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沉沉壓在城市上空,空氣裡飄蕩著絲絲細雨,落在程風頭上,打濕了耳邊的碎發。
學生們陸陸續續離開校園,刺耳的嬉鬧聲漸行漸遠,取而代之的是雨點打在草地的嘀嗒聲,單調無聊。程風縮了縮單薄的身子,看著散落一地的書染上泥濘,他白色的校服混著冰冷雨水與鮮血緊緊粘在身上,很不舒服。
掃視了一圈,他沒看到書包,強撐著顫抖起身,無奈劇烈疼痛讓他再次倒下。
雨越下越大,無情打在身上,天色也漸漸暗下來。冷意浸染全身,疼痛竟有些緩解,再次起身,他在混亂的草地上尋找自己的書包。
程風家裡條件一般,他的成績隻勉強上得了普通高中。仍然記得媽媽還是溫柔笑著,給他做了一個書包,不能再讓媽媽那麽勞累了。
不能……
程風的眼眸一顫,他看到自己的書包被當成垃圾,隨意丟棄在一邊,連帶著他的心緒,被人隨意踩踏,已經看不清原本的顏色。
說不出的難受,他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娃兒,你沒帶傘嗎,保安室好像有多的。”
保安大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沒辦法,他不想讓別人看見他這個模樣,抱起書包就起身離去。
“唉!書不要了啊?這娃兒怎回事……”
“……”
程風自顧自走在雨中,校服髒亂混著洗不乾淨的汙痕血跡,像一隻髒兮兮的敗犬。
“不要就不要吧……”保安大叔撐著傘,小聲嘀咕著收拾殘局。
灰蒙蒙的天,冷冰冰的雨,急匆匆的人。一切都好像往常一樣……
十字路口,紅綠燈依舊漫不經心的亮著,人群推搡著過馬路。程風低頭快步穿過街道,避開旁人詫異的目光,回到熟悉的老巷子,然而卻沒有在門口發現熟悉的身影。
平時媽媽都會在門口迎接自己,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或許媽媽又在沙發上睡著了吧,他這樣安慰著自己,推開斑駁破敗的鐵門,嘎吱的響聲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刺耳。
“媽媽?”程風不顧滿身狼狽,來到臥室。
空蕩蕩。
“媽媽?你在家嗎?”
“媽!”
“媽……”
找遍家裡每個房間,都沒看見往常那道身影。
不在家!為什麽不在家!?程風放下濕答答的書包,在角落裡看到了媽媽的手機。
沒帶手機,她能去哪裡,程風抱著頭,一時間亂了思緒,他想著最壞的結果,狂奔出門。
在哪裡,別出事,別出事……
千萬別出事……
祈禱著媽媽的平安,程風在街道上來回穿行。
“小程!”
“啊?”程風猛然回頭,是鄰居林阿姨,她撐著傘快步來到他身邊。
看著他狼狽不堪的模樣滿眼心疼“你……在找知行嗎?”
知行是他媽媽的名字,程風眉頭皺起,眼中滿是不解“媽媽她,出事了?”
“……我聽他們說,知行好像在東街那裡,被打了……”林阿姨猶豫半天,才緩緩吐出這些話。
“被打了?”程風的腦海瞬間空白一片,只剩下耳邊的嘩嘩雨聲,他無視了林阿姨安慰的話語,木然向著東街跑去。
林阿姨叫喊的聲音,行人的嘰嘰喳喳,一切都被拋之腦後。
他現在只希望林阿姨說的不是真的,但是自己過去看到的仍是最壞結果。
一群人圍成一圈,
神情冷漠地看著倒在冰冷地板上的人,程風雙腿癱軟著靠近。 仔細看去,那就是媽媽的臉啊!
媽媽裸露在外的四肢布滿淤青,就這麽死在大街上,為什麽沒有人幫她?
