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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珠》第19章 鷸蚌相爭(1)
初春,江南風景美如畫,和風薰得遊人醉。  江都府官道之上,得得馳來兩架馬車,趕車的是個中年人,微胖。在這和煦春光之下,隨著馬車有節奏的一顛一簸,胖車夫有點昏昏欲睡的感覺。

  後面那輛馬車車廂小窗的簾子忽然被掀起一角,露出一張嫩稚的臉蛋兒,一雙烏漆漆的眸子好奇向窗外張望。

  “煙兒,回來。”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車廂裡傳來,小丫頭極不情願的縮回車裡,腮幫子氣鼓鼓地坐在一邊。

  “煙兒,說過多少次了,不許開窗簾亂看。”一個國字臉的魁梧中年人一臉嚴肅地教訓小丫頭。

  嗚嗚嗚……

  小丫頭越想越氣苦,委屈得哭出聲來:“為什麽不讓人看一下窗外啊,咱們家又不是做賊的,從京城出來一路就躲躲藏藏,天天在車廂裡悶著,到了客棧連樓下都不讓去……”

  說完了哭得更歡。

  車廂角落裡的一位青衫老者長歎一聲道:“唉,也讓孩子遭罪了。”

  國字臉中年人道:“爹,是煙兒不懂事。”

  老者正是被貶湖州的前禦史曲直,從京城到這裡近千裡,一路風塵仆仆,曲直也有些疲乏,見孫女不停地哭鬧,不忍道:“讓車夫看看有沒有茶攤之類,咱們停下來歇歇腳喝喝茶,也讓煙兒下地走走,免得她悶在車裡憋出病來。”

  國字臉中年人是曲直的兒子曲安國,父親的交待他並不讚同,沉聲道:“爹,雖說一路上並無動靜,但咱們不能掉以輕心啊,皇上派雷大人前來吩咐過,要一路直奔湖州不要停歇,免得生變。”

  曲直冷哼一聲道:“說到底還是怕那個呂王爺不放過我。安國,這次去湖州,連帶你也一起削官被貶,你可知其中深意?”

  曲安國點點頭,正色道:“孩兒明白,皇上另有安排。”

  曲直微微一笑道:“嗯,難得你不貪圖富貴,不枉為父多年教誨。把你從津門都統將軍貶謫到湖州做一個守將,明是削職,實則讓你手握兵權。這件事情,雷大人已交待過,並傳了皇上的密旨給我。湖州毗鄰日月島,近年來東瀛倭寇海匪作亂,因此湖州自建了一支黑旗水軍,人數多達三萬,負責東南沿海一帶海防城防,而且常年與海匪作戰,都是身經百戰的精兵,由你去統領這隻勁旅,將來必有重用。”

  曲安國向京城方向一拱手,道:“孩子自不會有負聖恩。”

  曲直見兒子忠義純良,老懷安慰,撚須輕笑道:“別看皇上年紀輕輕,胸中韜略不輸以往任何一朝,將來定能成就大業,到了湖州要謀定而動,養精蓄銳,將來皇上聖旨送達之際就是我父子清君側、回京城之時。”

  兩父子,兩臣子,相視一笑。

  馬車行了一陣,駕車的仆人忽然勒了一下轡頭道:“老爺,前面有家茶鋪,要不要去歇息一下?”

  曲直看了一眼窩在車廂一隅的曲非煙,道:“下去吧,再不下去,孩子都憋出病來了。”

  這茶水鋪就在路邊,茅棚搭就,錯落放了十幾張桌子,零零散散坐了十幾個人。官道附近綠樹成蔭,春英盎然。雖然並非炎炎夏日,但春天的野外別有一番景致,到茶水鋪中喝茶的過客多數不是為了解渴,只是在這一片江南春景之中尋得片刻閑適的心境罷了。

  別看這茶水鋪破舊簡陋,茶水還是芳香宜人的,雖不是名種茶葉,但喝起來別有一番鄉土風味。曲直喝了兩碗,喉間生津,渾身舒坦,

多日來除了住店就悶在車廂中不見天日,難得坐在這一片春光之中品茗賞景,甚是愜意。  曲非煙難得下來地面走一趟,才七歲的她哪裡知道旅途險惡?早在一邊嘻嘻哈哈逗著自己養的一隻大黃貓玩。這黃貓油光滑亮,估計是侍養得好,一身肥肉,慵懶無比。此刻正趴在地上有陽光處,任憑曲非煙怎麽逗它,都是一副天塌下來都懶得尿你的模樣。

  得得得——

  三匹駿馬慢慢跺入茶寮,馬上的三人一個白衣少年,一個魁梧大漢,還有一個少女,穿著撒花蘿煙衫,明眸善睞,明豔照人。茶寮內的一乾人看得都呆了,更有唐突者咣當一聲,連手中的茶碗都把持不住,摔落地上。

  三人拴好馬繩,緩緩入了棚內,揀了一處乾淨桌子坐下。

  魁梧大漢粗聲粗氣叫道:“老板,上茶。”

  美豔女子從馬鞍上拿出一個小食盒,拿到白衣少年面前,揭開蓋子裡面是好幾種花花綠綠的各式糕點。就著店裡的粗茶,白衣少年倒也不嫌棄,慢吞細咽,心不在焉看著遠處風景。

  曲非煙瞧見這糕點,不再逗貓,站在茶寮邊睜著一雙大眼盯著桌上的糕點,手指不覺地伸到小嘴裡吮著。

  美豔女子見狀,拿過那盒糕點遞到曲非煙面前甜甜一笑道:“小妹妹,姐姐請你吃。”

  曲非煙自小被人家教誨不可貪食陌生人食物,但從京城一路到江都,途中匆匆趕路,停歇的機會都少,到了客棧又不許外出,已許久沒嘗過糕點零食了。頂不住心中誘惑,伸手拿了一塊綠豆糕就放在嘴裡嚼了起來。

  “非煙!”曲安國的夫人李氏睹見這一幕,趕緊小跑過來抱起曲非煙,臉帶微怒叱道:“怎麽能亂拿別人東西?!”

