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看見了溫德爾。

　　她放下手中的書，站了起來，面朝溫德爾。

　　她狡黠地笑了，笑容裡包含著一種調侃的意味。

　　這是一種類似於嘲諷但並沒有惡意的笑容。

　　她的眼神在溫德爾身上掃過。

　　“溫德爾?你是溫德爾?”

　　“我是。”

　　“那邊是門。”少女探出身子指了指另一側。

　　溫德爾走進屋內，來到少女面前坐下。

　　蠟燭就擺在桌上，雖然光線昏暗，但足以看清少女的容貌。

　　她有一頭褐色的長發，扎成一條長辮垂在腦後。她的雙瞳也是褐色，正凝視著溫德爾。

　　少女給溫德爾倒了一杯水，隨後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十分悠閑地靠著椅子背。

　　“我叫霍塔·布朗寧，認識你我很高興。”霍塔笑嘻嘻的。

　　“我也很高興，不過我想問問你為什麽會在莊園法庭?”

　　“莊園法庭的開辦地點是不確定的，和莊園法庭遵守的法律一樣，靈活多變，混亂得很。

　　“比如附近的矩莊園什麽的，他們有時在教堂開庭，有時在農田開庭。

　　“只是華茲華斯莊園，把莊園法庭交由威森特先生專門負責，也把位置固定在了威森特家。”

　　霍塔說到這些話時，眼睛亮晶晶的，但語調平和又冷靜，敘述也十分清晰。

　　“看起來你懂的東西很多。但是我想問的是——”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但是我只是先要跟你介紹一下這些知識。威森特先生說你在切瑞城托拜厄斯大學裡長大，應該對這些不是很了解?”

　　“可能是。”

　　“嗯，但你也不用擔心。然後我繼續回答你的問題，我為什麽在這。

　　“我家就在這個莊園，我的爸媽是佃戶。我家太窮了，我沒有書讀，威森特先生家裡有很多藏書，我要看書，所以經常來這裡。威森特太太人很好的，她默許了。”

　　“你想去讀大學嗎?”溫德爾問。

　　“噢，並不。我只是很想知道更多的知識。”霍塔嘴唇上揚起一個弧度。

　　溫德爾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書。封面上有“帝國教學”四個大字。

　　這本書也是普通的，由破布等廢料為原料的紙做成的。

　　“這書名什麽意思?教你如何建立一個帝國嗎?”

　　“並不。這本書講的是帝國之間互相教、互相學的過程。然而所有帝國無論怎樣學習其他帝國的前車之鑒，最後都不可避免地覆滅了！真可憐啊?”

　　溫德爾笑了。

　　霍塔拿起書，翻到剛剛看的那一頁，看上去只是想看一眼，卻仿佛想到了什麽問題似的，皺起眉頭，翻書反覆確認起來。

　　溫德爾被晾在一邊，但他已經放松下來，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待處理的事情。

　　整個龐大的家族轟然死亡，還是在華茲華斯家族宴會這種關鍵時期。

　　這一切太過突然。

　　經歷了上百年的華茲華斯家族，王國誕生之初就存在的華茲華斯家族，沒有被王國初期的內亂打垮，也沒有在大大小小的戰爭和饑荒面前退縮，但是它就這樣突然地滅亡。

　　溫德爾想到了三種可能。

　　外部謀殺，家族內亂，意外事故。

　　如果是謀殺滅門，那麽必然也會對溫德爾下手。那個在船上推他到海裡的人，供出來了洛繆騎士。

　　線索一時間串了起來。

　　溫德爾思考與華茲華斯結仇的勢力，

想不出來。他已經十五年不在華茲華斯了。如果他在，他就能知道更多的信息，就能更好地處理……　　不，如果他還在華茲華斯，他就已經死了！

　　仿佛是早有安排一樣，讓他逃過了一次死劫！

　　溫德爾看向窗外。

　　已經全黑的城堡，在潔白的月光下安靜地矗立。那裡不久前還舉辦過一次宴會，現在卻陷入沉寂。

　　溫德爾轉回視線。

　　目前可以調查的，主要就是洛繆騎士。

　　如果去洛繆的矩莊園……

　　那裡是他的勢力范圍，溫德爾去的話，不僅可能被趕出來，還可能再被殺一次，更別提問出點什麽來。

　　至於讓洛繆來到華茲華斯莊園，或者其他地方，更是難上加上。

　　如果洛繆有意對付溫德爾，洛繆一定會防著他，不會前來。

　　至於家族內亂的可能……溫德爾已經十五年和他們沒有交集了，更別提了解他們的糾葛了。人死得這麽徹底，從誰問起?

　　還有意外事故這一選項需要排除，有必要去城堡裡檢查一下當天的食物和水，但是食物會不會已經被清理掉了?

　　“哎，看你皺著眉頭，想什麽呢?”霍塔的聲音傳來，她的眼睛從書本後面露出來。

　　溫德爾一愣。

　　霍塔再次放下書。

　　“你在想你家族的事情?”

　　“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噢，並不。我雖然想什麽都知道，可惜我不能。”霍塔笑了，神情中帶點得意。

　　溫德爾腹誹:“威森特雖然依舊和家人和和美美的，好歹表面上會表現出悲傷和歉意。你倒是毫不掩飾，也不說什麽安慰的話，反倒是還挺開心的。”

　　“華茲華斯家族的這次事故太離奇了，我相信你一定不好受，而且你迫切地想要查出一個真相。我也很想知道，特別想。”霍塔的眼睛依舊亮晶晶的，“真的特別想。”

　　“如果你能為我提供幫助的話，我想你可以參與調查。”

　　溫德爾想起霍塔剛剛對於莊園法庭的介紹，她興許真的能幫到什麽。

　　“真是太好了！”霍塔大笑起來，把手裡的《帝國教學》拍到桌上，“太好了！”

　　“小聲點， 威森特還在那邊呢。”

　　“噢，對不起。我太高興了。”

　　“沒事。”溫德爾笑了笑，“你了解矩莊園嗎?”

　　霍塔把手放在下嘴唇處，托著下巴，視線向下，思考。

　　“矩莊園位於華茲華斯莊園北邊，比華茲華斯莊園小很多，是洛繆騎士的領地。”霍塔思考的時候變得極為冷靜，與剛才的激動顯得截然相反，“洛繆騎士是萊塞伯爵的封臣，萊塞伯爵是坎普公爵的封臣，坎普——”

　　“等等，伯爵是公爵的封臣?”

　　土地的分封是有償的。

　　封君把土地賜給封臣，封臣就必須效忠和保護封君，為封君提供錢財、服兵役等等，封君也必須保護封臣的安全與名譽。這便是封君封臣製。

　　“很混亂，是不是?正如莊園和城市、莊園耕地和租地農場是並存的一樣混亂！”霍塔說著，眼神中流露出嘲諷的意味，然而貌似沒有具體的嘲諷對象，“真實的情況我也不清楚，但不過你以後說不定就會發現騎士是騎士的封臣了——對了，洛繆騎士也有封臣。”

　　“好，我知道了，還有其他的信息嗎?”

　　“你知道矩莊園的名字是怎麽來的嗎?”霍塔挑眉發問。

　　“不知道。”

　　“矩的意思是規矩。洛繆騎士崇拜規律之神。”

　　“規律之神?我怎麽沒聽說過這個神?”

　　“那是因為人們通常都叫祂的另一個名字——有效之神。”

　　溫德爾身子向前傾:“我想不清楚這兩者的聯系。”

　　“我也想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