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船靠岸。

　　羅克塞娜要去辦事，讓溫德爾自行趕往華茲華斯莊園。

　　澤凡尼就在海邊。

　　溫德爾用自己的積蓄租了一輛馬車。

　　實在太貴了。但是溫德爾用的是自己的積蓄，那些黃金路費他沒動，一直裝在信封裡，塞在大衣內口袋。

　　溫德爾現在愈發感覺到買那本絲綢書極其劃算。

　　他在羅克塞娜講述她的見聞時，知道了有些珍貴的羊皮書的價格相當於一座莊園。

　　這本絲綢書雖然遠比不上羊皮書，卻也裝訂堅固，至少泡在大海裡也沒壞，也沒掉墨水。

　　簡直賺翻了。

　　這麽好的事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沿途風光無限，陽光瀉地，樹影婆娑，遠處的山巒醞釀深沉的綠，五彩繽紛的鮮花流水般遍布。

　　到達目的地了。

　　澤凡尼的華茲華斯莊園。

　　溫德爾從馬車上跳下來，馬車立即離去，留下他孤身一人。

　　微風吹起溫德爾深棕色的衣擺。

　　他抬眼向前望。

　　他的眼前是籠罩在濃霧中的村莊，暗處還有不少積水的坑窪，雜草胡亂地生長。

　　水珠滲透到他的皮膚裡。

　　目力所及隱隱約約，一片房屋延伸到山腳下，抬眼望去，山上面有座高大的城堡，那是莊園領主的居住地，華茲華斯的住宅。

　　他見所未見的畫卷在他面前徐徐展開。迷亂、詭譎、壓抑、破壞、新舊並呈，山腳下，藏著無數面黃肌瘦的人。

　　他一個人站在這一切面前。

　　孤獨，但也壁立千仞。

　　溫德爾打算找個人問問威森特先生的所在地——莊園法庭。前方都是霧氣，他不敢貿然行動。

　　等了半天，終於有人來了。

　　拖家帶口的一個人，背著大包小包，還鬼鬼祟祟的。

　　“您好，請問——”

　　“誰啊！我從來沒見過你！你也沒見過我！”那人拔腿就跑。

　　溫德爾連忙攔住他。

　　“別誤會，我沒有惡意，也不是外鄉人。”

　　“不是?”

　　“我是澤凡尼土生土長的人。”溫德爾露出溫柔又禮貌的笑容。

　　“哦哦，我沒見過你，你不是華茲華斯莊園的人吧?”

　　“不是。我今天初次來拜訪。您為什麽這麽警惕呢?”

　　那人打量了溫德爾一番，左顧右盼，又把身後家人護了護:“我們要逃到城市裡去，住滿一百零一天就能獲得自由了。”

　　“我隻想問一下莊園法庭在哪?”溫德爾看眼前這個人如此警覺，沒說威森特的名字。

　　“這條路往前，山腳下，正對著上山那條路的那個房子就是。”

　　“好的，謝謝您。”

　　“不用謝。”他擺擺手。

　　那人說完就拉著他的家人快步走了。

　　溫德爾小心翼翼地辨認路徑，勉強不踩到水坑裡。

　　一路上人很少。

　　霧天視線受阻。

　　溫德爾盡力忍耐著，終於走到了莊園法庭前面。

　　一個帶院子的房子。

　　溫德爾敲了敲門。

　　門開了。

　　一位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站在院子裡。

　　“鄙人威森特，找我有什麽事嗎?”

　　“我是溫德爾·華茲華斯，先生。”

　　“溫德爾！你終於回來了！”威森特驚喜地拉著溫德爾轉悠了一圈，“那時候你才那麽一點大，現在都已經這麽高了。

對了，我給你塞了一面黃金的路費，那是你父親曾經送給我的……”　　威森特馬上收斂了神色。

　　“威森特先生，我家族的人在哪呢?我的母親她過得還好嗎?父親呢?為什麽他們從來不看我?為什麽?”

　　“先和我去教堂吧，孩子。”

　　梅斐特王國信仰很多位神明。

　　人們有不同的欲求時就拜不同的神。

　　一般的教堂會把最主要的神供奉在正中央的位置。祂不是最強的神，卻是最靈驗的神。

　　比如獵人進山之前拜祂，在面對分岔路口時，第一感覺就是正確的道路。

　　再比如趕集前拜祂，第一個感覺喜歡的攤位就是正確的攤位，在這裡能遇見較多喜歡自己商品的人。

　　幾乎有求必應。

　　所以祂被人稱為“有效之神”，每周八禮拜。

　　溫德爾思考過這個名字，說白了還是人類奇怪的一廂情願……

　　不過有效之神的效果是越來越差了，溫德爾和那些大學裡的同學們也拜過祂，但祂甚至不如其他神靈驗。

　　溫德爾覺得這神還不如放血療法管用。

　　教堂裡還會擺放一些其他的神，通常不一樣。

　　至於到底有多少神，沒人說得清楚。

　　反正，求什麽，就找管那方面的神，送上祭品，拜兩拜，賭一賭是否會奏效。

　　溫德爾對於這些所謂神的似有似無的幫助並無興趣。

　　更多的原因是，他沒錢買祭品。

　　對於他這種沒有收入的人來說，任何的錢都是要節省到不能更節省。

　　虛無縹緲的神，還是算了。

　　教堂穹頂高大，一縷天光瀉入。

　　威森特打開大門之後就不再往前走了。

　　“孩子，自己進去吧。”

