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靈泉寺內誦經聲朗朗。
賈政坐著官轎只派了一個隨從跟著,一早就來到了靈泉寺。
霧靄繚繞。青山碧翠。一座莊嚴的寺廟隱匿於山巒之間。前有清泉緩緩流淌,後有層巒疊嶂的群山倚靠。
“這靈泉寺果然風景極佳!”
寺裡的僧人下了早課,看到官轎到訪,早已通知了方丈。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方丈雙手合十前來迎接。
“煩勞大師相迎,有勞!有勞!”賈政笑著還禮。
因是私人到訪,並不為政務相商,賈政自然也沒有什麽官架子,反倒是平易近人的很。
方丈室內。早已煮起一壺熱茶。
“員外郎,來嘗嘗我們的山野粗茶。
賈政現在的官職正是工部員外郎。遂方丈稱呼他官職,以示尊敬。
“大師過謙了。自打我們老祖開始,就向往這佛堂清修的生活。我父親當年因公事繁忙,可也一心虔誠。當年我們家還在清虛觀請了替身,替代他出家以求神佛護佑。不就是那個先皇禦封了的‘大幻仙人’張神仙!”
“可不是呢!說起來我們這裡也與榮國公頗有些緣分。員外郎請隨我來。”
方丈內室,經堂。牆上掛著一幅墨寶。
“初春季月遊禪寺,鑒賞靈泉老玉蘭。玉潤冰清幽靜綻,留名梵刹世間傳。”賈政吟出詩句,往下一瞧落款,正是榮國公賈代善。
“不想我賈府竟與靈泉寺如此有緣。”賈政感歎。
“如今我看這小一輩的緣分怕是也續上了呢!”方丈笑著飲茶,一雙慧眼似已瞰破了一切。
賈政以為說的是那回賈璉請方丈去瞧大觀園風水的事。自以為賈璉有如此出息。
“我們家的園子也多虧大師去瞧了。那一處稻香村。甚得我心。黃泥築就矮牆,茅屋瓦舍,青籬掩門。真是絕妙之所在!怪道古詩有雲,‘柴門臨水稻花香’。等將來賈府後繼有人,一切事物全權交予他們,我自會選在那裡小住。”賈政說道。
方丈似有深意的一笑,隻低頭飲茶。
“不知員外郎今日前來所謂何事?”
“與大師聊的投機,竟忘了正事。只因我們賈府有一族人,名叫賈芸。聽說也在此地暫待過,我是想問方丈,您瞧著那人品行如何?可有作出什麽不端之事?”賈政問。
方丈知道他話裡有話。隨即一笑,“員外郎有事不妨直說。老衲必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賈芸那小子究竟有沒有偷盜之事?聽說他曾昧了寺裡二十兩銀子,隻為給自己換個腳力?”
方丈深知賈芸是被奸人的讒言所害。
他沉吟了片刻,指著內室佛堂的一尊大佛,“員外郎仔細瞧瞧,這座佛可有什麽不同?”
賈政起身湊近看了,只見大佛莊嚴肅穆,金身塑像,隻覺得更加慈悲端正。待往蓮花座上一瞧,那角落裡的蓮花瓣上雕刻著一行小字。
“祈佑賈府世代康寧!賈芸敬上。”
賈政心中詫異。
一個從打出生起就從未沾過賈府半點光的毫不起眼的後代,竟有如此孝敬之心。
“員外郎,你瞧,這尊金身佛便是你府上賈芸捐贈的。只因為當年我收留他在我這裡記帳。那邊帳冊裡,一筆一筆,記錄清楚。斷沒有缺少銀兩的事。”方丈說完,雙手合十念佛,“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妄語,
也絕不論人是非。此中卻有誤會,涉事之人早已按寺規處置了。” 賈政知道自己錯怪了賈芸,心中愧疚不已。
“心經有雲,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員外郎,看人當用心眼看,切不要被眼耳鼻舌身意這六賊所擾啊!”方丈見賈政面有慍色,不慌不忙的似有開示。
賈政拜別方丈,乘著官轎來到街上。
卜世仁正端著茶壺,對著嘴灌茶。
“我說卜掌櫃你怎麽就那麽摳門!你外甥給你的好茶,你就不能分給我們也嘗一嘗。”旁邊米店的老漢朝著他說話。
“嘿!你日日在我這裡蹭茶,一壺好茶我沒喝兩口,全被你們搶光了,當飲驢哪!我有個好外甥怎麽著?你們就羨慕去吧!”
“我說你小子也是命好,往年你那樣對人家,換別人非記恨你不可,這會就是不搭理你,你能怎樣?”瓷器店的掌櫃從卜世仁的小桌上撿了一顆蜜棗含在嘴裡,嘟嘟囔囔地說道。
賈政的官轎徐徐而過。
“老爺,這裡就是賈芸的娘舅卜世仁的店面了,要不要小的前去問問?”
賈政在轎子裡早已聽了個一清二楚。
“不用了!回府去吧!”
弄了半天,是自己錯怪了人家孩子。
賈政在轎子裡長籲短歎。悔不當初。
轎子穿過角門,直接抬到榮嬉堂二門上。
剛一落轎,就有小廝跑過來,請安行禮。“稟老爺,北靜王爺駕到。”
“哦?王爺什麽時候來的?現在哪裡?”賈政脫下披風,理了理衣袍,問道。
“現在榮嬉堂正廳,約莫坐了有半個時辰了。”小廝接過披風回道。
賈政見北靜王靜侯多時,知道必有要事。遂快步向榮嬉堂走來。
“王爺久候了,賈政因故來遲,還請王爺見諒。”
“老世翁有禮,這是往哪裡去了?”北靜王問道。
“哎!說來慚愧。前日賈雨村前來,說起我賈家子弟賈芸,似有不妥之處,因我前段時間政務繁忙,也來不及細訪,這不,今日正值休沐,特去查明實情。”
“這個名字我卻聽著耳熟,只是一時想不起來。 ”北靜王沉吟片刻,“是了!那日在寧國府,說的可不是他麽?不過好像他是被人冤枉的。當日門口有個小沙彌為他喊冤。”能夠解人清白,北靜王自是樂意相助的。
“是呢!今日探訪也是如此,既這樣說賈雨村為何又有此舉呢?”賈政一向看中賈雨村的為人,隻搖著頭似有不解。
北靜王聽了,心中對賈雨村的為人已然知曉。
“今小王卻有一事相求,特來拜訪老世翁。”
北靜王一襲海水色五爪坐龍蟒袍,腰間佩戴青玉環。額上玉冠三顆珍珠皆顆粒碩大。
“王爺有事請講,賈政必當效犬馬之勞。”
“倒也不是什麽大事,不過是現今皇上命我與令郎舅王子騰一起督管京中治安,誰想貴府賈珍夜間竟遭人毒打。我命人查訪著,卻有一事不明,特來問問世翁。”
“可是我賈府裡出了什麽事?還請王爺相告。”賈政著急起來。
他整日不問世事,每日不過是上朝下朝,一有空閑便待在書房裡看看名家字畫,聊作消遣。他連榮國府裡的事都從不過問,又哪裡知道寧國府的內情呢?
“誒,世翁無需多慮。無妨。”北靜王略停頓了片刻,才開口說道:“只是小王有一事不明,按說賈府分為寧國府和榮國府。這榮國府我是知道的,早年間榮國公在時就已分為兩個院落,大老爺賈赦自成親起就已獨自理家。世翁您這邊自然也是。只是那寧國府裡,賈珍的父親賈敬尚在,為何竟是他在料理寧國府呢?還有一事,老世翁何以讓侄兒做了族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