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月光照耀。
神殿屹立山麓之間,森嚴而恐怖。
巨大身體緩緩爬出森雅大殿,在月光下顯露真容:那是一尊血肉和泥塑成的菩薩,上有悲天憫人之像,下有蓮花寶座。
身上本該是手臂的位置,為泥塑般……不,是血肉和泥一般物質混合,形成的詭異畸形觸手,瘋狂混亂地舞動。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它全身上下有三千多張面孔浮現,其中一部分同廣場中三百多具肉體臉龐一模一樣。
他們在不斷發出無聲哀嚎,亦或者是……祈禱?
宏大聲音從血肉泥菩身上、每一個人形面孔上發出,宛如禪音般振聾發聵,又刺耳森寒入靈魂最深處,帶來毛骨悚然:
“看啊!他們都已獲得解脫。作為神的吾,會接受他們所有苦難。這難道不是慈悲?”
“我……你……”
天仙之道的青年身受重傷之下,精神意志本就不穩,面對擅長蠱惑人心的“神”,幾乎就要淪陷到所謂的“慈悲”之中。
血肉泥菩張開諸多觸手形同搖籃,碩大頭顱上表情化作忿怒相,怒喝之聲宛如天雷炸響:
“自不量力挑戰強者,是為傲慢之罪;為自我滿足阻擋他人獲得解脫,是為自私之罪;凡人之軀褻瀆神明,是大不敬之罪;蠱惑同僚前去送死、生平造下殺戮無數更是最罪孽深重……汝可知罪?”
“我……我……曹正知……不……曹正不……知……知罪。”天仙之道青年神色不斷掙扎,心神終究還是幾乎淪陷。
一同生活過許多年的師兄師弟、師妹們,還有路上遇到的志同道合修士,曾經一起飲酒立誓要行俠仗義、成就赫赫威名,讓師長們為之自豪。
那時的大家是多麽仙氣縹緲、意氣風發?
如今呢?
一個個化作跪伏在地、身形扭曲的肉身,被榨出靈魂,化作那血肉泥身上三千多面容之一,不得超生。
這是誰的過錯?
“我錯了。我知道錯了……嗚嗚嗚……他們的死都是我的錯……要不是我自以為是,師弟、師妹、師兄們都不會……不會來送死。”曹正形容犯了大錯的孩童,跪伏在“家長”面前,痛哭流涕。
血肉泥菩面容為之化作慈悲相,三千多張面容齊齊開口,男女聲音均是在溫柔勸化:“拋卻過去身,口頌吾之名號,地官赦罪,功德簿上有汝名。”
“信……信徒明白。”
名為“曹正”的天仙道青年,聽聞這句話宛如在黑暗中看到光明,不由自主地想去追尋,不計代價。
他的神情從絕望逐漸變為虔誠,灰暗、呆滯雙眼中隱隱有解脫之意,口中隨之念出一段未曾看過的頌詞:“赦罪解厄大慈大悲普度地君……赦……赦免吾之罪過……吾將畢生信……”
“很好,信仰吾……”血肉泥菩剛要為自己的勸化成果而自得。
“不!”曹正腦海中浮現了一個形象,口中頌詞陡然中斷,虔誠表情化作悲憤,“我絕不改信你這邪神!”
“汝還是執迷不悟,妄圖拒絕這份恩賜?”血肉泥菩忿怒相再現,聲如洪鍾化作實質音波。
曹正當即受到重擊,身形被無形音波轟飛,“砰”的一聲嵌入十數米外的磚牆上,為之吐出一大口鮮血。
哪怕如此……
他面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話語卻是那般鏗鏘有力:“天下多有不平事,安息道人斬不平。我等正是奉行安息道人之理念,
志同道合走到一起,為的就是誅殺你這等蠱惑人心的邪神!” “哦。吾明白了。”
血肉泥菩收起忿怒相,表情化作雙眼微眯的慈悲相,三千多張面容一同開口:“原來是安息道人給的汝等,褻瀆神明之勇氣,可真是罪大惡極。”
“你也配給安息道長定罪?”曹正臉上浮現嗤笑,“等著吧。安息道長遲早會過來,清算你這等邪神累累罪過。”
兩年多以來。
他和不少同道之人受到安息道人諸多事跡的感染,這才走上下山救世、行俠仗義之路,哪怕途中有所折損都對此深信不疑。
血肉泥菩修行的神仙之道,非常擅長於蠱惑心神,在曹正心神最為脆弱時刻仍舊未能成功突破其心防。
血肉泥菩對此不置可否,眯著眼指責:“汝,不虔誠。”
曹正一愣,繁多記憶無法遏製地湧上心頭;嵌入磚牆的肢體傳來疼痛入骨,仍舊不及心痛萬一。
他驀然垂首,陷入沉默。
血肉泥菩極其享受殺人誅心的快感,對此緊追不放,“汝所謂‘信仰安息道人’,不過是在為自己一切行動找佐證,想證明自己的想法是對的罷了。”
“我……不是。”曹正咬緊牙關否認,“我關鍵時刻沒被你蠱惑……安息道人一直在我心中……無法動搖。”
“呵。那不是信仰,是仇恨,是不甘。”
血肉泥菩巨大身形緩緩蠕動上前,扭曲畸形觸手“咻”地上前,將曹正身體從磚牆上摳出,倒吊在眼前。
曹正當即感受到一陣天旋地轉,於腦充血的痛苦中緊閉上雙眼,不去看血肉泥菩那雙碩大、充滿邪異蠱惑之力的倒三角眼。
他口中念念有詞,試圖以言語抵抗勸化,“邪神。你休想動搖我的心神,將我變成你榨取信仰的原料……我可是天仙之道五境修士, 上……上清宮天驕……天驕榜第十一……曹正!”
冰冷、黏答答的觸手遊上他臉頰,強行將雙眼掰開,直視血肉泥菩那對邪異眼眸……
“叛逆的孩子總需要一個壞榜樣,來證明自己一意孤行沒有錯;溺水的人會抓住哪怕一根稻草,試圖讓自己獲救;在最絕望、最憤怒、最痛苦的時候,他們又會祈求一個救世主出現,哪怕只是代自己斬殺恨之入骨的人。”
“汝和他們是那些個叛逆期的孩子;”
“安息道人則是汝溺亡時想抓住的救命稻草,是汝渴望的‘救世主’;”
“汝等從來就不信仰安息道人,只是在利用罷了;”
“汝是多麽卑鄙、多麽無恥、多麽可悲的無信者,罪孽愈發深重。”
血肉泥菩三千多張面容上發出的每一個字,皆如一把尖刀狠狠捅入曹正內心,將遮羞布粉碎殆盡。
曹正咬著牙、怒瞪著眼,想要反駁,卻又無法否認:血肉泥菩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羞愧、絕望的情緒洶湧而來,他胸中最後一口氣正在消散。
不消片刻,他就會徹底落入血肉泥菩掌中,化作那三千多個日夜祈禱、貢獻信仰之力的面容之一,成為最大信仰之力來源。
血肉泥菩趁熱打鐵,要徹底擊潰曹正心中原有信仰,將其烙印上屬於自己的印記,“只知道藏頭露尾的安息道人,誰都救贖不了。吾才能給汝救贖。”
“貧道倒是要試試看。”
一藍白道袍、背負長劍的道人身影突然浮現,話語無悲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