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峰露出苦笑,心說我這造的什麽孽啊。
見曉峰回來了,老人滿意的點點頭,繼續和彩黎講話:
“老婆啊,你不要擔心,我在這邊也結了婚。”
彩黎一聽人更傻了,心說我還被出軌了。
“你別介意,”曉峰對她講,“老人家估計腦子有點糊塗了,你配合配合他。”
彩黎比了個OK的手勢,看向老人叉起腰,生氣的講:
“什麽?我在家裡辛苦拉扯孩子,朝思暮想盼你回來,結果你居然在前線移情別戀!?”
曉峰心說倒也不必如此入戲。
“老婆啊,”老人也有點慌了,伸出雙手安撫彩黎的情緒,“你要相信我,我是真心愛你的。我在這裡的老婆,是上級的任務。”
“哈?”
老人解釋道:
“前線很凶險,這裡有地頭蛇。我娶了地頭蛇老大的女兒,他們就不敢有動作,就會支持我們打仗。老婆啊,你不要太擔心,你回後方去,仗打完了我就回家,我再給你吹口琴聽。”
這時,子斌打完電話回來了,曉峰站起來笑著向他招手。子斌看見了,小跑著向這邊趕來。曉峰很期待,期待子斌在老人眼中會對應上一個什麽角色。
“我聯系上醫院了,他們——”
“蔣慶!”看見子斌,老人突然發出怒吼。子斌不知道怎麽一回事,閉上嘴高舉雙手投降。
“你這個叛徒,你還敢回來!?”老人怒不可遏,想從輪椅上站起來,曉峰和彩黎急忙將他按住。
“老人有癡呆症,”曉峰低聲跟子斌講,“你配合一下。”
子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裝出委屈的樣子蹲到老人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講:
“我冤枉啊!我是被敵人給抓住了,迫不得已佯裝成叛變,其實給的都是假情報和一些無關緊要的真情報,為的就是使他們相信我。我現在終於抓住機會逃出來了,給咱們帶來了敵人關鍵的戰略部署!”
曉峰心說你們姐弟倆都挺有些演戲的天賦的。
老人一聽,感動的熱淚盈眶,握住子斌的手說:
“好,好哇。我就知道你是條鐵骨錚錚的好漢子,不會輕易背叛祖國。”
子斌笑一笑,站起來跟曉峰和彩黎講:
“我剛才在電話裡跟醫院確認了,這位老人確實是住院的病人,住在神經內科,不知是怎麽溜這麽遠溜到這的。他們發現老人不見也嚇了一條,說幸好咱們給發現了,不然不知道要找到什麽時候去。”
“他們會派人過來嗎?”彩黎問。子斌點點頭,看向彩黎說:
“他們已經派了值班的護士和他的主治醫生過來,路不遠,過會兒他們應該就到了。”
彩黎表示了解,心裡松了一口氣。老人的事情暫且不用擔心了,她偏頭擔憂的看向曉峰,問:
“你不是要去上廁所嗎?”
曉峰低頭和老人對視一眼,又抬起頭。
“沒事,我現在好了。也許是被腎小管重吸收了。”
老人又有新動靜了,他坐直身子,看向購物中心的深處。一拍輪椅,老人指向前方,對著身邊的三人發號施令:
“有敵情,前進!”
哪兒有敵情啊?曉峰他們環顧四周,也不知老人說的敵情是指啥。
“快點呀!”老人又拍了下輪椅,很急切的樣子,“萬一延誤了迎擊的時機就麻煩了!”
三人相顧無言,無奈只能照做。
彩黎推著輪椅,子斌和曉峰如兩名大將一樣伴在老人身體兩側。 慢慢的,前進的目的地清晰起來,最終,他們在一家糖炒栗子的門鋪前停下來。
老人流著口水,兩眼放光,身子幾乎要從輪椅裡探出來。
“這都是先進的美式裝備啊!快拿來研究!”
三人笑了,明白原來是老人饞蟲出來了,想吃糖炒栗子。
可是他們不知道老人的身體情況,不知道他能不能吃,萬一有糖尿病的話就糟了。
“你們在等什麽,機不可失啊!”老人開始催促。
子斌咬咬牙,下定決心買他娘的,吃壞了算老子頭上。他掏手機買了半斤,店員很麻利的盛好,裝在紙袋裡遞給了他。
又香又甜,剛出爐還熱乎的糖炒栗子!老人用期盼的眼神望向子斌,嘴裡的話已經有些含糊不清了。
“快,我要研究研究。”
子斌笑著說別急。他從口袋裡取出一顆,把袋子遞給曉峰,自己將那顆栗子細心耐心的剝開,送到老人的嘴邊。
老人張大嘴含住了栗子,子斌松開手,他開始有滋有味的咀嚼起來,一邊吃一邊點頭,流露出享受的神情。
子斌看著老人吃,又取出一個提前剝好。等到老人咀嚼完了,把頭一個栗子全咽下去了,他笑著問老人:
“怎樣,還要繼續研究嗎?”
“要,要。”老人點著頭說。
子斌又給喂了一個。曉峰與彩黎在一旁默默的看著。
子斌前前後後喂了老人五個,他覺得不能再喂了,就對老人說:
“老先生,咱們先研究到這裡吧。不能把精力都用光了,還得留著用來打仗呢。”
老人點點頭,似乎已經心滿意足了。他打了個呵欠,眼皮子漸漸的閉上,過一會兒睡著了,傳出平穩的呼吸聲。
到這裡,三人總算是松了一口氣。子斌取出一顆栗子用嘴咬開。
“唉,我也研究一個吧。”
吃進嘴裡,他一邊嚼一邊看向曉峰和彩黎,問:
“你們不研究研究嗎?”