　　溫德爾走了進去。

　　眼前的一幕讓溫德爾愣在原地。

　　數百個棺槨從大堂的中心鋪向兩側。每個棺槨上，都雕刻了一枚華茲華斯的家徽。

　　這枚家徽的意思是，躺在棺槨裡的是華茲華斯的人。

　　中間的棺槨尚能整齊排列，越往兩邊越密集，甚至堆疊起來。

　　棺木全都是深棕色的，在中間這十幾個棺槨的“腰部”，都用白色紗帶系著一朵純白色的百合花。

　　在棺木上系百合花是梅斐特王國的葬禮風俗，彰顯了逝者純潔與勤勞的美德。

　　但也許因為放了幾天了，此刻在那一縷天光的照拂下，溫德爾看見，花瓣蜷曲，緩慢地腐爛。

　　數百個屍體躺在棺槨中，雖然能聞到極力掩蓋的香料味，但還是有一絲怪異的味道……

　　這些棺材把溫德爾圍在其中，仿佛時刻要逼近他，將他吞噬，一同拉入死亡的深淵。

　　溫德爾的呼吸微微顫抖。

　　他在克制。教堂回聲太大了，他不想發出任何可能被人聽見的聲音，因而不願流淚。

　　十歲前的回憶依然很鮮活，像碎片一樣在溫德爾的腦海中來回穿插，避無可避。

　　溫德爾失去了歸宿。他們全都永恆地死亡了。

　　溫德爾坐在地面上，雙手撐在兩側，此刻棺槨在他眼前顯得如此高大。

　　為什麽會突然發生這樣的事......

　　肯定有問題！

　　必須查出來，抓緊一切時間查出來！千萬不能讓罪魁禍首逍遙自在！

　　那縷天光變暗之時，溫德爾走出來，發現威森特在門口一直等著他。

　　威森特看見溫德爾疲憊的神情，艱難地開口:“無一幸免……我很抱歉……包括仆人也都……”

　　“怎麽回事?”

　　溫德爾看著威森特的雙眼。

　　“那天正好是家族宴會。各地的華茲華斯家族的人都來了。我和你父親老華茲華斯交好，宴會翌日的早上，打算去看望他。城堡的大門是半開的，我一進去就看到滿地的屍體……那場面太嚇人了……太嚇人了！之後我和幾個居民幫他們收屍了……”

　　溫德爾拍了拍威森特的肩膀，以示安撫。

　　“您先回去吧。”

　　目送威森特的同時，溫德爾從大衣內口袋裡翻到那塊魔鬼的皮。

　　“本來打算畫展卷的時候用的，沒想到現在這裡派上用場了。”

　　他把皮圍在自己臉上，綁緊，以阻擋一點怪異的氣味，隨後返回教堂，走入了那數百位屍體散發出的氣息中。

　　溫德爾知道自己必須趁早檢查一下他們。

　　越晚，那些氣息會越讓人難以忍受。

　　十幾年的等待，沒想到竟然是這樣一個結局。

　　溫德爾走到了主位。

　　他看了一眼名字。是他父親的棺槨。左側是他母親的。

　　他將左邊棺槨上那朵百合花輕輕取下，拆開白色紗帶，移開蓋子。

　　眼前的景象讓溫德爾倒退半步。

　　曾經最親近的人的身體，死亡後逐漸發生了某些變化……

　　溫德爾試圖深呼吸安撫自己，但他想起這個地方不宜呼吸，於是只能憋了回去。

　　他覺得不宜再看下去了，再看會出現嚴重的問題，心靈上的問題。

　　屍體邊上塞滿了香料包。

　　聞著那種香料，被教堂裡那抹溫柔的天光撫慰。

　　溫德爾突然有了一種小時候的特殊感覺。

　　這種感覺就像，不加任何保護把自己裸露在鳥語花香的世界裡，無意識地笑著，但隨時面臨著破碎的危險。它讓人感覺很溫馨，就像在搖籃裡聽母親哼唱搖籃曲，像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白雲，但母親是紙做的，白雲也不過是幕布上的花紋而已。

　　溫德爾蓋好棺槨的蓋子，凝視了一會上面木頭的紋理。

　　之後他又檢查了一下中心部分的棺槨。實在太多了，其他的顧不上了。

　　走出教堂時，天色已晚，溫德爾卻一點也不感到饑餓。

　　濃霧也散去了，春日的空氣中彌漫著新鮮氣息。

　　溫德爾回到莊園法庭。門沒關。

　　他走進院子。

　　一樓的窗內，威森特正和他的妻子聊天，笑得很開心。他們的孩子就坐在一邊，把玩著他手中的木頭玩具。

　　威森特依舊有他的家人，他們至少可以再活幾十年。

　　溫德爾從來沒想到過，十五年前的告別是永別，給他的親情史永遠劃上了句號。

　　他轉頭，發現另一邊，也是一樓，還有一處燭火亮著，一位少女的身形被燭光勾勒。

　　她坐在桌前，捧著手中的書。

　　這裡怎麽會有一個這樣的人?如果是威森特的女兒，為什麽不和威森特他們待在一起?

　　溫德爾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