喚春苑內張燈結彩,明明是普通日子,卻弄成尋常人家過年、喜事才有的裝扮,到處都是姹紫嫣紅的喜慶色調。
在一樓最裡面架有一座高台,高台上有一名白色紗裙的美貌姑娘正手撫瑤琴,吟唱著小調,聲音婉轉動人,引人沉醉。
高台下,除了留出人行走的過道外,擺滿了一張張或大或小的八仙桌,少有空位。特別是靠近高台的位置,座無虛席,都已經坐滿了人。
程境凌進門後,不禁將目光投向高台,多看了兩眼上面的白衣姑娘。
姑娘看起來十五六七歲,跟他差不多大的年紀,生得一張瓜子臉、桃花眼,左眼角下還有一滴淚痣,整張臉媚意橫生,一顰一笑都頗為動人心弦,引得人不自覺便會心生憐惜之情。
王蛇注意到他的視線,便駐足出聲詢問道:“怎的?看上她了?這是還未出閣的花魁,按規矩需要在台上表演滿一年的時間,造勢養望,最後再選一個良辰吉日正式出閣,拍賣初夜。不過這都是青樓的噱頭罷了,境凌你若是看中了,今天哥哥就讓她來陪你。只是你一個雛兒,她一個雛兒,你們倆的第一次恐怕不會太愉快。”
“哎喲!”還不待程境凌回答,一旁的蘭卿便不禁哀聲道:“王少,您可饒了奴家吧!這小玥還有一個月才到出閣的日子呢,她可是咱喚春苑以後要力捧的頭牌!她的出閣之日,客人們都期待著呢。您要是給她截下來伺候程少,奴家可沒法跟謝先生交代啊,謝先生非得將奴家的皮扒下來不可……”
“那與我何乾?謝老大要是不服,就讓他來找我!”王蛇撇了撇嘴道。
“謝先生哪敢找您,但奴家肯定要被折磨死。王少,您就看在奴家伺候了您這麽久的份兒上,高抬貴手吧!”蘭卿哀求道。
王蛇有些不喜地皺起了眉頭,覺得自己在程境凌面前丟了面子。
正冷下臉來要再說些什麽的時候,程境凌開口道:“算了,蛇哥,我就是覺得她唱的小調挺好聽,所以就多聽了兩句,沒有別的意思。我喜歡的,不是這個類型。”
“那好吧,”王蛇點了點頭,接著掃了蘭卿一眼後,冷聲道:“那就一會讓這個小玥上樓,多給我兄弟唱兩首曲兒。”
“一定一定!”蘭卿擦了擦額間的汗水,連連應聲點頭,然後又馬上衝程境凌投去了個感激的眼神,柔聲道:“程少,您放心,一會奴家肯定找幾個符合您心意的姑娘,讓您今天晚上玩個痛快!”
三人繼續往上走,來到四樓,在一間名為“水月”的包間前停下了腳步。
蘭卿快走幾步替兩人推開房門,只見寬敞奢華的房間內,已經有三個人圍坐在桌邊喝茶聊天了。
聽到開門聲,三人齊齊朝門口看來,其中一名身材乾瘦、面色蒼白、眼窩深陷、黑眼圈嚴重的青年當先抬起手,吊兒郎當的招呼道:“王蛇,你小子終於來了?哥幾個都在這等你半天了!早知道你來得這麽慢,我就先下樓找倆姑娘玩玩了!”
“馬老三,你早晚有一天得死女人肚皮上!”王蛇白了馬老三一眼,沒好氣兒地道:“你當老子跟你們幾個廢柴一樣?天天沉迷酒色,不務正業,老子是有正經事乾的!這不剛下值,立刻就往這趕了嗎?”
“你這算個屁的正經事,還不是進去混日子?不如學學我爹,每天酉時下值,中午就已經坐在家裡喝茶下棋,跟新納的小妾研究人體結構了!”馬老三不屑地道。
“我收回我剛才的話,
你可能等不到死在女人肚皮上,就得被你爹打死了!”王蛇嗆聲道。 隨著王蛇帶著程境凌走進來,桌上其他兩人皆是主動跟他打起了招呼。
“蛇哥。”
“蛇哥來了?”
“嗯。”來到桌邊,王蛇隨手拉出一張椅子坐下,然後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程境凌也坐,同時介紹道:“這位是程境凌,我新認的小兄弟,老骨頭的乾孫子。”
介紹完程境凌,王蛇又扭過頭為他介紹桌上的三人,首先便指向馬老三道:“這個感覺下一刻就要死過去的,叫馬連喜,你叫他三哥就行。他爹可不得了,咱們玉蘭州節度使!呵呵。”
節度使的兒子?那豈不就是玉蘭州的太子爺?
