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這次順著阿爾丁大街回家,途中經過了友誼廣場,天已經變成了暗藍色,廣場的燈還沒開,但是在微弱與思考中,青梧桐的孩子們和老鞏都能看見,看見廣場上,兩摞書包,一顆球。兩隊孩子,一場賽。
我們沒有隨處可見的足球場,我們同樣有喜歡足球的孩子,他們總會在上完補習班興趣班之後叫幾個兄弟,即使沒有超過十個人,即使沒有場地,即使他們知道,他們踢球對於未來沒有任何的裨益,最大的裨益可能就是鍛煉了身體,但他們還是樂意踢球,因為他們總能從其中獲得快樂。
青梧桐的孩子們覺得自己比他們幸運,因為他們踢球的時候,他們可以站在軟軟的綠茵場,而不是堅硬的水泥路或磚塊路,一摔就破,踢得開心發現不了,回家脫褲子就感覺血粘到褲子上不自覺的:“嗷~”一聲。當然,也可能會用:“嘶~”來表示對於血粘褲子上在撕下去那種感覺的強烈讚歎。
只可惜,他們太純潔,還沒學會艸(一種植物)和特喵的(一種貓科動物)這兩種高級語言,要不然他們因為經歷此事而發泄出來的情緒會更加得到曾經感同身受的人的認可。
回到學校的更衣室,老鞏從自己的腰包裡逃出一堆零花錢,真的是腰包!真的是零花錢!借著明晃晃的白熾燈,隊友們坐在椅子上,老鞏拿出一大把錢!
青梧桐的孩子們眼睛都直了!財神爺長什麽樣?老鞏這樣!
鞏教練給五年級的孩子們發錢,一人十塊,尷尬的是,發了6張10塊之後,財神爺鞏教練手裡沒10塊錢了...
領到錢的孩子們又有些激動,又有些臉紅,這麽多錢...鞏教練會不會都沒錢了啊...而且,他們覺得是他們把沒發到錢的隊友的錢搶走了...
大嘴剛要開口說不如我們分一分。他就看到老鞏撓撓頭,然後拿出五塊錢開始發。
“真有錢!”
孩子們很興奮,其他人都發完了,就剩下光頭一個人了,他看著周圍已經領到巨款的夥伴們的興奮與笑容,他水汪汪的眼睛裡充滿了期待和希冀。這時候,鞏教練充滿歉意的拿出了9張一塊錢,帶了10個一角錢的硬幣,老鞏撓了撓頭,不好意思,然後又拍了拍光頭的光頭,在白熾燈光的照耀下顯得鋥光瓦亮,光頭有些發呆,顯得憨厚。
“準備拿這10塊錢幹什麽去?”孫鵬看了看薑濤和虎仔。
虎仔和薑濤兩個大高個子對視一眼,嘴角揚起,大拇指往校門東南一指,頭一歪,賊得意:“小店兒,關東煮配飲料,!”
“一起去?”虎仔問了一下。
孫鵬笑笑:“不啦!你呢?”孫鵬又看向最近飛速長高的李昊,當然,一起長高的還有那兩顆大板牙。
“買雪糕,喝飲料,然後給自己留上幾塊錢。一起走?”
孫鵬點了點頭。
虎仔對著要走的孫鵬招了招手,下次一起吃啊!
孫鵬回頭,看見虎仔悄咪咪的把手伸進兜兜裡,摸出嶄新的五元錢。
孫鵬眯眼笑了一下:“成!”
到了路邊的超市,李昊買了飲料,孫鵬買了一條雞腿。
孫鵬給李昊分享了雞腿:“吃啥補啥,吃雞腿補補你的雞大腿。”孫鵬在咬完雞腿的李昊大腿上拍了一下。
李昊則是拿出花了他巨款的飲料,四塊錢的冰鎮的酸酸甜甜的水晶葡萄給孫鵬。孫鵬擺手拒絕了。
“糖分太高,自律,
自律。” 李昊喝了一口,咂巴了一下嘴。“真的不喝嗎?好喝。”
“我跟你客氣啥啊!”
李昊有些憐憫的看了一眼孫鵬,然後繼續咕嚕咕嚕。在漸暗的天空下,昏黃的路燈打亮了街道,吹動樹葉的風便有了顏色。
兩個少年分別,各自回家。
光頭則是還停留在更衣室,他的10塊錢放在一個板凳上,一塊錢鋪了兩三層,上面壓著10個硬幣,風從窗戶流進,撥弄著一塊錢紙幣的衣襟,光頭雙手托腮,呆呆的看著對他來說是巨款的錢。他不知道怎麽處置,拿去給自己買個飲料?他就喝過幾次飲料,但是入喉的感覺跟水不一樣,很舒服。買棒棒糖?能買二十個,棒棒糖很甜,比冰糖還甜......
