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曉峰離開學校與鄢雲玲見了面。
見面之前,鄢雲玲站在路燈旁,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氣息。她一手提著皮包,一手拿著手機,腰背挺得筆直,望著高高離開地面的地鐵站出神,宛如一尊仰望者的雕塑,直到曉峰來到近處出聲叫她,她才緩緩低下頭轉過身來。
隔著兩百多米遠,曉峰就發現了鄢雲玲,因為她的穿搭實在過於容易辨認。
鄢雲玲無論一年四季,哪怕是在最熱的夏天都穿著一身黑,黑衣黑褲黑襪黑鞋,甚至還有黑手套,唯一可能的色彩出在冬日的圍巾上,但她今天沒有戴。
據本人所言,這倒不是某種時尚的習慣,只是單純懶得搭配顏色加耐髒。她是那種恨不得一季只有兩套衣服換著穿的人。
與黑色的穿搭相對,鄢雲玲的皮膚卻是白得嚇人,幾乎到慘白的地步,讓人仿佛能聞到醫院裡的消毒水味兒,再加上其單薄的身姿,冷漠好靜的性格,往那兒一杵就是個站崗的女鬼。
也是因此,曉峰每次見面都會擔心她的身體狀況,第一句話往往會是:
“姐,你身體還好吧?”
這時雲玲就會露出薄薄的笑容,回復說:
“放心,我身上只有窮病。”
雲玲是曉峰父親的哥哥的老婆的姐姐的女兒,比他年長六歲,按照輩分計算器的結果,雲玲是他的“叔眷姨表姐”,總的來說還是表姐;他是雲玲的“姨姻叔表弟”,總的來說還是表弟。但倆人間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曉峰三歲時父母就離異了,父親合計了一下,就和他一起搬到了哥哥一家裡。在那裡他第一次遇見了雲玲。他三歲時雲玲九歲,他十一歲時雲玲十七歲去讀了大學,現在他二十歲大二,雲玲已經是北理的博士了,專攻方向飛行控制。但具體做啥別問,問就是保密。
雲玲相當聰明,自幼就是曉峰的偶像,曉峰每次有不會的題都會第一個問她。她的過程每次都是正確的,但總是會算出個差了十萬八千裡的結果。
雲玲的母親囑咐她要看護好這個異父異母的弟弟,她從未忘記這一點,因此時至今日她仍是曉峰第一個想起的求救對象。
昨日的電話中,雲玲得知了曉峰的情況,曉峰半哭著請求她想想辦法填補他志願時長的空缺,例如找人開張假證明什麽的。
曉峰運氣不錯,雲玲手邊恰巧有一個項目。但也可以說他運氣很差,因為假如沒有這個項目的話,雲玲肯定就會直接給他開個假證明了。
關於項目,雲玲沒有在電話裡交待太多,同時她給出了一個條件:
“請我吃頓飯吧。”
電話裡,這位大曉峰六歲並且有經濟收入的表姐恬不知恥的如是說,讓曉峰一時之間愣住了。
“請我吃頓飯,”雲玲以為是信號不好曉峰沒有聽清,於是重複了一遍,並補充道,“想我幫你的的話,就出來請我吃頓飯作為回報。”
“可姐你不是在中關村——”
“我會坐公交出來。”
曉峰明白,雲玲是吃定這頓飯了。
兩人一起走進地鐵站,雲玲問他:
“咱們去哪裡,吃什麽?”
曉峰撓撓額頭,回答說:
“坐到昌平東關,那兒有家71一人的自助烤肉。”
雲玲沉默了,等到刷卡進站的時候,她側過頭和曉峰說:
“你這樣子不會有姑娘喜歡的。”
地鐵到了,雲玲走進去隨便找了個空位置坐下,
兩旁的人都自覺的讓開,以為她是在披麻戴孝。 拍拍身邊空出來的座位,她抬起頭叫道:
“曉峰,坐過來。”
曉峰看了看周圍的情形,搖搖頭,找了根杆子握住,回復她說:
“沒事,我喜歡站著。”
之後,兩人一路無言。曉峰覺得無聊就掏出手機低頭開始玩,雲玲則面無表情目光渙散的端坐著,不知道在思考什麽先進問題。
驗了票,兩人進入烤肉店。在指引下來到座位後,雲玲將兩隻仿佛量身定製的黑色真皮手套褪下收進包裡,露出白皙細嫩的手,隨後取出兩副一次性塑料手套,一副遞給曉峰,一副自己套上。
盡管之前表達了對71塊錢自助烤肉的不屑,真開始用餐了雲玲吃的倒是起勁。雖然外表瘦弱,她的飯量卻不小,是少數吃自助能回本的人。
“姐,”曉峰苦著臉,雲玲吃起飯後已經半天沒說過話了,他隻好主動提問,“那個項目是啥,科研的嗎?”
