一聲,不緊不慢地穿好衣服,蓬松著頭髮走出房間。
秀美媽與秀玉也醒了,屋子裡的氣氛活躍了起來。
“秀珠。”看到秀珠的第一眼,戴老師就站了起來,“再次祝賀你。”
“謝謝。”秀珠的聲音是慵懶的,看向戴老師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淡然,“戴老師,吃水果。騎這麽遠的路,辛苦了。”
秀珠的話聽到戴老師的耳朵裡就像一道溫柔的命令,他抓起一隻桃子,咬了一口後,咕吱咕吱地咀嚼起來:“這次我們班考得真好,不出意外的話,一個清華一個交大,
三個南大是跑不了的。” 他的聲音裡透著為人師的得意。
“戴老師帶得好。你是大功臣。”
“別人考得好是意外之喜,你考得好才是我最最在意的。”
秀珠笑笑:“謝謝戴老師這一年的關心。”
“別要這麽客氣。”戴老師還想繼續說,秀美媽已經走出了房間。
“戴老師來了。我家秀珠考得這麽好,感謝老師對她的教誨。戴老師真是個好老師。”秀美媽在昨天接受別人道賀的歷練中把一口套話說得特別溜。
秀美暗暗發笑,站在秀珠身邊,默默地看著戴老師,想了解他的來意。
“秀美媽,可以跟你和秀珠私聊嗎?”戴老師終於吃完了手頭的桃子,目光懇切地看著秀美媽。
秀美媽心底咯噔一下,掃一眼秀珠,看她表情沉靜,心情也跟著冷靜下來:“好,我們進裡屋談。”
秀美媽帶著戴老師與秀珠進入了裡屋。
秀美心情緊張,惴惴不安地等了一會,田小朵過來找她了:“秀美,我幫隔壁黃奶奶插秧去了,你來嗎?”
秀美掃了掃緊關的裡屋門,不想再在緊張裡煎熬,就跟田小朵一起去了農田。
一路上,人人都跟她打招呼,順便問候一下她姐姐。秀美知道,村民們這是愛屋及烏了。
水稻田裡,家家都在忙碌。秀美和田小朵在黃奶奶家的水稻田裡,跟著其他大人一小撮一小撮地插起秧來。
黃奶奶是五保戶,她家的農活基本都由鄰居幫忙完成。秀美和田小朵每年都會幫上一把。
一行行秧苗在秀美她們的手下挺立在了水田裡,排好隊一樣,整整齊齊。
“秀美,你家來客人了?”田小朵問她。
“我姐班主任。”
“秀珠姐太給我們長臉了。”
“小朵,我一點不意外,我姐從小就愛學習,成績總是第一。”
“秀美,有沒有一點點嫉妒?”小朵開起了玩笑。
“當然不會。我姐是我的偶像,我怎麽會嫉妒?我只會向她看齊。小朵,希望我倆將來也像我姐一樣。”
“嗯。”
“好家夥,這條黃鱔足足有半斤,成精了吧?”一個粗嗓門的男子漢在田埂的另一邊驚呼。
秀美掉頭,看到徐飛正把埋在水田埂邊的竹丫子往回收,他腳邊有一個水桶,裡面應該都是黃鱔,旁邊一個村民正跟他說話。
“我們去看看。”小朵好奇,拉著秀美趟著水田走了過去。
徐飛腳邊的水桶裡裝了大半桶黃鱔,暗褐色的背,黃色的肚皮,黃鱔粘液滿身,在水桶裡不安份地動來動去。其中有一條黃鱔杯口粗,昂著頭在水桶裡盯著秀美她們看。
“天啊,太大了。”小朵驚歎,“肯定成精了吧?”
徐飛瞧了她一眼:“是,黃鱔精。”
“徐飛,這麽大的黃鱔能賣多少錢?”秀美問。
“兩塊錢左右吧。”徐飛在一個一個地碼竹丫子, “秀美,壓力大吧?”
“因為我姐?”
“你姐這麽優秀,你能輕松?”
“只有驕傲。”秀美笑道。
“什麽時候請客?我去隨個份子錢。”徐飛口氣像大人。
“訂了的時候告訴你。我媽說,願意來的都請。”
“好,算我一個。”
徐飛把碼好的竹丫子放到一邊,拎起了黃鱔桶:“秀美,這些黃鱔算我給你家添一道菜吧。反正自己弄的,不花錢。”
“不用,徐飛。”
“我馬上就送你家去。不用客氣,我們是同學。”徐飛不容置辯。
插秧回來後,秀美發現,院子的桃樹下放著大半桶黃鱔,徐飛果然來過了。
戴老師連同他的摩托車都不在了。爸爸牌位前擺放著兩條紅牡丹香煙。
“姐,走了?”秀美悄悄問秀珠。
“走了。”秀珠指了指香煙,“偏要留下這香煙。”
“還會來嗎?”秀美憂心忡忡。
“誰知道呢?人心難測。”秀珠若有所思。
“他來幹嘛?”
“提親。”
秀美啞然失笑:“怎麽好意思開口?”
“有的人的字典裡沒有好意思三個字。今天媽媽表現得特別好。”
“媽說什麽了?”
“跟你說了你也不懂,總之,給他留著面子回絕了。不然,他怎麽會執意留下香煙呢?”
秀美好開心:“我媽也是有智慧的人,不然我姐怎麽這麽優秀呢?”
秀珠笑笑:“我很讚同你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