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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星之夜與黯淡之血》5
  【維格.荷特】

  調音師傅收拾好工具,脫下手套,從荷特手中接過了幾枚銀幣。

  他一擦禿頭上的汗珠,看著後者的淡紫色眼眸,露出一個笑容。

  “小夥子,你又帥又會彈鋼琴,又是城主的貴客,有沒有女朋友呀?”

  荷特露出微笑,禮貌回答:

  “沒有,只是家中近期變化太大,暫時無心尋求伴侶。”

  調音師傅露出失望的表情,隨手將銀幣放至舊包的夾層裡,把打算推薦自家女兒的話硬生生吞回喉嚨。

  “這樣啊,那我就不打擾你了。”

  調音師傅走至房門口,不忘補充一句:

  “以後鋼琴調音記得又叫我!”

  荷特熱情答應,調音師傅下樓聲音漸漸淡去。

  他不知自己的回應之語是否傳到了師傅的耳中。

  不過對荷特而言,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鋼琴又可以鳴奏優美樂曲了。

  荷特迫不及待地坐上柔軟皮凳,打開烤漆琴蓋,將新舊琴譜堆疊至譜架,木製譜夾差點銜不下這遝厚厚紙張。

  放至荷特面前的樂譜名叫《月光下的情思》,這是父親當初給母親譜的曲。

  母親在世時,每次聽這首曲子,總是邊回憶往昔邊咯咯笑個不停。

  對自己而言,小時候被父親苦逼著練琴時,唯一不反感的就是這首曲子。

  可能是小時候的自己,隻覺得它旋律舒緩,簡單易彈吧。

  白淨手指在黑白鍵中穿行遊弋,陽光透過窗外葉縫隨風而舞。

  過往同旋律一齊在荷特腦海中浮現,那是段美好的時光。苦樂相雜,卻充實無比。

  這時,一陣大風吹過,掀起淡黃窗簾於空中飄舞。

  荷特的漆黑劉海,在眼眶前左右滑動。琴譜即使被夾子咬住,也難免揚起一角。

  手指鳴鍵不停。

  但他想起了幾個月前的那天,也是一陣大風,但卻捎來了父親的家書,還有遺言。

  那時候荷特才來臨水城不久,寄住在泰恩城主家,後者是父親的好友,荷特喚他泰恩叔。他熱情無比,為人正直,一如自己父親模樣。

  當時在荷特在大風之下,將父親的信從郵差手中接住,回到房間拆出信時,自己都不敢相信:

  嚴厲、善良的父親居然會自殺?

  荷特同泰恩叔一樣,自然也不會相信,但過了幾個月都沒有收到後續的來信時,他們才漸漸接受了這個事實。

  這幾個月荷特感覺自己的心緒總是被那封信絞在一起,漸漸還影響到了自己的生活:

  半夜夢中驚醒,好像總聽見父親在喚自己的名字,有時又能想象得到,父親是如何含著他自己的火槍,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的……

  那封不詳的信,如今還在這房間的床頭櫃裡,荷特已經不想再去看它。

  對了,連同一件父親所寄來的詭異又美麗的吊墜,也被他放在信下,被拆信刀死死壓住。

  外面明媚萬分,風卻肆意妄為地吹著,半開的窗戶被砸得“哐哐”巨響。

  荷特心煩意亂。

  他輕歎一口氣,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柔美旋律隨著閉合的琴蓋戛然而止。

  我該出去走走透個氣了。

  荷特關好窗戶,不忘從木製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方格紅圍巾。那是母親在世時的作品,戴著它總會讓荷特體會到一絲母愛,或者安全感。

  他踩著木製螺旋樓梯緩緩下樓。

荷特看見表妹阿萊婭坐在輪椅之上,女仆站在她後方扶著把手。  “荷特哥哥,你怎麽不彈琴了?剛剛那麽好聽,怎麽一下子就停了。”

  溫柔又略顯疲憊的聲音從阿萊婭那小小嘴唇中傳來。

  “阿萊婭,我覺得你應該到陽光下。”

  荷特走完最後一個樓階,緩緩行至她的跟前,隨即半蹲下來,在女仆眼裡看起來,他此刻和輪椅上的少女一樣高。

  “醫生不是建議你多曬太陽的嗎?”