雲玲放下筷子,擦擦嘴搖搖頭,告訴他:
“一個和我小學母校合作的志願項目,不是科研。”
曉峰記得雲玲的小學是在房山上的,在一個有些偏僻的山區裡面。
雲玲繼續講:
“這項目本來就是和北郵合作的,再加上正好缺人,把你加進來剛好。”
據她所說,這個項目志在開展一個山區小學生與名流大學生的交流活動,主要形式是大學生代課和回答問題,周五晚上過去,周一下午回來,攏共兩天三夜,志願時長可以算30個小時。
30個小時!曉峰聽完兩眼放光,這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雖然他對自己的交流能力並沒什麽自信。
“這活動好是好,”他有些擔憂的和雲玲說,“就是我容易緊張,不知道能不能勝任。”
雲玲甩甩手,跟他講:
“別想那麽嚴肅,和孩子們玩一玩而已,你別看輕自己了。”
30個小時的志願時長著實誘人,曉峰盡管內心還殘留著些許不安,最終還是選擇答應了下來。
“明天晚上帶你去見余下的三個還是四個成員,再安排一些具體的事宜,你們也好提前熟絡熟絡。”
曉峰點點頭,內心有點緊張,他向來不善於與陌生人接觸。
講完了,雲玲拿起筷子,重新進入到戰鬥模式,小聲自言自語了一句:
“明天還能公款出來吃一頓,爽死。”
曉峰裝作沒聽見她這句話。
曉峰其實一直想不明白,雲玲究竟為什麽會窮,她可是北理的博士,參與的都是保密級的項目。不過他並不想深究就是了,他想,雲玲姐一定有她自己的苦衷。
突然,曉峰明白過來了,雲玲正是因為體諒他才讓他請自己吃飯,為了避免他有欠下人情的愧疚感。
“姐,謝謝你。”
曉峰情真意切的向自己的這位好姐姐表達了感謝。
“想謝我,”雲玲將口中的蝦肉吞掉說,“下次就請我吃高級點的自助,這蝦都有點不新鮮了。”
那你還吃!曉峰突然又覺得沒那麽感謝了。
酒足飯飽之後,兩人揮手作別,曉峰要回沙河,雲玲則是海澱。
志願時長的事情有著落了,曉峰的心情放松下來,笑意回到他臉上。幸好自己有這麽個靠譜的姐姐,曉峰心想。隨後,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子斌和彩黎的身影,他露出嘲笑般的表情對他們說:看吧,沒有借助你們我照樣能行!
在之後是周健的身影。
壞了!曉峰一拍大腿,他把威猛先生給忘了,應該問下雲玲能不能再多帶一個人的。
回到寢室,子斌和周健都在,子斌在和人連麥打英雄聯盟的極地大亂鬥,看見曉峰進來點了下頭就回到了遊戲中,周健則躺在床上玩手機刷短視頻,滿臉傻笑沒注意到他回來。
曉峰登上床梯拍了下周健,問他:
“你志願時長有著落了嗎?”
還沒等周健發話,子斌一邊打遊戲一邊替他回答了:
“我給他找了一個下周末的,和我還有我姐一起——哎哎哎你別上,先POKE。”
曉峰松了一口氣,一方面替周健高興,一方面想著幸虧沒問子斌,否則只能被迫和他與他姐共事了。
似乎是一波團戰打完了,子斌的屏幕變成黑白的, 他轉過頭壞笑著問曉峰:
“怎樣,羨慕了?羨慕周健能和我姐一起做志願了吧!沒關系,我這還有個坑位——”
曉峰大笑三聲,抬手製止子斌繼續說下去,驕傲的告訴他:
“不用了,我已經找到其他項目了。”
子斌瞪大眼珠子,嘴巴差點掉下來:
“就憑你!?”
曉峰從梯子上跳下來,裝模做樣的抖了抖身上的灰塵,說:
“想不到吧,我本領可多了。”
子斌咂了下嘴,說了句“沒意思”就又回到了戰鬥中。周健在床上翻身探出頭滿臉的好奇:
“牛逼啊兄弟,啥項目啊?”
曉峰誠實的告訴他:“一個支教的活動,明天才能知道更詳細的內容。”
“有美女嗎?”周建很興奮。
美女?我姐算美女嗎?曉峰想了想,搖搖頭說不清楚,明天才能見到具體成員。
然後,他刻意的加大音量以讓戴著耳機的子斌聽見:
“不過,肯定沒有某個煩人的家夥就是了。”
關上燈,曉峰躺倒床上準備睡覺時突然收到了雲玲的微信消息,裡面是二百塊錢的紅包和一句話:這是活動經費。
曉峰越發搞不懂自己的這位表姐了,他敢肯定這二百塊錢是雲玲自己的,既然如此為啥還要讓他請吃飯呢?他想,這可能就是高智商的人吧,想法十分複雜,凡人是無法參透的。
不過實際上雲玲的想法相當單純,只是這份單純曉峰要到很久很久以後,為時已晚的時候才會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