曉峰想了想,也拿出一顆,然後把袋子口衝向彩黎。彩黎搖搖頭說她暫時先不吃了。
“那個,曉峰你不去廁所真的沒關系嗎?”彩黎的表情仍有些擔憂。
曉峰嚼幾下,把栗子完全咽下後又感受了一會兒。
“……還是去一下吧,待會兒炸膛了就麻煩了。”他把栗子的口袋重新扔回給子斌,自己向廁所的方向走去。
等到歡快的泄完洪後,他離開廁所,看見輪椅旁圍著兩位穿白衣服的人,明白是醫院的人到了,趕忙三步並兩步跑了過去。
“正好,”曉峰來到附近,子斌看著他講,“醫生要跟我們說明情況呢——大夫,您講吧。”
醫生點點頭,告訴他們老人有血管性的癡呆,腦梗等等病症,之前一直在住院查看,結果今天不知怎麽搞得竟然給他自己一個人跑了出來,還跑了這麽老遠。
“幸好被你們發現了,”醫生歎口氣說,“否則我們院方的責任就大了。”
曉峰他們笑著說沒事,都是他們該做的。
“你們是哪個學校的?”醫生問。
三人互看一眼,最後彩黎跟醫生講,說他們是北郵的學生。之後,他們和醫生加了微信。
“真不錯,”他稱讚道,“回頭我會給你們學校寄表揚信的。”
聽見這話,三人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醫生最後看了他們一眼,說:
“那我和護士就先走了,推他回去。”
“大夫,”子斌把糖炒栗子舉起來,擔心地問,“剛才老人想吃栗子我就喂了他幾顆,沒事吧?”
醫生搖頭說沒事,他可以正常飲食。子斌吐出一口氣來。
“大夫,”曉峰笑著提議,“我還是有點放心不下,能跟著你們去病房看看情況嗎?”
大夫用征求同意的目光看向護士,護士思考了一下,點頭說可以。
“那你們跟過來吧。”
曉峰回過頭,看見子斌和彩黎在身後。
“要去就一起去,我們也想看看實際情況。”子斌笑著說,彩黎附和著點頭。
三人於是和醫生護士一起回到了醫院,跟著他們走進了神經內科的病房。時間臨近中午,已經是病房開飯的時間。進入住院部時,曉峰看見兩位穿食堂製服的員工戴著口罩推著餐車在走廊裡放飯。
“12床,13床,來打飯了!”
領頭的胖阿姨聲音洪亮底氣十足。她喊過了,過一會兒就有兩個人從病房裡走了出來。一位是個剃光頭的胖子,讓曉峰想起雲玲的父親鄢社,塑料的飯盒在他手裡顯得很小;另一個人是位白發蒼蒼,走起路來很艱難,只能一步一步挪的老奶奶,她渾身上下都是老年斑,不鏽鋼的飯盆在她手裡顯得很大。
58床在最深處,一個較小的兩人間裡。病房裡收拾的很乾淨,地面每天都有墩。床上的被子被套也都潔白如新。床單上鋪著一張四四方方的尿墊,看來老人有時會大小便失禁。
醫生將老人推到床邊,把輪椅的手刹拉起。老人依舊睡得很香。
“老人的家人呢?沒人陪護他嗎?”曉峰問醫生。
“額,他們平日都比較忙,沒時間看管老人。”醫生有些支支吾吾的,他的話讓曉峰生疑。但曉峰決定先不追問了。
“這栗子……”子斌抬起手中的栗子,醫生說放到櫃子上就好,他照辦了。
確定了病房裡的情況,三人也不好在這種地方久留,跟醫生護士簡單致意下便準備離開了。
臨行前,醫生想想還是出聲叫住了他們。看見三人回頭,醫生說:
“你們有空可以來看看老人,我想他會很開心的。”
三人點點頭,從醫院裡離開。病人們都吃上午飯了,他們的肚子也餓了,於是臨近找了家肯德基隨便點了三個套餐。
肯德基裡,彩黎無心吃飯,她充滿歉意的看向曉峰。
“抱歉,本來說是出去玩,結果成了這樣。”
曉峰拿著薯條說沒事。
“而且其實也是蠻有趣的體驗。那老頭還挺逗的。”
過了會兒,大夥兒都吃得差不多了,曉峰抬起頭問:
“你們倆打算怎麽辦,之後還要來探望老人嗎?”
彩黎剛才一直在上上下下的玩著可樂裡的吸管,聽見曉峰的話她把吸管拔出來放到餐盤裡,看向曉峰回答:
“我和子斌抽空會去看的,順便看看能不能給他帶些需要的東西。再怎麽說我們也是志協的人。”
曉峰點頭。
“我也會抽空去看看的。畢竟老人叫得出我的名字。”
“雖然估計是某個和你同名的其他人就是了。”子斌笑著說。
曉峰笑了笑。
“哎,姐你說這算不算志願活動?”子斌很唐突的問身側的彩黎,她剛才把吸管又插了回去。
“當然算。”她說。
“可惜沒有任何好處。”子斌攤開手,滿臉無奈。
“正是因為沒有任何好處,”彩黎把可樂杯子推到一邊,“才是志願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