  阿萊婭點點頭,要女仆阿雅輕輕推動輪椅到庭院裡去。

  荷特跟在一旁,不忘溫柔地對輪椅上的阿萊婭說出各種奇聞趣事,尤其是一個關於獾豬和獵戶的笑話時,那少女被逗得咯咯直笑。

  城主府邸內的庭院不大,草木寥寥。

  梧桐樹同旱金蓮在這個季節生長最旺,院中有一面牆布滿爬山虎,青翠之葉掩住蟲鳴。

  荷特邊說笑話邊看向阿萊婭:

  她滿頭金鬈發,穿著天藍色錦緞衣服,眼眸如同湛藍天空,漂亮得像個洋娃娃。

  她是一個十七八歲的洋娃娃,但又是一個膚色慘白的洋娃娃。

  上天給了她美麗可愛善良,卻沒有給她充滿活力的生命。

  去年起,她得了一種怪病,一個月不到,雙足仿佛被死神拿鐮削去,沒有任何感覺,更別談自由行動。

  城主泰恩為女兒不知道找了多少醫生,吃了多少藥,才勉強穩住病情,但代價就是她經常身體會不自覺地痛,深入骨髓地痛。

  每當病痛發作之時,慘叫聲不絕於耳,床單會浸滿汗液,布滿抓痕。

  痛到徹底昏死,方能結束。

  而在她母親看來,小女兒阿萊婭比自己當初分娩三個孩子還痛苦萬倍。所以母親總是會向聖神祈禱,祈禱可以緩解她的痛苦……

  不知聊了多久,阿萊婭突然拉了拉荷特的衣袖,那毫無血色的嘴唇微微張開,溫柔說道:

  “荷特哥哥,謝謝你給我講這麽多有意思的事。”

  一絲笑容從她的臉上浮現:“但阿萊婭看你,好像有心事。是又想到了親人了嗎?”

  荷特一怔,但府邸高牆外的人喧馬嘶隨即將他拉回了現實,沉默了一會兒,緩緩答道:

  “嗯,我彈琴的時候想起了我爸的遺書了。”

  阿萊婭靜靜聽著,緊抿嘴唇,雙手相扣於胸前。

  “我這幾個月怎麽也想不通,父親怎麽會自殺。”

  荷特勉強穩住情緒,只有眼淚滑落至圍巾上。

  “母親走了,現在父親也走了,哎……”

  阿萊婭望著荷特的臉,卻看見後者勉強擠出笑容。

  她好想抱抱悲傷的荷特,緊緊地擁他,但自己的腿卻直不起來。身後又有女仆阿雅,隻好以蒼白的言語安慰他。

  荷特聽到她對自己的安慰,由衷表示感謝。

  大風刮來,將院裡的多余溫度吹走。

  阿萊婭隻覺得風從衣領處灌進自己的身體,寒涼仿佛在肆意地吻著她的身體。

  即使曬著太陽,也不禁顫抖起來。

  突然,她感到溫暖纏繞。

  原來是荷特哥哥解下他的紅圍巾,緩緩系在自己的脖頸之上,隔絕了寒涼。

  “阿萊婭,冷的話就進屋子裡去吧。”

  隨即向她身後的女仆示意。女仆應答,將輪椅朝向了屋子,還沒發力推動,便看到阿萊婭搖了搖頭,要自己停下動作。

  阿萊婭笑了笑,高興地對女仆說:

  “阿雅你別推輪椅,我不冷。”

  她又把圍巾的一頭拎起,故意給女仆看看,似乎在顯擺,“有圍巾呢!”

  荷特大笑起來,笑她的天真,笑她的可愛。

  又與她聊了半晌,大風一直不厭其煩地撥弄著他們的頭髮。

  有片枯黃的梧桐葉被吹起來,正好蓋在女仆阿雅的嘴上,他們兩人開懷大笑;

  樓上一扇窗戶的玻璃被吹了下來,直插在花壇泥地裡,他們兩人緊張萬分;

  年邁管家經過,手持得文件被風得四散,他們兩人微笑不語……

  直到正午,風勢才漸緩。鳥雀又重新飛回庭院,嘰喳叫喚。

  荷特看見警衛隊那矮小的佩斯利,在牆外蹦跳大聲叫喚自己,邀請自己去散步,同城主女兒阿萊婭表妹的這場聊天才徹底停了下來。

  荷特邊快步向前,邊回頭對阿萊婭說道:

  “阿萊婭,我去散步去了!你快回房間去吧,別被風吹著涼咯。”

  他走至庭院的梧桐樹下,陽光在葉縫中灑到他的黑頭髮上。回頭對阿萊婭大喊:

  “對了,圍巾你先戴著,我回來會找你要的!”

