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得迷迷糊糊，老板娘打來電話。

　　“那邊答應了，你下午就可以去上班。活重，中午吃飽。”老板娘在電話那頭說道，“我不知道你對這份工作有沒有興趣?我擔心你身體吃不消。你看上去不像是乾這種活的。”

　　“我哪兒都沒去，就在樓上呢。你方便麽?我想過來跟你聊聊。”我說。

　　“嗯，你來吧。我這會兒正在準備中午飯，不忙。”

　　掛了電話，起身。眼睛適應了房間內昏暗的光線，深呼吸。感覺有點糟糕。顯然是沒有睡夠。沒有那種睡醒之後，對世界的新鮮感和好奇。睡不安穩，不是一兩天的事了。總有事縈繞心頭，想安睡——好好睡個覺，卻不可得。也是沒辦法了。就這樣吧。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髮，仿佛接下來要去約會般。說不出的激動和向往——我從來沒有這樣激動地想去見某個女人。

　　心裡想著是去見某個女人，而不是為了某件事而去見某個人，這種感覺讓我心情沉重。我沒有太多跟女人相處的經驗。我自認為，不需要女人，也能過得很好。實際上，或許我需要某個女人在身邊——我僅僅是因為擔心某一天這個我曾經相當依賴，將之視為情感寄托的女人，忽然會因為我不再有魅力了而棄我而去。我不想經歷這樣的失去感。這樣的想法，讓我在女人面前顯得猥瑣。

　　心情的沉重，跟腳踩在樓梯的踏步上一樣難以承受。我這才發現自己的心脆弱而不可救藥。打開鐵門，巷子裡那個無面人假裝沒有看見我，轉過身去，朝另一端走過去。我也假裝沒有看見他。我根本就不在意他。

　　腳步越發沉重，我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老板娘正在門口炒菜。看見我來了，她笑了。

　　“有人訂了外賣。”老板娘解釋後，問道，“你要不要訂外賣?”

　　“我也來一份吧。”

　　“你點什麽?”

　　“炒粉。”

　　“好，稍等。”老板娘抬起頭，看著我，“剛才那個老板來了，他給我送貨。他說，剛好缺個幫手，我就推薦你了。”

　　“謝謝。你不用擔心我這身體。我正想去做這樣的工作呢，能賺錢，還能鍛煉身體，兩全其美。”

　　“這事沒有你想的那麽好。”老板娘說，“你不要把它想得太好。要是堅持不了，直接說就是了，不用有太多顧慮。”

　　“我想乾這種事，並不是因為我很擅長於做這種事。恰恰是因為我不擅長於做這種事。我想從這種事上磨煉些經驗。”我說，“我不想提過去的事，甚至都不想提昨天的事。所有事，都從現在開始。”

　　“這個很好。”

　　我站在她面前，看著她忙碌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麽，我很享受看著她忙碌的樣子。這使我想起我的女秘書，她引領著我走出村莊。她還引領我領略了男女之間的事。她為我打開了一個新的空間維度，那是我從來沒有去過的。我自她開始，打開了探索自我的大門。我試圖通過忘記這一切，來恢復單身狀態，可我怎麽也克制不住回憶跟她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有她在身邊的時候，我的心安定，有明確目標。當我主動棄她而去，剛開始並不覺得失去了什麽。時間久了，我心裡空落落的，很不是滋味。或許是為了彌補心裡的空虛，我將這份依戀的感情轉移到了老板娘身上。只是看著她，我就覺得心裡很舒服。

　　“我永遠也無法回到過去那種美好的了。”這個想法自我腦子裡一閃而過，嚇了我一跳。

因為，我不想要這樣的想法。這句話，於我相當於“末日審判”。　　你永遠也不可能如何如何。

　　你不可能如何如何。

　　……諸如此類，都是令人不得不警惕的“咒語”。

　　“你過去為了某個人而傷心過麽?”我問。

　　“我年輕時，當然，現在也還年輕。我指的是二十歲出頭的時候，有很多人追我。你看，像我這樣的條件，不缺有人追。”老板娘說道，“體制內的，家裡有錢的，都有。我家這位，家裡條件並不出眾。不過，我最終還是選擇了他。我覺得，只有他對我才是真心的。”

　　“你為自己的選擇後悔過嗎?”我問。

　　“我不是要窺探你隱私，也不是為了刁難你。”我慌忙解釋道，“我只是自己內心有一些糾結。如果我拒絕某個人，那個人她會不會恨我?”

　　“被拒絕總歸難受的。”老板娘說道，“我決絕那些人後，他們大部分人都表現得很理性。他們身邊也不缺女孩子。當然，也有個別咬牙切齒，詛咒我以後嫁得不好。”

　　“你怎麽看?”我問。

　　“還能怎麽樣?忍著唄。大哭了一場。”

　　我在腦海中想象老板娘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姑娘時，梨花帶雨地大哭一場。就是因為有人被拒絕了，就詛咒她今後得不到婚姻的幸福。這樣的場景，惹人憐愛。我在她那樣的年齡，很難不因為被拒絕而咬牙切齒。可如果我知道會惹出這種麻煩來，那我情願什麽也不說，把怨恨埋在心底，也不會說出那種惡毒的話。

　　我回想起在隔離區，狠下心來，驅趕那個女人離開的場景。她確實不完美， 反而有很多瑕疵。她有豐富的感情史，跟男人之間有過很深的糾葛。我在她面前，就是個小學生。正是這麽一個不成熟的我，對她做出了那種驅趕的行為。如果換做我，某個女人命令式地狠心驅趕我，我要如何面對那種羞辱呢?要是這樣，我倒是情願從來沒有見過她。

　　“我曾經也像你說的這樣，傷過某個女人的心。現在想來，心裡很是愧疚。”我說，“要是不說出來，這種愧疚恐怕要將我給壓垮了。”

　　老板娘抬頭看了我一眼。她的微笑真的很迷人。難怪她年輕時，有那麽多形形色色的人追求。

　　“你們的選擇，對我們來說永遠是個謎。”我說，“沒法知道你們為什麽選擇這個，而拒絕那個。實在難以理解。”

　　等老板娘將炒粉裝在一次性飯盒裡，遞到我手裡時，我認為是時候離開了。在她這裡，又一次地打擾了這麽久。

　　“謝謝你。”我說。

　　“嗯?”老板娘瞟了我一眼。

　　“謝謝你的幫忙。”我說，“我想做這份新工作，跟過去不一樣。我想體會一下其他人過的那種生活。”

　　說完這句話，我沿著巷子往回走。回到鐵門前，無面人不見了。應該是去吃飯了吧，我想。管他呢。我打開鐵門，沿著樓梯往上爬。樓道裡冷冷清清，我敏銳地覺察到了這裡的孤獨。要是有個女人陪著，那該有多好。

　　是的，我想女人了。我們曾經那麽恩愛，相互依賴。可現在，我孤身一人，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下一步還不知道會怎樣。今天這個局面，都是我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