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郢之一夥兒把方小書的屍體留給了老鴰和野狗，便匆匆趕往東京，他們根本沒想到那小子沒摔死。

　　黃龍友諒找來幾個鄉民將方小書捆成了一個粽子，然後雇了一輛馬車親自將他送往丹州，連武林大會也不參加了。

　　他昨日親眼目睹天理堂四位年齡加在一起超過二百歲的老賊合力擊殺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後輩，他會用如椽大筆好好描述一番這場戰鬥，登載《武林傳抄》頭版。

　　七天后，血跡斑斑的方小書被拉到了原小星面前。

　　原小星一眼便認出這個悲慘的家夥是誰了，她趕緊取出針灸盒，下手施救，“怎麽傷成這副德性了?”

　　黃龍友諒幾天不合眼了，此時略微松了一口氣，“原來神醫是個年輕貌美的女子。”

　　“誰說我是神醫?”神醫一邊扎針一邊問。

　　“他，”黃龍友諒指了指病床上的乾屍道，“他說只有神醫原小星能救他的命。”

　　“他還能說話?”

　　“我見他時，他還沒死透，七天來，一路上，隻說了這麽一句話。”

　　“他這是從南天門直接掉到陰曹地府了嗎?”

　　“從豫州雲台頂掉落萬丈懸崖了。”

　　“他到那裡幹什麽去了?”

　　“他是被天理堂四大護法合力打下懸崖的。”

　　“天理堂……”

　　“它主要想殺天理堂的少主——楚郢之，為師報仇。”

　　“明白了。”

　　原小星拆開包裹著方小書一層又一層的粽葉，對他全方位檢查。

　　“這小子還有救嗎?”黃龍友諒問。

　　“我是神醫，自然有救。我給他號了脈，心跳還挺有力，呼吸也很平穩，他的身體要比常人壯實，可能是練武的原因，所受的多是皮外傷，但是失血過多。”

　　“有救就好，我很喜歡這個年輕人，拜托你一定將他救好。”

　　“定當盡力，他是為我爹報仇的。”

　　“我早想到這層了。年青人恩怨分明是好事，但天理堂絕對不是一個人、一個幫派、一方勢力能撼動得了的。姑娘節哀，復仇之事須徐圖之。”

　　“他自作多情了，這個仇輪不到他報。”

　　黃龍先生一時尷尬，“為師報仇也在情理之中。”

　　“我聽弟弟原小明念過方小書那篇挑戰楚郢之的檄文，搜集了近些年《傳抄》《秘辛》《劍譚》的一些消息，對天理堂也有了初步的了解，一個連官府都畏之如虎的大幫派，我們小民如何報仇?”

　　“武林之事，必將用武林的法則去解決，你們並非武林中人，只能暫且將仇恨埋在心中，不要采取不理智的行動，以免招來滅門之禍。”

　　“我們是不是可以雇傭殺手?”

　　“最強殺手組織是無常會，它卻是受天理堂控制的，其幕後首腦——陰離，為天理堂四大護法之一。”

　　“滄州貂家能否與之一戰?”

　　“可以，但是貂毋疾不會出手，這兩大武林豪強一旦開戰，必定流血漂杵，伏屍萬千。”

　　“知道了。忘了問閣下尊姓大名。”

　　“《武林傳抄》，黃龍友諒。”

　　原小星稽首，“久仰。”

　　方小書被擺在了肉案上，像一具白條羊。

　　神醫給他擦拭身體，找到每一處傷口，然後用烈酒清洗瘀血與膿腫，然後喂服麻沸散，再用縫衣針縫合傷口，此後再進一步診視，發現他的骨頭茬子是真硬，別說折斷了，連碎裂幾乎都沒有，

倒是有幾處錯位的。她將脫臼的骨頭複位，然後將各處傷口搽上生肌防腐的藥草，再加以包扎，然後開始熬製內服湯藥，主要用於補血。　　黃龍先生贈的千年靈芝與先父珍藏的千年人參也派上了用場。

　　不出所料，當晚，方小書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他渾身如火炭一樣，開始說胡話了——

　　“娘，我沒有遵照你的意願去讀書博取功名，以脫離打打殺殺的江湖，你別埋怨我，見了面也別打我……方醒龍，方大俠……太惡毒了……燒了我的書，差點把教書先生也給燒了……幸虧有一個叫甘食魚的秀才，這個人方大俠、方大鏢頭是惹不起的……”

　　“爹啊，方小書一個狀元之才，愣是讓你逼成了一個武夫，成了武夫也就算了，還讓我按照你的設想變成一個鏢師，你愛當鏢師，你以為全世界的人都愛當鏢師啊?我偏偏要當個你最討厭的賊，我已經不是任人擺布的小朋友了……”

　　這個可憐的賊此時又被原小星扒光了，用烈酒擦拭身體……

　　他一整宿都在喋喋不休地囈語， “嘒彼小星，三五在東。肅肅宵征，夙夜在公。實命不同！嘒彼小星，維參與昴。肅肅宵征，抱衾與裯。實命不猶！”

　　“明明小星，照臨下土。我征楚郢，至於雲台。九月授衣，淒淒草黃。心之憂矣，其毒大苦。念彼良人，涕零如雨。豈不懷歸，使命未竟……”

　　“我要在此人間，死皮賴臉活著，好好守護著你，與你同食同飲同衾同頻同命同灰……”

　　似乎過了很久，方小書的世界由黑暗變成了黎明，他娘就在身邊。

　　“娘——”

　　“小書——”

　　“好想你，你不要離開我。”

　　“不，我看你一眼就走。”

　　“我要與你一起走。”

　　“你還有好多事要做，你還有人要救，你還有人要殺，你還有人要娶……”

　　一道刺眼的陽光射來，他蘇醒了。

　　他娘並不在身邊。

　　在他身邊的是個溫婉的女子——他的鶴頂紅，斷腸草，齧心蟲，吸髓豸，噬魂妖，奪魄怪，然而卻長了一張菩薩般的仙娥般的端莊又嫵媚的臉，看一眼，如飲瓊漿，如升極樂，並渾身散發著一股清涼的香氣，深深吸一口，就像中了顛茄之毒，致夢致幻。

　　“神醫……”方小書道，“是你救了我?”

　　神醫道:“我救你，是因為你是個病人，等你病好了，還是那個曾經欺侮過我的無賴，我就會下藥擺死你……”

　　“你為刀俎，我為魚肉，隨時等你開刀問斬。”

　　伊人新月般的微笑清澈而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