  阿萊婭對他投了個微笑,使勁點了點頭。

  女仆阿雅推她進了房間,一陣劇痛又如往常一樣從體內中傳來。

  阿雅急忙去叫其他人,獨留阿萊婭躺在羽毛床上休息。

  阿萊婭今天與往常不同,內心並不因劇痛而感到恐懼。

  因為有紅圍巾的溫暖陪著她,有他的味道陪著自己……

  鍾樓高聳,清脆報時鍾聲響徹全城,代表下午已至。

  臨水城內,河畔陽光高照,野生水鳥同家鴨們在河水中優雅遊動,不分彼此。

  船夫戴著破氈帽載著貨物往返穿行於河面。

  當他們穿過石製拱橋時,總要彎腰低頭,待小船通過橋洞,便又重新起身。

  據說以前有一位醉漢,不顧勸阻硬要跳到小船上,誰知被迎面而來的石拱橋砸到面門,現在臉都塌得都不見鼻子。

  荷特和佩斯利坐在一家臨河咖啡攤下,荷特覺得矮小的警官佩斯利仿佛變了個人:

  前天他要求自己配合抓貓時,看起來自卑極了,可現在他活像一隻快樂的鼴鼠。

  也許是一個自卑而內向的人,僅僅需要一個心思敏銳的傾聽者,便可獲得內心的縷縷陽光。

  佩斯利樂呵呵地說個不停,不忘往咖啡裡又加牛奶又加糖。

  荷特數了數,佩斯利硬是加了六塊,才拿杓子攪動。

  “佩斯利警官,您說第二警衛隊出城捉劫匪去了?”荷特品了一口黑咖啡問道。

  “是啊,他們明天應該要回來了吧。”

  佩斯利掏了掏自己的警服荷包,好像在找什麽東西。

  “雖然他們沒讓我去,但我一點都不恨他們,因為我交到了你這位朋友。”

  荷特笑了笑,他明白佩斯利把自己當成了他生活中的陽光。當然,荷特自己也不反感自己擔任這種角色。

  佩斯利找到了生活支柱,心情大好,可自己卻因為父親之事,心情愈發煩躁……

  “對了,荷特。”

  佩斯利又加一塊方糖,“你不是說你的朋友要來嗎?怎麽沒見到他呢?”

  荷特搖了搖頭,將咖啡一飲而盡。

  “被放鴿子了,枉我還為那家夥準備一套帥氣衣服呢!”

  佩斯利眯著小眼睛,說道:

  “聽你這麽說起來,那位老哥好像後面要被你揍咯。”

  “那當然,羅傑.懷特那家夥,出去闖了五六年,不曉得他幹什麽去了!”

  荷特氣呼呼地又點了杯黑咖啡,忿忿道:

  “這幾年信都不寫一封,要不是半個月前收到了他的信,我還以為他死了呢!”

  佩斯利第一次看荷特這麽生氣。隨即將自己口袋裡面的一個小玩意兒掏了出來——

  是一支筆,一支漂亮的新蘸水鋼筆,金黃環繞於黑色金屬筆杆之上,上面還有一個小小的蒸汽齒輪的圖標,美麗極了。

  “好朋友,送給你,哈哈。”

  荷特接過鋼筆,露出了微笑,隨即向佩斯利表示感謝。

  當他看到金黃色蒸汽齒輪圖標時,疑惑問道:

  “佩斯利,這個蒸汽齒輪有什麽特殊意義嗎?”

  佩斯利一臉高興,滔滔不絕介紹起來:

  “荷特,你聽過蒸汽火車這東西嗎?這筆上的齒輪可是我們臨水城,即將通車前的紀念物哦。”

  “我之前在那邊王城住,還隨父親一起坐過幾次呢!”

  荷特回答讓佩斯利有點失望, 對方居然是體驗過蒸汽火車的人。

  “荷特,雖然蒸汽火車吸引不了你。”佩斯利清了清嗓子,繼續道:

  “但我佩斯利,一定要去見、去坐、去體驗蒸汽火車!”

  荷特對佩斯表示鼓勵,並說自己後面也要陪同佩斯利一起去看通車儀式。

  佩斯利開心極了,船夫的聲聲吆喝沒有打斷他聊天的思路,隨即又繼續向荷特問道:

  “荷特,你有什麽擅長的東西嗎?”

  “有啊,彈鋼琴,寫曲子。”

  “還有嗎?”

  “沒了。”

  “沒了?我看你幫我抓貓時,你的槍法和魔法用的不是挺好的嘛。”

  荷特細品一口黑咖啡,無奈聳肩道:

  “那是我父親從小教我的,天天練習槍法和魔法。記得那時候他還帶我和羅傑天天去獵鹿。”

  佩斯利對此很感興趣,雙手抱住咖啡杯,眨巴的小眼睛示意讓荷特繼續說下去。

  “記得有一天晚上,父親要我和羅傑一起去殺狼群……”

  荷特回憶道,“他就讓讓我們兩個十來歲的小屁孩去殺狼,讓我們自己想辦法。”

  “結果呢?”

  “結果就是,狼群被我和羅傑滅了。但羅傑那家夥的左手被頭狼撕開了血肉,還發了幾天高燒……”

  佩斯利擦了擦冷汗,講充滿甜味的咖啡一飲而盡。

  “荷特,你爸對你們很嚴格。有點變態的嚴格。但他說不定是想把你和羅傑,一起培養成優秀的‘獵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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