他推開看熱鬧的人群,不顧旁人罵罵咧咧的聲音,在眾人目光下跪倒在地。神情恍惚,仿佛天旋地轉,腦子裡緊繃的弦就此斷裂。
人們嘰嘰喳喳的聲音縈繞在身邊,看小醜一般看著他表演,直到有人提出報警,人群才散去一點。
他唯一的親人就這樣倒在別人的拳頭下,手邊還緊緊攥著一把雨傘。程風更崩潰了,自己為什麽不帶傘,要是帶了傘或許媽媽就不會死了。
他抱著微涼的屍體痛哭流涕,雨水混著眼淚流下來。他哭的撕心裂肺,哭到嗓子生疼,連身體都止不住的發抖。
世界一片黑暗,腦袋裡一遍遍過渡與媽媽相處的畫面,心臟被死死捏住,痛到無法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看熱鬧的人散盡,警察來到現場。
他被趕來的警察和林阿姨拉開,好心的阿姨幫忙處理了後續的問題,等程風渾渾噩噩回到幽深的老巷子裡時,已經是晚上了。
站在門口,面對半開的鐵門,他沒有勇氣去推開它。
“小程,你晚上來阿姨家吃飯吧。”林阿姨擔憂的看著他。
“不用了,謝謝您。”程風沙啞著嗓子回應,聲音很小,林阿姨卻聽的一清二楚。
“啊……行……阿姨家裡有些感冒藥,我等一下給你送來,快去洗洗身子,別感冒了。”林阿姨拍拍他的肩膀,在看到他進屋後才不安離去。
林阿姨很溫柔,是個很好的人,她沒有孩子,也就把程風當成自己的孩子對待,所以程風一直不想給她添任何麻煩。
他緩緩關上門,熟悉的樓梯,不用開燈也知道位置在哪。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房間,媽媽疊好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放進那個小衣櫃,洗乾淨的菜也沒機會煮了,布滿油漬的老牆貼著破舊獎狀。以後該怎麽辦呢……
程風脫下濕答答的校服,白皙而瘦弱的身體滿是傷痕淤青,看著有一絲病態的美感。
將衣服扔進洗衣台,來到洗手間簡單衝洗了身體,看著鏡子裡自己蒼白的臉,頭髮有些長了,遮住了雙眼。嘴唇乾裂,黑眼圈也很重,要是媽媽在的話,這時候應該嘮叨了吧。
程風隨意找了件衣服穿在身上,趴在舊沙發上,暖意逐漸回歸身體。他很想睡一覺醒來能看到媽媽的臉,能聽到媽媽像往日一樣跟他聊天,哪怕夢裡再見一面也好啊……
想著想著,眼皮也沉了下來,止不住的睡意湧入腦海。
沒有夢到媽媽……
一片黑暗……
不想醒來……
媽媽她,有沒有上天堂呢,她那麽善良的人,連魚都不敢殺,為什麽會被人打死在街頭。她明明那麽好,那麽溫柔……
再次醒來,他感覺到自己滿臉淚痕,匆匆擦拭。
房間裡竟然亮著燈,程風感到詫異,仔細一聽,廚房好像有什麽動靜。他鄒著眉頭起身,舊傷新傷讓他一覺醒來渾身疼痛,在沙發邊撐了半天才站起來。
此時在廚房裡忙活完的林阿姨也端著粥走出來,看見程風起身連忙放下粥。
“小程,你先坐下,慢點……”林阿姨扶著程風有些孱弱的身體“你怎麽受這麽嚴重的傷,是誰欺負你了?”
程風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小程你這孩子……你先吃點東西,阿姨還有事先回去了,哦對了!感冒藥在廚房裡,記住喝啊。”
“嗯。”他點點頭,面對這樣的人,沒有辦法回報對方。他現在沒有經濟來源根本撐不了多久, 估計身體已經要垮了,有一瞬間,他想到了死亡。
很快又被否決,媽媽肯定不想看到自己這樣子,要帶著媽媽的願望活著才對。
害死媽媽的凶手也沒找到,不能這麽消極,程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總是沉浸在悲痛之中沒有任何作用。
他拿起杓子,面對林阿姨做的粥,趁著熱,一口一口咽下去。
他鼻頭一酸,不爭氣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滴在碗裡,就這樣在昏黃燈光的陪伴下一個人吃完晚飯。
趴在桌前,家裡靜的可怕。
角落裡媽媽的手機突然響起,上頭老歌打破了沉寂。
是誰?
程風緩緩起身,撿起手機,上面顯示著是陌生號碼。是熟人嗎?他思考良久,最終在掛斷前幾秒接通了電話。
“啊呀?我還以為不會有人接呢。”對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略帶戲謔的語氣,讓人很不爽。
“你是誰?”程風有些不耐煩。
“我嗎?我是除靈協會的……”
“……神經病。”程風果斷掛了電話,
現在騙子真是什麽理由都編的出來。他關了燈回到房間,撲到小床上,媽媽剛洗過的床單散發著讓人安心的味道。
雨已經停了,月光透過窗照在床上,程風像小時候那樣縮在被子裡,將自己緊緊包裹。
就好像小時候媽媽還在身邊,會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給他唱搖籃曲哄他睡覺一樣。
在半夢半醒間他好像真的聽到了媽媽的歌聲,隱隱約約,飄渺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