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小婢不卑不亢，並非等閑丫鬟之流。就算一些個青樓紅牌，也未必有這等氣質。張小邪等人本來還猜測青衣小婢究竟供奉了何等主子，直到孟青絲三字出口才豁然明朗。

暫時辭別秦風、任相堯二人，張小邪跟著青衣小婢穿過幾道曲折廊簷，最終進了一處清涼後院。後院之中設有假山，植有蒼竹數顆，在暮色之中顯得越發孤傲蒼勁。通過一條青石小道，隻對院落正中一處六角小亭，亭牌上書‘琴軒’二字。

青衣小婢帶著張小邪站在亭外，躬身而退，臨行前不由自主多看了身側青年一眼，似乎不明白孤傲的主子為什麽叫他過來。

張小邪不卑不亢，站在亭外盯著琴軒亭內。粉衣孟青絲三千青絲隨風而擺，自有淡淡發香傳入鼻際。一手抱琵琶一手撫弄弦，暮色之下當真美到了極致。

亭內粉衣不說話，張小邪也沒打算開口，一人坐一人立，相對小半晌，直到暮色退散黑夜降臨那一刻，風聲乍起，孟青絲陡然撥弦，倏然抬頭盯著亭外張小邪道:“你是龍虎山弟子?”

“不假。”

張小邪習慣了面對天下一等一的美人風度，自然不會如秦風那般鼻涕三千尺，但面對孟青絲這等入了風塵卻保持清冷若帶刺玫瑰的女子，說沒幾分心猿意馬也確實唬人。笑了笑，打算拾階上前。

孟青絲只顧彈琵琶，琵琶聲聲聲入耳，看似輕靈動人，卻多了一股肅殺之氣。

張小邪面容一緊卻疏忽一笑，腳步不停繼續前行。體內青龍靈壓緩緩形成一道防禦圈，將殺意抵消。

孟青絲依舊不動，保持撥弄姿勢。

張小邪六步進了亭，七步尋了青石凳，一屁股坐下。

孟青絲手指一停，聲音一滯殺意頓消。

張小邪面色微微一松說了句好音。

孟青絲撫了撫三千青絲，第一次正眼看著不請自坐的青年小子，嘴角難得一翹一笑，縱使見了第一流的美人兒，依舊被這一笑若皓月的而立女子迷得呼吸一滯。

孟青絲撥拉一彈，高低錯雜，死死盯著眼前風度不減的青年。

張小邪暗扣蓄勢待發。

孟青絲三彈琵琶殺了個東海一流高手，至少入了傳奇。雖說能夠在南宮一劍手中死裡逃生，大抵是借助兩隻赤狼大發神威。若當真和南宮一劍死磕，最終屍橫荒野是鐵了定。之所以願意跟著青衣小婢來小亭，也是揣著七分好奇。

“我這曲子，你喜歡聽?”

氣勢陡然一松，孟青絲莞爾笑了笑，張小邪噓了口氣擦了擦一絲冷汗，背後青龍劍嗡嗡顫鳴最終歸於平寂。

“孟青絲一手琵琶入人心，誰不想聽誰他娘的是王八。”

張小邪裂開嘴一誇一罵，帶了幾分登徒氣息，眼睛卻死死盯著孟青絲，生怕這娘們一言不發彈了一曲生死奏。

孟青絲似乎並不介意張小邪這一句帶著幾分混帳的華語，摸著琵琶遙望亭外，悠悠道:“你不問我為什麽找你?”

面對孟青絲這等大了自己十歲左右的美人，張小邪保持坦然搖了搖頭說不想知道是假的，不過你不說問了也白搭。

孟青絲轉過頭，難得多了幾分興致，透著桃花意的美目盯著張小邪。

張小邪同樣直勾勾盯著孟青絲。

所謂美人遲暮畏銅鏡，若是人人都如孟青絲，還畏他娘的銅鏡。半老徐娘大抵猶有風韻，可又有幾個如眼前女子那份蓋著風塵偏生純如水的氣息?

“一曲換一命，你還要聽?”

孟青絲最終收回目光，帶著三分哀怨七分傷感看著手中琵琶。

這一生錯過不少人，也被不少人錯過。看上一個人卻最終沒被人看上，這些年，除了一指琵琶彈了幾度流年，誰還記得曾年往事?