  曲非煙一驚,然後小嘴一癟,眼眶裡淚水直打轉,眼看要哭出來。

  白衣少年開口了:“夫人,是我家丫鬟唐突了,不要責怪小孩子。”

  曲安國已走到母女身邊,向白衣少年拱手道:“小孩子不懂事,請恕罪。”說罷牽著曲非煙,回了自己的茶桌。

  小憩一陣,白衣少年三人又上了馬,離開茶水鋪。臨走前,那明豔少女提著食盒走到曲家茶桌邊,把糕點盒子放在桌上道:“我家少爺說,這些點心零食就留給貴家小姐。”說罷轉身而去,也不理會曲家人收不收下。

  看著三人消失在官道上的身影,曲安國松了一口氣問父親:“父親,你看這三人什麽來路?”

  曲直怔怔望著遠去的三人,微微搖頭笑道:“絕無壞心,這三人絕非刺客一類。”說罷伸手在糕點盒裡拿了一塊精致糕點,放在嘴裡吃了起來。

  曲安國一驚,道:“父親……”

  曲直淡定道:“不會有毒,放心,這三人之中的白衣少年那匹馬,通身烏黑,四蹄處卻全是白色,難得一見的四蹄踏雪啊,一匹馬估計能買京城好幾個大宅子,再看那馬鞍,嵌滿了寶石祖母綠之類,一個馬鞍就能買下京城一條街的鋪子。若是刺客,豈能有這般富貴?顯然是江都附近的大戶人家?”曲直不愧為禦史,觀察入微,細致之處都逃不過他貌似渾濁的雙眼。

  曲安國默然道:“江都一帶,最富有莫過於孟家,難道是孟家的子弟?”

  曲直喃喃道:“孟家……嗯……七年前,孟家的當家孟懷山在京城回江都途中在黃沙江被劫殺,屍首全無,這案子後來呈報刑部,我禦史台當時打算督辦一下,畢竟孟懷山是江南巨賈,且與我也有幾面之緣,可惜……”

  曲安國眼中一亮道:“父親,可惜什麽……”

  曲直沉吟片刻後感慨道:“可惜後來這案子不知道為什麽被無端壓了下來,也沒再細查,草草結案,我曾問過刑部的梁大人,說是皇上讓他早點結案的,怕案件拖久了引起不必要的非議……說來也真是蹊蹺,那年皇上也就十二歲,朝政被攝政王呂祿一手掌握,偏偏這案子上卻插了一手,端的是有些蹊蹺。”說完緩緩又道:“不過我們做臣子的,這些事情就不便多問了,畢竟不是動搖社稷之事。”

  曲安國顯然也沒聽出什麽道道來,歪頭想了一陣,撇了撇嘴道:“父親,咱們趕路吧,天色要黃昏了,要趕到前面的朱仙鎮投宿呢。”

  李氏已經會過茶錢,茶鋪小二在收拾桌子,聽說曲家人要趕路,好心提醒道:“客官,要走可得趕緊了,前面十多裡就是老虎崖,那裡地勢險要,道路又窄,天黑了可就不好走咯。”

  曲直謝過小二,眾人匆匆上了馬車,向朱仙鎮趕去。

  孟知秋三人在遠處山上眺望著曲家人消失在官道之上,天色已漸漸暗淡下來,鐵羅漢指著剛才歇腳的茶寮方向道:“剛才你也看見了罷,有兩批人在留意曲家的蹤跡,而且剛才在茶寮中的探子修為均不在你我之下,可見背後運籌帷幄的到底是何等高人,這一次我也沒有把握。”

  孟知秋面色平淡,看不出情緒變化,凝視茶寮良久方道:“司徒笑一向做事求穩,說他取巧也行,說他審時度勢也罷,此番沒跟著我們來,倒也有他的道理。派來的探子都是吞噬期的修士,後面負責刺殺的更是棘手。”轉頭看了看身後的夏小宛,不容商量道:“你先回孟府,我辦完事就回來。”

  夏小宛極不情願,久久不肯馭馬離開,磨蹭了一陣,孟知秋再次掉過頭來,目光冷峻,看得她心中一冷,想起他的警告“不聽話,就把你賣回醉花閣去接客”,又是怕又是不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見夏小宛已回府,孟知秋在馬上彎下腰來,手托下巴思忖良久道:“鐵大哥,這次硬碰肯定不行,咱們先不忙著動手,讓他們鷸蚌相爭,打得差不多了,再收漁人之利。”

  說罷翻身下馬,一怕馬屁股,那馬一驚掉頭就跑,片刻功夫就沒了影。

  兩人禦空而起,往老虎崖方向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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