老鞏回到了辦公室,他辦公室裡有一張小沙發,他回到辦公室就癱到了沙發上面,沙發對面的牆上鋪滿了照片,老鞏眼角的皺紋開始運動,不斷的向上,然後停留。
“哎!”他起身,去辦公桌拿鑰匙,瞟了一眼身側的櫃子,愣了一下,繼而走出房間,,他眼角的皺紋就又開始向上運動,運動到不能運動的地方,房門頓了一下,終究是被帶了一下,門關了,房間裡一片黑暗,只有櫃子裡的一些東西順著窗外透進來的一絲微弱的光閃閃發光。
關燈,鎖門,老鞏走向自己的破舊夏利,發現更衣室的燈沒關,帶著笑意的搖了搖頭,返身回到更衣室,門開著,老鞏準備拉門的時候看見閃閃發光的一顆腦袋:“還不走啊,小劉。”
光頭回過頭,本來就不算太大的眼睛裡眯著笑:“鞏....鞏....鞏老師....走...走....回家...家..”他拽過書包,拉開了最外層的拉鎖,然後把錢強盜似的塞進裡面,再拉上拉鎖,把凳子放好,笑著看了一眼老鞏,老鞏摸了摸光頭的光滑的腦袋,眸子裡劃過一絲疼愛,關了燈,又忽然看到窗簾輕輕的飄起,搖了搖頭,將窗戶關緊。
吱呀——
更衣室沉沉地睡去。
光頭步行走著,他沒有自行車,他感覺,瀝青路很堅硬,綠茵場很軟,但綠茵場一樣能指導他走路,他很奇怪,為什麽軟的東西也能支撐著人呢?
看到光頭走出校園,老鞏的老舊夏利車隨著排氣筒發出“嗡嗯~”的聲音,車燈透過紅色的燈罩散發出的光照亮了空蕩蕩的校園一角,老鞏開車也駛了出去......
他走過了便利店,利客的背後有一道漂亮的彩虹,他呆呆的站在店門口,看著店裡面琳琅滿目的商品,饞,但是終究還是沒進去,路邊有賣烤冷面,臭豆腐,串串香的小商販,平日裡一周拿得到五毛到一塊錢的光頭今天完全吃的起這些,饞。
突然間,光頭迎面吹來一股大風,所有的香味都混雜在一起送進了光頭的鼻子裡,也送到了胃裡,他很滿足,沒有停留下腳步,向著家走去。
黃色光芒下,有幾分隨風飄蕩的綠色,渲染了這座北方小城的夜...
光頭的身邊一直有車流聲,鳴笛聲,紅綠燈不斷的變換,都打不亂光頭的思緒。
他走著走著,想著想著,家,已經近在眼前,他住在青梧桐附近的一個小村子裡,那個不大的家裡總是在夜晚充滿溫馨的黃色燈光,不管天上星星是否閃爍,不管天又多黑,他們家院子裡的燈在光頭回來前永遠都會開著,夏日跟蚊蟲作伴,冬日驅趕霜寒,即使院裡等待光頭回家的燈換了又換。
媽媽在門口等著迎接光頭。光頭笑了笑:“媽。”
光頭不是後天才變成光頭的,他天生就是光頭,出生便沒有毛發。
光頭看著媽媽:“媽...媽..媽,咱...咱..們,今...今...今天...吃....吃....什麽?”光頭做了一個拿著杓子往嘴裡扒拉飯的動作。
媽媽站在光頭身前,拉著光頭的小手,摸著他的腦袋:“兒子,咱們今天吃麵。”
光頭看見爸爸站在窗前,一手拿著他的小鐵碗,一手拿著筷子,頭一縮,笑著將兩隻手都搖晃了起來。
光頭也笑了,吃力的努動著嘴巴:“對.....對.....了,媽...媽....媽,我....掙了....十....十....十塊.....錢....”
他把自己的手從媽媽手裡抽出來,左肩的書包肩帶滑落,光頭摸索著最外層的口袋拉鎖。
他突然有些吃驚,把書包翻轉到身前,他發現原本應該親密無間的兩條軌道鬧別扭般的分開,拉鎖的鎖頭沒有勸好架,他不甘心的摸了幾下,有一些金屬碰撞的叮叮當當聲,他把媽媽的手展開, 然後拿出硬幣,一枚一枚的放到媽媽的手心,臉上有著委屈和倔強,他的嘴發出顫抖的聲音,數著硬幣,剛剛好十枚。
硬幣在媽媽的手心裡,在溫馨的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光頭想跟媽媽解釋,原本老師是給他發了十塊錢的,但是...但是...
媽媽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把將光頭拉進懷裡,緊緊抱著光頭,爸爸眼裡有著愧疚,光頭覺得媽媽的手和以前一樣暖和,但是硬幣硌的他的手生疼。
光頭感覺頭上涼涼的:“媽....媽...,下....下...下...雨....了...回..家....家...家...”
但是光頭髮現媽媽沒有動,他把手再次抽出來,吃力地點起腳尖,把手懸在了媽媽的肩膀上。
爸爸朝著小巷微微彎腰,漆黑的小巷裡亮起了紅色的燈光,前車燈打開,照亮了前方的路,汽車的排氣筒“嗡嗯~”一聲,汽車的車輪滾動了起來。
曾經,教練來找過他們一家人,說讓他們的孩子去踢球,他們很發愁光頭的未來,光頭有先天性智力障礙,他們看見兒子跑的永遠比別人慢,總是在場上摔倒,倒是卻意外的發現,兒子的注意力居然集中了!光頭第一次在球場上露出笑容,即使他們知道,光頭永遠不會靠足球吃飯,但是他們還是毅然決然的讓光頭跟著老鞏踢球,爸爸耳邊響起教練最初的那句話:“縱有疾風起,人生不言棄。”
他看著兒子,手裡的碗和筷再次舉起來,笑著看兒子,模糊中看見兒子溫暖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