她抬頭，雙目有淚光。

對面一襲青袍猛一點頭說聽。

孟青絲驟然撥弦。

如萬箭攢集密雨擊石，一道肅殺穿雲過，直逼青袍。

張小邪眉頭微皺卻一動不動，任由萬箭穿過，周身青芒閃動死死頂著如潮殺機，恍若當真流露一片享受神色。

孟青絲神色如故一動不動，一指二指三指彈，琵琶生生如雨打清荷叮咚作響。

夜風習習，吹動一片亭榭飛簷上懸掛一片紫色流蘇，叮鈴作響動聽異常。

一曲陌上別彈了個昏天暗地。

張小邪體內氣息磅礴，青袍鼓蕩黑發翻飛，懸於腰際石鈴鐺叮鈴作響。孟青絲陡然停手，一曲未終，聲音戛然而止。

一動不動的青袍身影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哈哈一笑說果然動聽。

孟青絲眼角似乎抽動一下，一滴淚珠悄然劃過面龐，乘著夜色消散，再度抬頭已經滿面寒霜下了一道逐客令。

張小邪擦去嘴角血跡吸氣一笑，說給我個理由，殺我的理由。

之前一曲若當真彈下去，除非全力一搏否則斷無生機。對於孟青絲陡然收手他大為疑惑，不得不問。

孟青絲轉過身子隻說了個字:滾。

從這等美人口中說出，當真好一份清冷動人偏生殺意凌厲。

張小邪促狹一笑拍了拍手抬步就走。

......

陽春江上，一葉孤舟隨風而流。夜色迷蒙，輕舟順風已過萬重山，一隻白紙燈籠懸掛船頭髮出幽幽鬼火，在夜色中反而顯得有幾分猙獰可怖。

船頭上，蘇小黃抱著一根青竹篙，盯著吃相實在沒幾風高手風范的趙冷玄看了好幾眼，最終無奈道:“師傅，你和我講講這白帝城裡那幾個厲害角色吧。”

趙冷玄嗯了一聲嘟囔兩句說等烤雞吃完不遲。

蘇小黃無可奈何隻得暫時放棄。

那一日馬踏山前一根竹篙破了胡夫爾的萬丈劍意，贏了趙冷玄一道面子也順帶感悟了一尺浩然，祭出了風雷激蕩使出了霹靂無敵，讓泣森然铩羽而歸，劍塚再度隱世。自身修為也直接入了一流成就道空二品。

能夠在短短時間進入這等境界，除了趙冷玄看似憊懶實則暗暗用心的教導之下，和他自身努力自然離不開乾系。

打敗了胡夫爾，塞北荒外歷練了一番，趙冷玄當即掉頭帶著蘇小黃直奔白帝城。二十年一戰，蘇小黃同樣期待。

趙冷玄終於吃好了烤雞，打了個飽嗝跟著放了個不聲不響的屁，惹來蘇小黃冷嘲熱諷卻依舊毫不介意，說你要聽什麽?

蘇小黃無可奈何說想知道白帝城那幾位高手。

趙冷玄哼哼一笑說白帝城高手太多，你要聽哪個?

蘇小黃翻了個白眼說高手多，那十大高手你給我找幾個出來。趙冷玄老臉立刻一僵直接踹了蘇小黃一腳，力道不大不小，剛好將蘇小黃踹到船邊。蘇小黃拍拍屁股挪了挪立刻又湊了過去。

趙冷玄瞪了一眼，最終輕笑一聲說十大高手，白帝城除了自己，還真有兩個。蘇小黃立刻接話說我只知道天下第三魏白宗，不過依舊不是師傅您老的一屁股之敵，另外一個高手是誰?

趙冷玄掏出一壺老酒抿了幾口， 咂咂嘴說好酒，眼中流露一絲悵然神色，最終輕輕一笑，說不過是一個彈琵琶的，也就那樣。

蘇小黃不依不饒。

趙冷玄無可奈何說你知道天下第五孟三娘?那娘們厲害的緊，一手琵琶彈死了多少人。

蘇小黃悚然一驚說孟三娘在白帝城?彈死了那些人?

趙冷玄先是點了點頭，接著又皺眉想了半晌，最終砸了咂嘴說到底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不過他想要殺人，還沒幾個人逃得過。

蘇小黃眼光一轉說師傅你聽過?

趙冷玄深吸一口氣，眼中流露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先是搖頭接著點頭，說算是聽過吧，時間久了記不清楚了。

蘇小黃立刻促狹一笑說那你不是沒死?

話音剛落，直接贏來趙冷玄一記冷腳，這一次力道極大，直接將蘇小黃給踹到江裡。蘇小黃鬼哭狼嚎屁股一轉直接破江而出落到輕舟上，輕舟不動穩如山。

趙冷玄沒給好臉色瞪了蘇小黃一眼幽幽歎了口氣面朝一片江水。

天下高手無數，又有幾個還記得當年唯一入了十大高手的孟三娘?過了這麽些年，總有那麽一個人，始終忘不掉。

老禿驢，你誠不欺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