程境凌心中一驚,連忙拱了拱手打招呼道:“三哥好。”
馬連喜睥視著程境凌,打量了一番後,只是鼻孔出氣“嗯”了一聲。
王蛇的手繼續指向下一個人:“這位郭志南,你叫他胖哥就行,他爹是咱們玉蘭州的總判。”
“胖哥好。”
郭志南長得白白胖胖,笑呵呵的,乍一看跟王寶有點像。不同的是,郭志南笑容中帶著幾分上位者的傲氣,而王寶臉上的笑容則滿是謙卑和討好。
不過對待程境凌,郭志南卻很客氣,笑著抬手回應道:“境凌是吧,你好你好。”
最後,是一名黑瘦青年,一雙小眼睛炯炯有神,不待王蛇介紹便主動打招呼道:“韓峰。”
王蛇接過話介紹道:“你叫他黑子哥就行,他爹是咱們拒馬城城尉。”
“黑子哥好!”
總判為一州刑法司的最高長官,負責刑罰律判、案件審理,可以說是州最高法了。
前幾天古今來帶來家裡吃飯的老朋友,典獄司司獄王鵬超,便是總判下級的下級。
城尉則是城池城防軍的最高長官,雖然拒馬城作為邊防重城,有些特殊,城外常年有北戊軍駐扎,城防軍的軍事權柄不似其他城池那麽大,但邊軍不可輕易入城,城防軍仍是一城之地內的最高軍事部門。
那天的城尉軍典營白山,便是是城尉的下級。
至於州節度使,就不用多說了,簡直是一州之地的土皇帝!
再加上緝武衛玉衣緝查的弟弟王蛇,這幾個人簡直就是拒馬城…哦不,是玉蘭州最頂尖的二代們啊!
程境凌心中的壓力蹭一下子就上來了。
這時,王蛇忽然皺起了眉頭問道:“矬子呢?他怎麽還沒來?又賭去了?”
馬連喜聞言嘿嘿一笑,幸災樂禍地道:“矬子被他爹打得下不來床了,正養傷呢。這個蠢貨,賭上頭了,把別人給他爹的孝敬錢都輸光了,被他爹吊在房梁上這頓抽啊。據說那筆錢數額不小,要不是老鄭就他這麽一個兒子,估計都得給他抽死!”
從幾人的談話中,程境凌知道了這個矬子原名鄭林宇,最大的愛好就是賭!他爹是玉蘭州的典吏,掌管著一州官員的任命、升遷、考核,所以很多人就借著輸他錢的名義,給他爹送錢。
這一次鄭林宇剛拿到別人給他爹送的錢,便去賭,結果還輸上頭了,把錢全輸光了,氣得他爹差點沒抽死他。
幾人聊著天,而程境凌坐在旁邊多聽少說,顯得有些拘謹。
好在郭志南和韓峰還是頗給王蛇面子的,經常與他搭話,活絡氣氛,才讓他沒那麽尷尬。
很快,便開始上菜了。
與菁月齋相同,隨著酒菜上桌,一群姑娘也跟隨著進來,一部分是樂姬演奏曲子,一部分是舞姬表演舞蹈。
而王蛇幾人卻對這些姑娘看都不看一眼,只是自顧地吃吃喝喝,聊著天,而不是像林書武幾人一般停下來看舞聽曲兒。
隨著兩杯酒下肚,王蛇一手摟過程境凌的肩膀,另一隻手指著對面幾人,對程境凌道:“這幾個都是哥哥我從小玩到大的朋友,我弟弟就是他們弟弟!你以後若是遇到麻煩事,就去找他們給你擺平!聽到沒?”
聞言,馬連喜三人的目光皆是瞟向了程境凌。
程境凌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端起桌上的酒杯道:“好,那我就提前謝謝哥哥們的照顧了!”
說罷,程境凌便一手舉杯一手拎著酒壺,連幹了三杯酒,將馬連喜、郭志南、韓峰挨個敬了一遍。
郭志南和韓峰都是很給面子的共同舉杯,笑呵呵地將杯中酒飲下,只有馬連喜是捏著杯輕輕抿了一口。
也不怪馬連喜目中無人,畢竟他爹是玉蘭州節度使,以家世論的話,即便王蛇與他也微微差了一點點。
不過王蛇乃是王龍的親弟弟,兩兄弟倆無父無母相依為命。而馬連喜只是他爹的第三個兒子,也是最廢物的一個,天天只知道吃喝嫖賭,根本不被重視。
所以幾人的小團體中,反而是以王蛇的地位最高。
但程境凌畢竟只是王蛇帶來的“小弟”,馬連喜不將其放在眼裡也屬正常。
此時面對程境凌這個無名小卒,能端起杯意思一下,已經算是很給王蛇面子了。
馬連喜不知是不是已經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事,酒量極差,不過才幾杯酒下肚,便已經臉色漲紅,眼神都迷離了起來。
掃視了正在跳舞演奏的樂姬舞姬們一眼,馬連喜忽然將手中的酒杯砸了出去,勃然大怒道:“吵死了!彈的什麽狗屁玩意兒?跳的真你娘難看!滾!都給本少滾下去!滾!”
酒杯砸中一名舞姬額頭,正伸展身體做舞蹈動作的舞姬直接一個踉蹌倒在地上,額頭滲出了血跡,看其下意識摁住腳踝的痛苦模樣,腳應該是扭到了。
曲樂聲霎時間停止,眾舞姬樂姬們紛紛跪倒。
被砸中受傷的舞姬更是整個人都伏在地上,瑟瑟發抖,似乎被馬連喜的酒杯砸中是犯了什麽不可饒恕的錯誤。
程境凌目光從眾舞姬身上收回,偷偷掃過馬連喜幾人。只見馬連喜的神情乖戾暴躁,似乎還夾雜有幾分興奮?郭志南臉上依舊含著微笑,韓峰的面色平靜,只有王蛇微微皺了下眉頭,但也什麽都沒說,端起杯自顧喝了口酒。
房門被推開,只見蘭卿一臉焦急地從外面小跑進來,連連躬身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是她們學藝不精,讓馬公子不開心了,我這就讓她們下去,再好好調教調教!”
說完,又立刻將頭扭向跪在地上的眾舞姬樂姬,厲聲喝罵道:“還待在這幹什麽?礙幾位公子的眼!還趕緊滾下去!”
聞言,眾女如蒙大赦,一個個就如同受驚的鵪鶉一般,緊緊低著頭躬著身子,排成一排快步離開了。
唯有剛才受傷的那名舞姬,由於扭到了腳,根本站不起來,只能滿頭大汗的拖著身子一點點往外挪!
而其余舞姬樂姬們此時皆是自顧不暇,誰還有心思管她?
受傷舞姬見其她人都走了,只剩下自己,動作不禁更快了幾分,即便已經疼得臉色煞白,眼淚已經在眼眶中打轉了,卻仍強忍著不敢讓淚水落下來,死死咬著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過往的經驗告訴她,此時此刻無論是眼淚流出來,還是疼得叫出聲,都有可能讓她陷入萬劫不複!
就如同一些惡劣的熊孩子,見到路邊野貓野狗總想踢上一腳。這只是隨腳一踢,熊孩子不會放在心上。若是被踢的貓狗趕緊跑掉也就罷了,熊孩子轉頭也會忘了此事。但若是被踢傷在地上動不了,發出痛苦的哀鳴,反而會激發熊孩子內心的虐待欲和毀滅欲,很可能會繼續將受傷的貓狗折磨致死!
所以,對於這名受傷的舞姬來說,身上的傷勢根本不算什麽,內心的恐懼才讓她戰栗!
就在舞姬好不容易挪到房間門口,眼看就要出去的時候,馬連喜忽然開口道:“慢著!我看你爬得挺快的,那就多爬幾圈!過來,圍著我們的桌子爬十圈,爬夠了再出去!”
聲音響起的同時,伏在地上背對著幾人的舞姬身體不禁僵住了。
蘭卿臉上閃過一絲不忍,不過面對幾人中地位最高的王蛇她還敢多說兩句, 但在馬連喜面前她卻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看著僵在原地一動不動的舞姬,蘭卿喝罵道:“馬公子讓你爬夠十圈再出去,你聽不見嗎?耳朵聾了?還趴在這幹什麽?還不快去!”
她是在幫這名舞姬,以她對馬連喜的了解,舞姬若是利索做完馬連喜的要求,還有可能活。但凡拖遝一點,或是軟弱求饒,恐怕都會死的很難看!
“是……”
細弱蚊鳴的應了一聲,舞姬顫抖著轉過身,開始往回挪,結果卻因為太害怕手軟了,一下子趴倒在了地上。
見此,蘭卿不禁內心歎息一聲,不忍的側過頭,她知道這個舞姬完了!
但她什麽都不敢說,因為她知道,自己在馬連喜的眼中,恐怕也不比這名舞姬的地位高到哪去。
若是多嘴惹怒了馬連喜,自己將會死的很慘!
果然,舞姬被嚇得瑟瑟發抖,無助可憐的模樣,反而激起了馬連喜心中的暴戾和破壞欲。只見他眼冒凶光,脖間青筋暴起,身體微微顫抖,整個人似乎都亢奮了起來!
變態!
程境凌心中暗罵一聲,余光掃過可憐的舞姬,卻沒有想要出聲仗義執言的想法。
他本就不被馬連喜放在眼中,能坐在這張桌上完全是因為王蛇的面子,他出聲有用嗎?
沒有用,不僅沒有用,反而還會得罪馬連喜。
得罪了馬連喜,王蛇應該會保他,他大概率不會有什麽事。但到時候暴怒的馬連喜,肯定會將氣全都撒在這名舞姬身上,用更凶殘變態的手段折磨她!